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境
苏瑶是被一阵刺骨的凉意惊醒的。
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和鹅黄色的纱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香料。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面。
这是一个她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地方。
苏家的内院闺房,十六岁那年她出嫁之前住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可她明明应该死在九幽魔渊的万劫不复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些被烈火炙烤的痛楚、被吞噬殆尽的绝望,最后定格在太子殿下那淡漠至极的眼神——他亲手将她推下魔渊,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若论罪孽,你这双沾染鲜血的手,便是第一桩。”
她做过什么?苏瑶闭了闭眼睛。她曾在太子殿下登基之前替他除掉所有政敌,亲手设计过三次暗杀,替他扫清过五股民间势力,用自己的名声替他担了“屠城令”的骂名。她以为那是爱,以为付出一切就能换来一世相守。
换来的是九幽魔渊的无尽黑暗。
“小姐,您醒了?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来了,说是要接您去太子府商议下月婚事的事宜。”
丫鬟翠儿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梳着双环髻,十六岁的模样,一双杏眼圆溜溜地转着,充满少女的朝气。苏瑶看着她,竟觉得有些恍惚。上一世,翠儿是第一个因她而死的人。太子派人闯入苏府抓她时,翠儿挡在她身前,被一剑穿心。
“让他们等着。”苏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丝绸被面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净,纤细,还没有沾过任何人的血。十六岁的苏瑶,还没有替太子做过任何一件肮脏的事。一切都还来得及。
铜镜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微红,嘴唇没有血色,但五官的底子极好,眉目间有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柔弱气质。就是这张脸,上一世被太子夸过“出尘脱俗”。现在想来,不过是他需要一颗听话的棋子罢了。
“翠儿,拿笔墨来。”
“小姐不先洗漱吗?太子府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说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让您过去一同用午膳——”
“我说,拿笔墨来。”
翠儿愣了一下,似乎从没见过自家小姐这般语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淡漠,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她很快取来笔墨,铺好宣纸。
苏瑶提起笔,悬腕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上一世的记忆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太子楚玄宸的生母是罪臣之女,他在宫中蛰伏十五年,表面温润如玉,实则野心勃勃。他靠什么起家?靠他外祖父暗中经营的地下钱庄,靠他在朝中收买的二十六名臣子,靠他在民间布下的暗探网,靠他和西域魔教勾结走私的灵矿。
她一条一条写下去,笔锋越来越快,墨迹越来越浓。
“翠儿,去把这几封信送出去。”
翠儿接过那厚厚一沓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煞白。
“小、小姐,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别问。”苏瑶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第一封送去镇南将军府,亲手交给沈将军。第二封送去天机阁,放在他们的暗格位置。第三封……送去皇宫,交给淑妃娘娘。”
翠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淑妃娘娘是太子殿下的生母,这——”
“照做。”
苏瑶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母亲在世时给她置办的衣裙。她挑了一件最素净的月白色长裙换上,将长发简单绾起,没有插任何珠翠。
走出闺房的时候,初春的日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瓣落在她的肩头。她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曾经死过的心,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太子府派来的人已经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为首的管事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不耐。苏瑶记得这个人,上一世,正是赵管事亲手将翠儿的尸体拖出苏府大门,像丢一件废品一样丢在街上。
“苏小姐,殿下说今日商议婚事细节,您这——”
“婚事取消。”苏瑶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下来,“回去告诉楚玄宸,苏家的女儿,不嫁他了。”
赵管事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苏小姐,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殿下乃当朝太子,这婚事是圣上钦定——”
“圣上钦定的是苏家嫡女,不是太子妃。”苏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赵管事,您识字吗?”
赵管事被她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拱手:“苏小姐,话我会带到。但您最好想清楚,这门婚事,不是您说退就能退的。”
他拂袖而去。
翠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能——”
“翠儿。”苏瑶放下茶盏,转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剑要杀我,你会怎么做?”
翠儿毫不犹豫:“奴婢挡在小姐前面!”
