沈鸢睁开眼的瞬间,冰冷的雪水正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冷宫的地砖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萧衍亲手刺穿的位置。
“娘娘,您醒了?”
小宫女春桃端着半碗馊粥跑进来,眼眶通红:“您已经昏迷两天了,奴婢还以为……”
沈鸢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头顶那根横梁。
她记得这根横梁。
上一世,她就是在冷宫里活活饿死的。死后灵魂飘在半空,看着萧衍搂着柳贵妃站在她的尸身前,笑着说:“这个蠢女人,终于死了。”
她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画面——
她的父亲,镇国大将军沈崇远,在得知她死在冷宫后,悲愤交加,连夜起兵质问,被萧衍以“谋反”罪名满门抄斩。
她的母亲,撞死在金殿的柱子上。
她的弟弟,年仅十四岁,被流放岭南,死在路上。
而她的好闺蜜柳如烟,踩着她全家的尸骨,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蠢。”
沈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柔软全部消失,只剩下淬了毒一样的冷。
“春桃,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娘娘,是景和三年,腊月十八。”
景和三年,腊月十八。
沈鸢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还有三天,就是萧衍的生辰宴。上一世,她为了让萧衍开心,亲手绣了三个月的百福图,还把自己的嫁妆全部拿出来,给他置办了一场奢华的寿宴。
结果呢?
萧衍在寿宴上当众贬低她“粗俗不堪”,柳如烟随手送了一幅画,就被夸“兰心蕙质”。
三天后,她被贬入冷宫。
“春桃。”沈鸢撑着地面站起来,腹部的伤口撕裂,鲜血渗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去给我找一套干净的衣裳,再把我的妆奁拿来。”
春桃愣住了:“娘娘,您的妆奁……早就被柳贵妃派人搬走了。”
沈鸢笑了。
那个笑容让春桃打了个寒颤——明明是同样的脸,可眼神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沈鸢温软得像一团棉花,可现在,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没关系。”沈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就让他们先替我保管着。很快,我会连本带利拿回来。”
腊月二十一,萧衍的生辰宴。
沈鸢出现在宴席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打扮得有多华丽——恰恰相反,她穿的是最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可就是这副清冷出尘的模样,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萧衍坐在主位上,微微眯起眼睛。
他重生回来已经三个月了。上一世,他杀了沈鸢全家,坐稳了皇位,却在三年后被摄政王逼宫,死于乱刀之下。临死前他才知道,真正能帮他稳住江山的,不是柳如烟那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而是沈鸢——这个被他亲手杀死的蠢女人。
重活一次,他本来打算对沈鸢好一点,利用她的家世稳住皇位。可沈鸢最近的表现让他很不舒服——她不再像上一世那样围着他转了,甚至在他故意冷落她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贵妃来了?”萧衍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试探,“朕还以为你身体不适,不会来了。”
沈鸢走到殿中央,微微欠身:“臣妾确实身体不适,但想着今日是陛下的生辰,怎么也该来贺一声。”
说完,她抬起手。
春桃捧着一只锦盒走上前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不是百福图。
不是嫁妆。
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成色一般,雕工一般,放在一堆贵重贺礼里,毫不起眼。
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上一世,沈鸢可是把他当神一样供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敷衍?
“这就是你给朕的贺礼?”萧衍的声音冷下来。
沈鸢不卑不亢:“臣妾近来身子不适,来不及准备贵重的礼物,只能聊表心意。陛下若是不喜欢,臣妾拿回去便是。”
大殿里响起窃窃私语。
柳如烟坐在萧衍身侧,掩唇轻笑:“姐姐这是什么话?陛下又不是贪图你的礼物,只是觉得姐姐今日的态度,未免有些敷衍了。”
沈鸢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柳贵妃这话说得不对。”沈鸢慢慢开口,“礼物贵重与否,全在心意。我身子不适还来贺寿,这份心意还不够吗?倒是柳贵妃,陛下生辰,你送的是什么东西?”
柳如烟笑容一僵。
她送的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枝红梅,题了一首赞美萧衍的诗。听起来不错,可问题是——这幅画是她让画师代笔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我……”柳如烟刚要解释。
沈鸢直接打断她:“这幅画的笔触老练,构图精妙,一看就是大家手笔。可我记得柳贵妃从前在将军府做我伴读的时候,连‘梅’字都写不好,什么时候学会画画了?还画得这么好?”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将军府。
伴读。
连字都写不好。
满朝文武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柳如烟是沈鸢的伴读出身?这件事,萧衍从来没提过。
萧衍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因为柳如烟的画,而是因为沈鸢的态度——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够了。”萧衍放下酒杯,冷冷地看着沈鸢,“沈贵妃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在这里扫兴。”
换做上一世,沈鸢早就红了眼眶,低头认错,然后乖乖退下。
可这一次,她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最后提醒您一件事——北境的奏折已经压了五天没批了。再拖下去,镇北侯怕是要坐不住了。”
萧衍瞳孔骤缩。
镇北侯。
他重生回来之后,一直在布局对付镇北侯,所有的计划都写在奏折里,压在御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
沈鸢怎么会知道?
她不是应该在冷宫里等死吗?
沈鸢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春桃小跑着跟上来,声音都在发抖:“娘娘,您刚才……您怎么敢那样跟陛下说话?您就不怕……”
“怕什么?”沈鸢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怕他杀了我?”
上一世,她跪着活,最后还是死了。
这一世,她要站着活。
“春桃,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摄政王萧衍……不对,摄政王萧景行,明日回京。”
沈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萧景行。
上一世,萧衍的亲叔叔,手握三十万大军的摄政王。因为萧衍忌惮他,设计陷害他谋反,逼得他起兵清君侧。萧衍最后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而沈鸢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萧景行攻入皇城,站在她的尸身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那个画面,她一直没有想明白。
直到重生的这一刻,她才忽然懂了——萧景行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看敌人的眼神。
那是心疼。
“去找摄政王。”沈鸢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告诉他,我有他想要的兵权。”
春桃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娘娘!您疯了?摄政王是陛下的死对头,您要是跟他勾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沈鸢笑了,笑得很轻,很冷,“我沈鸢的九族,上一世就已经被他萧衍诛干净了。”
风裹着雪花吹过来,沈鸢站在风雪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这一世,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