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剧烈的痛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沈清棠死死捂住小腹,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冰冷的青砖地面。
“夫人,对不住了。”嬷嬷面无表情地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侯爷说了,您挡了苏侧妃的路。”
苏侧妃。
沈清棠苦笑。她拼尽一生扶持的丈夫,她掏空嫁妆为他铺路的男人,最后连杀她都不肯亲自来。
“清棠,你只是庶媳,能嫁进侯府已是高攀,要懂感恩。”耳边回响着六年前继母“慈爱”的叮嘱。她感恩了,感恩到把自己的陪嫁铺子全给了侯府,感恩到主动让出嫡妻位置给丈夫的白月光,感恩到最后被一脚踹死在这冷院里。
意识消散前,她听到远处传来鞭炮声——侯府又办喜事了。
真好。
若有来生,她再不做谁的垫脚石。
沈清棠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褪色的帐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劣质炭火味。她怔怔盯着帐顶绣了一半的鸳鸯,那是她十四岁时绣的,针脚稚嫩得可笑。
“姑娘,您醒了?”丫鬟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眼眶微红,“您烧了一整夜,奴婢都快吓死了。”
沈清棠缓缓坐起身,看着春杏年轻的脸。上一世春杏为了护她,被继母的人打断双腿,卖进了最低贱的窑子。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破旧的妆奁,缺了角的铜镜,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药。
她重生了。重生在嫁进侯府的前一年,重生在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节点。
“春杏,今天什么日子?”
“三月十二,姑娘。”
三月十二。沈清棠心脏猛地一跳。还有三天,继母就会“慈爱”地告诉她,侯府看中了她这个庶女,要她嫁过去做二房的续弦。上一世她感恩戴德,以为飞上枝头,殊不知继母收了侯府五百两银子,把她这个眼中钉打包卖了。
而那位侯府二爷顾衍之,正是后来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正院。”门外传来继母身边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说是好事。”
沈清棠眼中冷光一闪。好事?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兴冲冲跑过去,跪谢继母成全。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谁成全谁。
正院里,继母王氏端着茶盏,笑得温柔慈祥。
“清棠来了,快坐。”她放下茶盏,拉着沈清棠的手,“母亲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侯府那边递了话,想让你嫁过去做二房正妻,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沈清棠垂眸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上一世她觉得温暖,如今只觉得像毒蛇缠上来。
“母亲,女儿想问一句,侯府给多少聘礼?”
王氏一愣,随即笑得眼睛眯起来:“侯府门第高,聘礼自然不会少,足有五百两呢。”
“那母亲准备给女儿多少嫁妆?”
笑容僵在王氏脸上。她没想到这个平日怯懦的庶女会问出这种话,干笑两声:“府里情况你也知道,你姐姐们出嫁已经掏空了家底,母亲只能尽力凑一百两……”
“一百两?”沈清棠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吓人,“母亲收五百两聘礼,只出一百两嫁妆,还要女儿感恩戴德?”
王氏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养你这么大,花销多少你可算过?要不是侯府不嫌弃你是庶出,你连这个福气都没有!”
“福气?”沈清棠站起身,直视王氏,“那母亲怎么不让嫡姐嫁过去?侯府二爷前头死过一任正妻,听说脾气暴虐,上一任是被活活打死的。母亲让女儿嫁过去,是真疼女儿,还是收了银子卖女儿?”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王氏脸色铁青,没想到这个素日温顺的庶女竟敢当众揭穿她。
“你……你放肆!”王氏一拍桌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沈清棠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母亲,这是您收了侯府银子的收据,女儿恰好有一份。您说,若父亲知道您背着他卖女儿,会如何?”
王氏瞳孔骤缩,伸手去抢,沈清棠已退开两步。
“还有,女儿已经托人给外祖家送了信。外祖父虽已不在,但舅父在御史台任职,若他知道外孙女被继母卖进火坑,母亲觉得,御史台的弹劾会不会落到父亲头上?”
王氏的手开始发抖。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她拿捏的庶女,竟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难缠。
“你想怎样?”
