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入目是那盏琉璃灯。
她记得这盏灯——上一世,她就是在它熄灭的瞬间咽气的。冷宫的墙皮簌簌往下掉,她蜷缩在发霉的被褥里,听着外头宫人窃窃私语:“沈贵妃失宠了,活该。”“谁让她当年踩着端妃娘娘上位,报应。”
报应?
沈鸢缓缓坐起身,看着自己细白如玉的手指——没有冻疮,没有临死前那种青紫的淤痕。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如远山,唇若含朱,正是她十八岁刚入宫时的模样。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鸢妹妹,姐姐给你送了燕窝粥来,快开门呀。”
温婉,甜美,裹着蜜糖般的关切。
沈鸢的手指倏地收紧。
端妃——不,现在她还是柔嫔,她那位好表姐,柳如烟。
上一世,正是这位表姐,一边笑着给她递燕窝,一边在燕窝里下了慢性毒药。她喝了整整三年,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圣宠一日比一日淡。等她终于查出真相时,柳如烟早已封妃,手握六宫大权,轻飘飘一句“沈氏嫉妒成性,构陷本宫”,就把她打入了冷宫。
而那个男人——她费尽心思讨好的天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妹妹?”门外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
沈鸢起身,拉开殿门。
柳如烟端着托盘站在门外,一身鹅黄色宫装,眉眼温柔如水,端的是一副好姐姐模样。可沈鸢看得清楚,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就像上一世,她每次要害人之前的习惯性微表情。
“姐姐来得真早。”沈鸢笑了。
柳如烟一愣。她这个表妹向来是冷着脸的,怎么今日笑得这么……让人发毛?
“妹妹昨夜睡得好吗?我听说皇上今日要去御花园赏梅,特意给你炖了燕窝,补补气色,好去偶遇圣驾。”柳如烟笑盈盈地递上粥碗。
上一世,沈鸢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觉得表姐对自己真好。然后她喝下那碗加了料的燕窝,在御花园“偶遇”皇上,却因面色蜡黄、精神萎靡,被皇上嫌弃“气色太差,没得败了赏梅的兴致”。
柳如烟呢?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御花园另一侧,一身素白衣裙,站在红梅树下,病弱西子胜三分,皇上当场就怜惜上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
沈鸢接过粥碗,在柳如烟期待的目光中,凑到唇边。
柳如烟嘴角微扬。
沈鸢忽然停住,看向她身后:“呀,德妃娘娘。”
柳如烟本能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等她再转回来,沈鸢已经把粥碗塞回她手里,笑意盈盈:“姐姐,这燕窝闻着真香,但妹妹今日不想喝。要不姐姐替我喝了吧?”
柳如烟脸色微变:“这……这是专门给妹妹准备的……”
“姐姐对我这么好,我实在不忍独享。”沈鸢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姐姐喝一口,就一口。”
柳如烟拼命想抽回手,可沈鸢的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她眼睁睁看着粥碗被推到唇边,那股熟悉的苦杏仁味直冲鼻腔——这是她亲手加的料,微量砒霜,不会立刻死人,但长期服用必损根本。
“我不……”她刚张嘴,沈鸢手腕一翻,整碗燕窝泼了她一身。
温热的液体顺着衣领往下淌,柳如烟尖叫出声。
“哎呀,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沈鸢退后一步,语气担忧,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这可是上好的血燕,可惜了。”
柳如烟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她死死盯着沈鸢,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表妹:“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沈鸢歪头,无辜得像只小白兔,“姐姐把话说清楚呀。”
柳如烟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她不能暴露,绝对不能。这碗燕窝从炖煮到端来,全程经她之手,若追究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我……我回去换身衣裳。”她狼狈转身,脚步踉跄。
沈鸢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姐姐慢走,小心路滑。”
柳如烟走得更快了。
沈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一世,这双手只会绣花、写字、讨好男人。这一世,它们要做的,是握住刀。
她转身回殿,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三个名字。
柳如烟。赵贵妃。皇上。
三个名字被墨线连在一起,形成一个闭环。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柳如烟要害她——她们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她自问从未亏待过对方。
后来在冷宫里,一个老宫人看她可怜,偷偷告诉她真相。
柳如烟根本不是自愿入宫的。她原本有青梅竹马的表哥,两人私定终身,可柳家为了巴结当时的皇后,硬把她送进了宫。柳如烟恨透了家里,也恨透了所有比她得宠的妃子。
沈鸢入宫那年,恰好是柳如烟失宠那年。
一个得宠,一个失宠,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位份,还有深不见底的嫉妒。
而赵贵妃呢?她是皇后的表妹,表面与柳如烟是盟友,实则一直在利用柳如烟除掉异己。上一世柳如烟封妃后,转头就被赵贵妃卸磨杀驴,打入冷宫,比沈鸢还早死三个月。
至于皇上。
沈鸢想起那个男人,心里没有恨,只有冷。他从来不是昏君,恰恰相反,他精明得很。后宫这些争斗,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管——对他而言,妃子们斗得越狠,就越离不开他的庇护,他就越能稳坐钓鱼台。
上一世,他不是不知道柳如烟害她,只是不想知道。
这一世,沈鸢要让这个“不想”,变成“不得不想”。
她铺开第二张纸,开始写另一份名单。
这是她重生前——不,应该说“死之前”——从冷宫老宫人嘴里套出的信息。谁的把柄在谁手里,谁和谁有私情,谁贪污了哪笔银子,谁害死了哪个皇子。
这份名单,是沈鸢用命换来的。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这么快?
