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冷汗涔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子弹擦过钢盔的尖锐声响。三秒后她才意识到,那声音来自手机震动——不是战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
“《十大巅峰特种兵排行榜》最新排名公布,‘阎王’连续三年蝉联榜首,军方至今未公开其真实身份……”
方棠盯着“阎王”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当然知道阎王是谁。
上一世,她也是在退役三年后的这个清晨,看到了这条新闻。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军方的一个宣传噱头,一个虚拟的代号,一个用来震慑敌人的符号。
直到三个月后,她在新闻联播里看到了阎王的追悼会。
直到她在烈士陵园里,看见那块刻着“沈渡”二字的墓碑。
直到她翻出沈渡牺牲前给她寄的最后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她在维和部队营地前的合影,背面写着四个字:“替我活着。”
方棠用了三年时间追查沈渡牺牲的真相。又用了两年时间收集证据。当她终于把所有材料递交到军事检察院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在高速上撞碎了她的人生。
临死前她听见肇事司机在打电话:“人已经解决了,尾款按老规矩打。”
她闭上了眼。
然后她睁开了眼。
方棠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低哑的男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哪位?”
方棠喉咙发紧。她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是在烈士陵园的悼词录音里。
“沈渡。”她说,“三分钟后,你手机里会收到一条加密定位。现在立刻出发,不要通知任何人,不要带任何人。”
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变了:“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方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原本的行程——去国安局汇报‘夜鹰’行动的结果——是个陷阱。如果你去了,你会在汇报结束后的第七分钟被人下药,然后在四十分钟后被一颗子弹击中后脑。他们会对外宣称你在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追授一等功,葬入烈士陵园。”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的手机被监听了。”方棠继续说,“但我在你植入心脏起搏器的那家医院留了一段录音,存在第三手术室的备用监护系统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倒序。录音里有一百七十三秒的音频,能告诉你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沈渡,别死。”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方棠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靠进沙发里,闭上眼。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心跳已经平稳了。
上一世,沈渡死在今天。
她用了五年时间才查出真相:沈渡的死不是因为敌人,而是因为自己人。他手里握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潜伏在军方高层的境外间谍。那份名单一旦上交,会牵扯出军方、政界、商界数十条大鱼。
所以名单还没递上去,他就死了。
死在国安局的会议室里,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死在被精心伪装的“殉职”谎言里。
而那个下令杀他的人,此刻正坐在《十大巅峰特种兵排行榜》评审委员会的办公室里,看着阎王的档案,想着怎么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方棠睁开眼。
上一世,她是在沈渡死后才知道这一切的。
这一世,她提前了五年。
四十分钟后,沈渡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厉:“你是谁?”
“你听了录音。”方棠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听完了。”
“那你应该知道,你身边至少有六个人有问题。你的副官、你的司机、你的勤务兵、你在国安局对接的联络员、给你做手术的主刀医生,以及——”方棠顿了一下,“你信任了十二年的老战友,雷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那是沈渡在压制情绪的反应,方棠太熟悉了。
“雷震在四年前就已经被策反了。”方棠说,“你每次行动的情报泄露,都是他干的。你以为是你运气不好,其实是有人把你的每一步都提前卖给了对方。”
“证据。”沈渡的声音很沉。
“第三手术室的监护系统里有一段未加密的原始数据,记录了你手术过程中雷震进出手术室的次数和时间。他在你麻醉期间动了你的病历,把一份微型录音器植入了你的起搏器外壳。那东西不仅能录音,还能定位。你去国安局的路线、时间、停留时长,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
沈渡沉默了很久。
方棠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世的她也不愿意相信,雷震——那个在战场上替沈渡挡过子弹的人,会是叛徒。但事实就是如此。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当价码足够高的时候。
“你想要什么?”沈渡终于开口。
方棠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冷冽。
“我要你活着。”她说,“活着把那份名单交上去,活着把那十七个人送进监狱,活着让所有人知道——阎王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背叛里。”
“然后呢?”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方棠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十大巅峰特种兵排行榜》评审委员会主席,陆长征。”
沈渡的声音骤然紧绷:“陆长征?他是——”
“他就是给你下死亡令的人。”方棠说,“也是给我上一世收尸的人。”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方棠站起身,走到窗前。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看着远处国安局大楼的轮廓。
“沈渡,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死人。”她说,“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死了,你的敌人、你的队友、你的上级。只有死人,才没有人防备。只有死人,才能活到最后。”
“我需要一个身份。”沈渡说。
方棠笑了。
“刚好,《十大巅峰特种兵排行榜》要更新排名了。”她说,“有个叫‘阎王’的人蝉联榜首,军方至今未公开其真实身份——这个身份,正合适。”
一周后,《十大巅峰特种兵排行榜》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消息:
“应军方要求,即日起屏蔽‘阎王’的全部个人信息。排名维持不变,但真实身份将永久保密。”
这条消息在军事论坛上炸开了锅。无数人猜测“阎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保密,是不是在执行某个绝密任务。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阎王——沈渡——此刻正坐在方棠的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份名单和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十七个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潜伏者的据点。
“先从第一个开始。”方棠指着地图上最小的一颗红点,“这个人级别最低,最好突破。从他嘴里撬出上线,然后一步步往上推。”
沈渡看着地图,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上一世,你花了多久查到我死的真相?”
方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年。”
“五年。”沈渡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沈渡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古井,里面映着方棠的影子。
“这一世,”他说,“我不会让你死。”
方棠垂下眼,没有接话。
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上一世的五年,她从一个普通的退役军人,变成了一个能单枪匹马追查军方高层的狠角色。她学过的每一个技能、踩过的每一个坑、流过的每一滴血,都变成了这一世的武器。
她救沈渡,不只是因为他是她的战友。
更是因为,他是唯一能扳倒陆长征的人。
而她,是唯一知道整盘棋怎么下的人。
三个月后,军方内部爆出惊天丑闻。
《十大巅峰特种兵排行榜》评审委员会主席陆长征,因涉嫌间谍罪、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被逮捕。与他一同落网的,还有军方、政界、商界共计二十三人。
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用最官方的措辞宣读了通报。没有人知道,这场惊天大案的起点,是一个退役女兵的一通电话。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被军方宣布“永久保密”的阎王,此刻正站在方棠面前,手里拿着两张去海边的火车票。
“该休息了。”沈渡说。
方棠看了他一眼,接过车票,什么也没说。
她走出门的时候,手机又弹出一条推送:“《十大巅峰特种兵排行榜》最新排名公布,‘阎王’退出榜单,榜首空缺。”
方棠关掉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想起上一世在烈士陵园的那个下午,想起墓碑上的名字,想起信纸上那句“替我活着”。
这一世,不用了。
他们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