“很简单。”沈清棠目光如刀,“这桩婚事,女儿不嫁。母亲自己收的银子,自己想办法退回去。若侯府问起来,母亲就说女儿命硬克夫,不宜高嫁。”
“你——!”王氏咬牙,“侯府那边已经定了,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
“那母亲尽管试试。”沈清棠转身,走到门口时顿住,“对了,母亲最好把银子退干净,女儿手里可不只一张收据。”
走出正院,春杏小跑着跟上,满脸震惊:“姑娘,您刚才……老夫人脸色都绿了!”
沈清棠抬头看天,三月春光刺目,她却觉得从未如此清醒。
“春杏,帮我办件事。”
“姑娘您说。”
“去查查侯府二房现在缺什么。”沈清棠眼中精光一闪,“既然他们想买我,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庶媳,他们买不起。”
三天后,侯府果然派人来催。
王氏被逼得焦头烂额,银子她已经花出去大半,根本退不回来。她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对沈清棠动手——那丫头手里捏着她的把柄,还有御史台的舅兄撑腰。
沈清棠却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上一世她在侯府生活了五年,表面是二房正妻,实则是顾衍之的棋子。她帮他经营铺子、打理田产、笼络人脉,最后他把所有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一脚踢开她,迎娶了真正的心上人。
那五年,她不是白待的。
侯府表面风光,内里早已腐朽。二房挥霍无度,大房争权夺利,老太爷常年卧床,府中账目混乱不堪。最重要的是——顾衍之挪用公中银两在外放贷,这事若是捅出去,整个侯府都得吃挂落。
沈清棠提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寄给舅父,请他帮忙留意侯府动向。第二封,寄给侯府大房嫡长子顾晏舟,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二弟在外放贷,兄长可知?”
顾晏舟,上一世侯府覆灭时唯一全身而退的人。此人城府极深,早早就与二房切割干净。如今他正与大房争继承权,若知道二房在外面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会怎么做?
沈清棠微微一笑,把信封好。
“春杏,送出去。”
三日后,侯府大房传来消息——顾晏舟主动向老太爷告发二房私挪公中银两,老太爷震怒,责令二房三个月内补上全部亏空,否则剥夺继承资格。
顾衍之气得砸了一屋子瓷器,到处查是谁走漏了风声。
沈清棠在沈府小院中喝着茶,听春杏汇报消息,嘴角微扬。
这才刚刚开始。
王氏最终还是没敢逼沈清棠嫁过去。她退不了银子,就谎称沈清棠重病不起,婚事暂缓。侯府那边正为内斗焦头烂额,一时也顾不上。
但沈清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顾衍之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自私、记仇、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看中的东西,就算不要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上一世她是他手里好用的棋子,这一世她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果然,半个月后,侯府来人“探病”了。
来的是顾衍之身边的心腹嬷嬷,姓周,上一世沈清棠在她手里吃过不少暗亏。此人表面恭敬,实则眼睛长在头顶上,最擅长阴阳怪气地踩人。
“沈姑娘,侯爷听说您病了,特地让老奴来看看。”周嬷嬷笑着打量这间寒酸的小院,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侯爷说了,姑娘若是身子不好,进了侯府更有人照顾,不必担心。”
沈清棠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她是真病了一场,但病的不是身体,是重生后连续熬夜布局,累的。
“多谢侯爷关心。”她咳了两声,“只是大夫说我这病会过人,怕冲撞了侯府。”
周嬷嬷笑容不变:“姑娘多虑了,侯爷命硬,不怕这些。”
沈清棠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周嬷嬷,侯爷最近还好吗?听说二房亏空了三千两银子,老太爷限期三个月补上,嬷嬷不在府里帮侯爷分忧,倒有空来看我这个病人?”
周嬷嬷脸色一变。
“姑娘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沈清棠慢慢坐直身子,目光清冷,“嬷嬷回去告诉侯爷,他想娶我,不是为了我这个人,是为了我外祖家在江南的人脉,还有我手里那几间铺子。但嬷嬷替他算笔账——娶了我,这些未必拿得到;不娶我,他在外面放贷的事,明天就会出现在应天府衙门的案头。”
周嬷嬷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你在威胁侯爷?”