沈鸢迅速收起名单,理了理衣襟,起身迎驾。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天子李昭,年二十六,眉目俊朗,眼神却冷得像深冬的湖面。他打量了沈鸢一眼,语气淡淡的:“朕听说柔嫔在你这儿受了委屈?”
消息传得真快。沈鸢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皇上明鉴,臣妾和柔嫔姐姐只是……只是闹着玩。”
“闹着玩?”李昭走进来,负手而立,“柔嫔全身湿透,哭着回了永和宫,你跟朕说是闹着玩?”
沈鸢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小鹿般的无辜和委屈:“是柔嫔姐姐自己不小心,把燕窝洒了。臣妾要帮她擦,她还推开臣妾呢。臣妾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昭的表情。
上一世,她在这个男人面前永远是一副恭顺卑微的样子,以为这样能换来怜惜。结果呢?他腻了之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一世,她要换一种方式。
李昭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沈鸢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清澈见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倒是会说话。”他忽然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伶牙俐齿?”
沈鸢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警觉。这个男人太聪明了,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被他抓住。
“臣妾不敢。”她垂下眼睫,声音轻柔,“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误会。”
李昭盯着她看了片刻,松开手:“今晚来养心殿侍寝。”
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沈鸢目送他离开,脸上乖巧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侍寝。上一世,她就是从侍寝开始,一步步陷入后宫的泥潭。每次侍寝后,柳如烟都会送来“补汤”,她喝了,身子就差一分,圣宠就淡一分。
这一世,她不会再喝了。
但侍寝本身,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沈鸢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名单上圈出一个名字——御前总管,孙德茂。
这个人,是皇上的心腹,也是整个后宫消息最灵通的人。上一世,赵贵妃之所以能稳坐高位,就是因为收买了孙德茂,皇上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
这一世,沈鸢要抢在赵贵妃前面。
她写完最后一笔,将名单叠好,贴身收起。然后对镜梳妆,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对贴身宫女说:“去御膳房,给本宫炖一盅银耳莲子羹。”
“娘娘要喝?”宫女问。
“不喝。”沈鸢笑了笑,“送去给孙总管。”
宫女一愣:“孙总管?那可是御前的人……”
“正因为是御前的人,才要送。”沈鸢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你记住,从今天起,每天一盅,雷打不动。他要问为什么,你就说——沈贵人念着他上次帮忙传话的情分。”
宫女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御花园的红梅应该开了,上一世她就是在那里失宠的。这一世,她要让同一片红梅,成为别人的葬身之地。
柳如烟,赵贵妃,还有那个冷心冷肺的天子。
欠她的,她一个一个讨。
夜里的养心殿,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呛人。
沈鸢跪在殿中,低着头,姿态谦卑。李昭坐在龙案后批折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这是他的习惯——让妃子跪着等,等到他忙完,等到她膝盖发麻、心神不宁,然后再召到跟前。
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上一世,沈鸢每次都被这种氛围压得喘不过气,说话结结巴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这一世,她安静地跪着,心里默默算时间。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李昭终于放下朱笔,抬眼看了她一眼:“过来。”
沈鸢起身,膝盖确实有些麻,但她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丝踉跄。她在龙案边站定,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边关急报,北境蛮族犯边,守将请求增援。
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
但李昭注意到了:“你看得懂?”
“臣妾略知一二。”沈鸢语气谦逊。
“哦?”李昭来了兴趣,指着折子,“那你给朕说说,这个守将的请求,该不该准?”