苏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上一世她没能做到的那样。
“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第二章 轩然大波
楚玄宸比苏瑶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太子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停在了苏府门前。金顶轿辇,三十六名侍卫开道,排场之盛引来整条朱雀大街的百姓围观。楚玄宸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白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逸不凡。
苏瑶站在阁楼上,隔着窗棂看着他从轿中走下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就像话本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可她知道,这副温润的皮囊下面,藏着怎样一颗冷酷残忍的心。
上一世她爱了他十年,为他双手沾满鲜血,为他从苏家嫡女沦为天下人唾骂的毒妇。可当她最后的价值被榨干,他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亲手将她推入九幽魔渊,看着她被万魔吞噬。
“苏小姐,殿下有请。”来人换了一位管事,态度比赵管事恭敬许多,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瑶走下阁楼,来到花厅。
楚玄宸已经坐在主位上,正在品茶。见到她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瑶儿,赵管事昨天回来说你要退婚,我以为他在说笑。”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
苏瑶在客位坐下,与他对视。她曾经无数次凝视过这张脸,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此刻再看,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没有说笑。”
楚玄宸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瑶儿,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有什么误会,咱们好好说,别意气用事。”
“太子殿下,”苏瑶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您外祖父薛国公在城东暗巷经营地下钱庄,年利六成,专放高利贷,逼死过十七条人命。您在朝中暗中结交的二十六名臣子,名单我已经送去了天机阁。您与西域魔教勾结走私灵矿,那批货走的是凉州古道,押运人是您的亲信侍卫长周牧。”
楚玄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苏瑶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的时间,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审视。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说,您藏了十五年的底牌,我全都知道。”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楚玄宸猛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劲风,桌上的茶盏被掀翻在地,瓷片四溅。他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一寸一寸地剜过苏瑶的脸。
“苏瑶,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太子殿下,大周储君,楚玄宸。”苏瑶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您不必动怒,我说过,婚事取消。至于我说的事情是真是假,您比我清楚。”
楚玄宸死死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可信。片刻之后,他突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有意思。苏瑶,你真的很有意思。”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退婚就能全身而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父亲在任上贪墨的三十万两白银,你兄长在军中擅离职守的军报,你苏家上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您可以试试。”苏瑶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我敢掀这张牌桌,就不怕牌落到地上。”
楚玄宸的目光阴沉到了极点,但他到底是个善于忍耐的人。片刻后,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寒意。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翠儿从屏风后面冲出来,脸都白了:“小姐,太子殿下他……他说的是真的吗?老爷和少爷他们——”
“假的。”苏瑶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微微发抖,但声音稳得惊人,“他查不到任何东西,因为那些事根本就不存在。他在诈我。”
翠儿愣住了。
苏瑶垂下眼帘。上一世,楚玄宸就是用同样的手段威胁她的,她信了,乖乖做了他十年的刀。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窗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像是有人落在了屋顶上。苏瑶抬头,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窗棂之外,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认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天机阁,沈惊鸿。”那人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苏小姐,你送来的那封信,很值钱。”
苏瑶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棋局初开
沈惊鸿从窗外跃入,身形轻盈得像一阵风。
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枚墨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机”字,背面是一把横刀劈开迷雾的图案——天机阁的阁主令。他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极为出众,剑眉星目,五官轮廓深邃凌厉,偏偏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既危险又漫不经心。
“阁主亲自跑一趟,倒是让苏某受宠若惊。”苏瑶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意外。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和怯懦,有的只是一种经年沉淀后的沉稳和锋利。
“你的信上说,楚玄宸和西域魔教有勾结,证据藏在哪里?”
“没有直接证据。”苏瑶说。
沈惊鸿挑了挑眉:“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接下来都会逐一应验。”苏瑶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字,“楚玄宸的侍卫长周牧,三日后会押送一批灵矿走凉州古道。魔教派了三位长老接应,地点在古道尽头的大荒坡。你们天机阁在北境布了那么多暗桩,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你大可以拆了我苏家的招牌。”
沈惊鸿接过宣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眸色微深。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阁主只需要知道,我的情报来源比你们天机阁的任何一个暗探都可靠。”苏瑶直视着他,“作为交换,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拦住楚玄宸身边最得力的一支势力。”苏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他在一个月之内,从当朝太子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欣赏,也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苏瑶,”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收好宣纸,转身要走,走到窗边时忽然回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淑妃娘娘看了你的信之后,把信烧了,然后把送信的人留在了宫里。你可能不知道,淑妃和楚玄宸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亲密。”
苏瑶一怔。
她上一世从未注意过这一点。楚玄宸的生母淑妃在宫中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任何宫斗,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边缘人物。可一个能在深宫活过二十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简单?
“多谢提醒。”苏瑶认真地说。
沈惊鸿微微颔首,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翠儿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声音都在发抖:“小姐,天机阁的阁主怎么会亲自来?他……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苏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翠儿吐了吐舌头,赶紧收敛了花痴的表情,但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往窗外瞟。
苏瑶没再管她,转身走向书案,摊开一张更大的宣纸,开始绘制一幅完整的关系网图。
她的毛笔在宣纸上快速移动,写下一个个名字,用线条串联起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楚玄宸的外祖父薛国公,手下经营地下钱庄的三位掌柜,朝中那二十六名臣子的姓名、官职、把柄,西域魔教的三位长老以及他们在大周境内布下的暗桩……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上一世,这些名字都是她亲手写进密报里的。
她替他清理政敌,替他打探情报,替他设计圈套。她以为自己是在帮他成就大业,实际上不过是帮一条毒蛇磨利了毒牙。
画完最后一笔,苏瑶放下毛笔,将宣纸轻轻吹干,折好收进袖中。
“翠儿,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老宅。”
“老宅?”翠儿瞪大眼睛,“小姐,老宅都荒废好多年了,您怎么突然要回去?”
“因为那里够偏够远,谁也找不到我。”苏瑶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初春的晚风裹着杏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这盘棋,第一步已经落子,剩下的,就看对手怎么接了。”
暮色四合,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吆喝声,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苏瑶抬头看着渐暗的天空,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楚玄宸,你给了我三天时间想清楚。
可你大概不知道,这一局棋,你从第一天起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