“不是威胁。”沈清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是谈生意。侯爷娶我是为了好处,不如直接谈个价码——三万两,我帮侯爷补上亏空,婚事作罢,从此两清。”
“三万两?!”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姑娘好大的口气!”
“嬷嬷别急,回去问问侯爷,这买卖做不做。”沈清棠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对了,跟侯爷说一声,我只等三天。三天后若没答复,那封信就会送到应天府。”
顾衍之来了。
沈清棠没想到他会亲自来,看来侯府内部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这个男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袍,面容俊朗,眉目含笑,乍一看温润如玉。但沈清棠见过这层皮下的真实面目——冷漠、自私、翻脸无情。
“沈姑娘,久仰。”他在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似乎没想到,一个庶女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清澈,冷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侯爷客气。”沈清棠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三万两,我帮侯爷填窟窿,婚事作废。侯爷觉得如何?”
顾衍之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姑娘凭什么觉得,你能拿出三万两?”
“我外祖家在江南有三间绸缎庄,虽已过继给表哥,但我娘当年留了一成干股。这一成股份,每年分红六百两,我攒了十年,加上我娘的嫁妆,凑一凑,三万两不是问题。”
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压了下去。
“姑娘这么大方,本侯倒好奇了,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沈清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爷想知道真话?”
“愿闻其详。”
“因为侯爷命硬,克妻。”沈清棠一字一顿,“上一任是怎么死的,侯爷比我清楚。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去给死人作伴。”
顾衍之脸色一沉,扇子啪地合上。
“放肆!”
“侯爷别动怒,我只是实话实说。”沈清棠神色不变,“三万两,换侯爷一个清静,换我一条命,公平交易。侯爷若是不同意,那就当我没说,侯爷请回。”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沈清棠。”他站起身,“三万两,我答应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姑娘拿不出银子,这桩婚事,你不想嫁也得嫁。”
沈清棠微微颔首:“三天后,银票送到侯府,婚书退回,从此各不相干。”
顾衍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侧头道:“沈姑娘,本侯很好奇,你这些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清棠微微一笑:“侯爷觉得,我会说吗?”
顾衍之眸光一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三天后,银票如约送到。
但沈清棠没有用自己的银子。
她找的是顾晏舟。
这位侯府大房嫡长子,远比顾衍之想象的精明。收到她那封信后,顾晏舟立刻着手调查二房的账目,查出来的问题比沈清棠知道的还多——顾衍之不光挪用公中银两,还勾结外头的商人倒卖侯府的田产,涉案金额超过五万两。
顾晏舟把这些证据捏在手里,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沈清棠找上门时,他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沈姑娘的消息很灵通。”顾晏舟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与顾衍之的温润假面截然不同,“你想让本官做什么?”
“不是我让大人做什么。”沈清棠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是大人想做什么。二房的事,大人捏在手里不动,是在等老太爷百年之后一举拿下继承权。但大人有没有想过,若二房先下手为强,把亏空转嫁到大房头上,大人该如何应对?”
顾晏舟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姑娘有何高见?”
“很简单,大人现在出手,逼二房补上亏空。二房拿不出银子,自然会向大人低头。”沈清棠微微一笑,“三万两,大人借给二房,利息三分,限期一年。二房还不上,就用继承权来抵。大人觉得如何?”
顾晏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姑娘好算计。你让本官出银子替你摆平婚事,你分文不出,还想全身而退?”
“大人误会了。”沈清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娘留在江南绸缎庄的一成股份,每年分红六百两。我给大人打欠条,三年内连本带利还清。若还不上,股份归大人所有。”
顾晏舟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目光微动。
“你娘的嫁妆,你舍得?”