这是一个陷阱。
上一世,有个才人就是因为多嘴说了几句,被李昭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贬为宫女。
沈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臣妾不懂军国大事,不敢妄言。只是臣妾想起一件事——去年户部拨给北境的粮草,比前年多了三成,可守将还说粮草不足。臣妾觉得奇怪,就随口一说,皇上别当真。”
李昭眼神骤变。
他重新拿起那份折子,看了又看。北境粮草的账目,他派人查过,确实没问题。但如果按沈鸢说的,去年比前年多了三成,守将还在叫苦,那就有问题了——要么是贪了,要么是打了败仗不敢报。
这两条,随便哪一条都够杀头的。
“你怎么知道粮草的数字?”他盯着沈鸢。
沈鸢心里一紧。她知道得太多了,这不是一个深宫妃子该知道的事。但她早有准备。
“臣妾的父亲曾任过户部侍郎,臣妾小时候翻过家里的账册,记得一些。”她低下头,“臣妾不该多嘴,请皇上责罚。”
这是实话——她父亲确实当过户部侍郎,后来被政敌陷害罢官,郁郁而终。上一世,她为了讨好皇上,从不敢提父亲的冤屈。
这一世,她要让皇上知道,她不是没有背景的孤女。
李昭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他缓缓开口,“朕记得,他是被人弹劾贪墨,才罢官的。”
沈鸢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得很:“臣妾的父亲是清白的。弹劾他的那个人,后来被查出诬告,但家父已经过世了。”
又是一记重锤。
李昭目光闪烁。他当然记得那桩案子——弹劾沈父的人,正是赵贵妃的父亲,当朝太傅赵崇远。当时他刚登基,根基不稳,需要赵家的支持,所以明知沈父是冤枉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沈鸢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提醒他?
“你恨朕?”他忽然问。
沈鸢抬头,眼眶里的泪将落未落:“臣妾不恨皇上。皇上是天子,天子做事,自有天子的道理。臣妾只是……想让父亲在九泉之下安息。”
李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他印象里的沈鸢,木讷、胆怯、毫无趣味,他宠了她两个月就腻了。可眼前这个沈鸢,聪明、隐忍、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踩在关键点上。
“你今晚留下。”他说。
不是问句,是命令。
沈鸢低下头:“是。”
夜深了,龙榻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沈鸢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她在等,等一个声音。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孙德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北境八百里加急,守将赵元庆战死,蛮族破关而入!”
李昭猛地坐起来。
赵元庆,赵贵妃的亲哥哥。
沈鸢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
上一世,赵元庆战死的消息是三天后才传回京城的,因为有人压下了消息——那个人就是赵贵妃。她用了三天时间布局,把战败的责任推到副将身上,保住了赵家的兵权。
这一世,沈鸢在侍寝前,让贴身宫女把一封信送到了御前侍卫副统领手里。信里只有一句话:“北境有变,请今夜值守时留意八百里加急。”
副统领是她父亲旧部的儿子,欠她家一条命。
消息提前三天送到了。
李昭连夜召见大臣议事,沈鸢被送回自己的宫殿。她刚躺下,宫女就匆匆来报:“娘娘,柔嫔来了,说是要给您道歉,在殿外跪着呢。”
沈鸢闭着眼睛:“让她跪。”
“娘娘,外头在下雪……”
“那就更该跪了。”沈鸢翻了个身,声音懒懒的,“她不是喜欢演戏吗?让她演个够。”
雪下了一夜,柳如烟跪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鸢推开殿门,看见柳如烟跪在雪地里,浑身是雪,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宫人,窃窃私语。
“柔嫔娘娘怎么跪在这儿?”
“听说昨天得罪了沈贵人,这是来赔罪的。”
“沈贵人也太狠了吧,这可是雪地里跪了一夜……”
沈鸢走到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如烟抬头,眼神里满是怨毒,但嘴上却说:“妹妹,姐姐错了,姐姐不该……不该给你送那碗燕窝。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多聪明。她不说燕窝里有什么,只说“不该送”,把沈鸢架在“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德高地上。如果沈鸢不原谅,就是心胸狭窄,就是不知好歹。
沈鸢蹲下身,和她平视,声音很轻:“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一夜吗?”
柳如烟咬牙:“妹妹还在生姐姐的气……”
“不。”沈鸢摇头,微微一笑,“我是让你记住,跪在雪地里是什么感觉。因为很快,你会跪在比这更冷的地方。”
柳如烟瞳孔骤缩。
沈鸢站起身,提高音量:“来人,扶柔嫔娘娘起来,送回永和宫,煮姜汤驱寒。可别冻坏了,皇上还等着宠幸呢。”
宫人们一拥而上,把柳如烟架走了。
沈鸢转身回殿,铺开那份名单,在柳如烟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字:雪。
这是一个代号,代表她给柳如烟设的第一个局。
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所有人都跪在她脚下。
远处传来钟声,是早朝散了。沈鸢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