“我娘留这些东西,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不是让我送死。”沈清棠直视他,“大人,这笔买卖,您不亏。”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顾晏舟拿起笔,在借据上签了字。
“成交。”
婚事退了。
沈清棠拿到了退回的婚书,顾衍之补上了亏空,顾晏舟拿到了二房的把柄。三方各取所需,看似皆大欢喜。
但沈清棠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顾衍之这个人,吃不得亏。他表面上答应了交易,心里一定在盘算怎么报复。而她暴露了自己手里有江南绸缎庄的股份,更是让他眼红。
“春杏,收拾东西,咱们去江南。”
“去江南?”春杏愣住了,“姑娘,咱们去江南做什么?”
“投奔表哥。”沈清棠把银票和婚书收好,眼中光芒一闪,“京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顾衍之不会善罢甘休。他缺银子,一定会打江南绸缎庄的主意。我要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股份变现,彻底断了这条路。”
春杏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麻利地收拾起来。
临行前一天,沈清棠去了正院。
王氏看到她,脸色铁青,但不敢发作。沈清棠退婚的事在府里闹得沸沸扬扬,老爷已经知道了她收银子的事,狠狠训斥了她一顿,还罚了半年月钱。
“母亲,女儿明日启程去江南,特来辞行。”
王氏冷哼一声:“去江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那么远的地方,成何体统!”
“女儿已经给父亲留了信,父亲同意了。”沈清棠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女儿不会白住外祖家的,江南绸缎庄的生意,女儿会帮着打理。若赚了钱,也会孝敬父亲和母亲。”
王氏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如今翅膀硬了,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根本不敢惹。
“去吧去吧。”王氏摆摆手,“在那边安分些,别丢沈家的脸。”
沈清棠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出正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五年的府邸,心中没有半分留恋。
京城,她会回来的。
但不是以任人宰割的庶女身份,而是以——能左右棋局的人。
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早半个月,沈清棠到的时候,桃花已经开了满城。
表哥周明远在码头接她,看到表妹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
“棠棠,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在沈家受委屈了?”
沈清棠摇摇头,笑道:“表哥,我没事。这次来江南,是投奔你来了。”
周明远是沈清棠舅舅的独子,为人忠厚老实,把沈清棠当亲妹妹疼。上一世沈清棠嫁进侯府后,他几次写信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她都被顾衍之拦下了,信没收到,人也渐渐断了联系。后来沈清棠被关进冷院,想求救都找不到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投奔什么投奔,这儿就是你家。”周明远接过包袱,“走,回家,你舅妈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给你收拾了最好的院子。”
沈清棠跟着表哥坐上马车,透过车窗看江南的街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退婚只是第一步。她要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产业和银钱。江南绸缎庄是个好起点,但光靠一成股份分红,远远不够。
她需要做的是——把这一成股份变成更大的资本。
上一世她在侯府学了五年经商,替顾衍之打理铺子、谈生意、看账本,那些本事不是白学的。这一世,她要为自己干。
“表哥,绸缎庄现在的生意怎么样?”
周明远叹了口气:“不太好。北边打仗,商路断了,南边的货过不去,北边的客商也来不了。今年的利润比去年少了三成。”
沈清棠点点头。她记得上一世这场仗打了两年,商路彻底中断,江南的绸缎商人死了一大片。但仗打完后,朝廷要重建,绸缎需求量暴增,活下来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一个机会。
“表哥,如果我说,现在不要急着卖货,把绸缎囤起来,等仗打完了再卖,你觉得怎么样?”
周明远一愣:“囤货?那得压多少银子进去?万一仗打不完呢?”
“我有分寸。”沈清棠微微一笑,“表哥信我吗?”
周明远看着表妹笃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信。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人,舅舅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你要是个男儿身,咱们周家早发达了。”
沈清棠笑了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信任她的人失望。
沈清棠在江南安顿下来的时候,京城里也不平静。
顾衍之补上亏空后,元气大伤,手头紧得很。他查来查去,终于查到了消息泄露的源头——沈清棠。
“这个贱人。”他狠狠砸了手里的茶盏,“本侯好心娶她,她倒好,不光不嫁,还联合顾晏舟坑了本侯三万两!”
周嬷嬷缩在一旁不敢吭声。
“去查,沈清棠现在在哪儿。”
“回侯爷,老奴查过了,她去了江南,投奔她表哥周明远。”
顾衍之眯起眼睛。江南,绸缎庄,周明远……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周嬷嬷,替本侯办件事。”
“侯爷请吩咐。”
“去江南,找到沈清棠,告诉她——”顾衍之冷笑一声,“本侯改变主意了。婚事不退,银子也不要了。本侯要她亲自回京,嫁进侯府。若不从,本侯就把她收受侯府银两、联合外人坑害侯府的事,捅到官府去。”
周嬷嬷犹豫道:“侯爷,她手里有您的把柄……”
“把柄?”顾衍之冷笑,“她说本侯放贷,有证据吗?空口白牙,谁信?但本侯手里可有她收银子的收据,那是实打实的物证。她若不乖乖回来,本侯就让她吃牢饭。”
周嬷嬷心中一凛,低头应下。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棠早就防着这一手。
半个月后,周嬷嬷带着人到了江南。
沈清棠在绸缎庄后堂见了她,听完来意后,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
“周嬷嬷,侯爷这是打算撕破脸了?”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姑娘,侯爷也是没办法。府里老太太想您想得紧,说您最会来事,非要您回去不可。姑娘就随老奴回去吧,免得伤了和气。”
沈清棠放下茶盏,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周嬷嬷,你先看看这个。”
周嬷嬷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一份顾衍之勾结商人倒卖侯府田产的详细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应俱全。最要命的是,上面还有顾衍之亲笔签名的契约复印件。
“这……这不可能!你从哪里……”
“侯爷以为,我这些年在侯府是白待的?”沈清棠微微一笑,眼中却冷得像冰,“上一世我在侯府五年,侯爷让我管账、管铺子、管田产,所有经手的账目,我都留了底。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周嬷嬷的手开始发抖。
“姑娘,你……”
“回去告诉侯爷,他想告我收银子,尽管去告。但他最好想清楚,他告我的代价,是他的身家性命。”沈清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嬷嬷,“这笔账,侯爷算得过来吗?”
周嬷嬷灰溜溜地走了。
春杏关上门,兴奋地跺脚:“姑娘,您太厉害了!那嬷嬷脸都绿了!”
沈清棠却没有笑,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心中有些沉重。
顾衍之这个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次他吃了亏,下次一定会更疯狂地报复。她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
“春杏,帮我去请个人。”
“谁?”
“顾晏舟。”沈清棠转过身,“告诉他,江南有一笔生意,问他想不想做。”
顾晏舟来得很快。
他比沈清棠想象的更敏锐,收到信后只用了五天就从京城赶到了江南。
“沈姑娘说有大生意?”他在绸缎庄后堂坐下,开门见山。
沈清棠也不废话,直接把一份计划书推过去。
“大人知道,北边在打仗,商路断了,江南的绸缎堆积如山,卖不出去。但仗总会打完的,打完之后朝廷要重建,北边的绸缎需求量会暴增。现在囤货,到时候高价卖出,利润至少翻三倍。”
顾晏舟翻了翻计划书,目光微动。
“囤货需要大量银子,姑娘有?”
“我没有,但大人有。”沈清棠微微一笑,“大人借我五万两,一年后还六万五千两。我用绸缎庄的股份和江南的房产做抵押,大人稳赚不赔。”
顾晏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就不怕本官吞了你的股份?”
“大人不会。”沈清棠直视他,“大人是聪明人,知道留着我比吞了我更有用。”
顾晏舟看了她很久,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这笔生意,本官做了。”
他提笔写下借据,签字画押。
沈清棠接过借据,心中松了一口气。五万两,加上表哥的积蓄和绸缎庄的库存,她可以囤下江南三成的绸缎。等仗打完,她就是江南最大的绸缎商人。
到时候,顾衍之算什么?侯府算什么?
她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知道——沈家的庶女,不是谁都能踩的。
仗打了一年,商路断了一年,江南的绸缎商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沈清棠却活得好好的。
她用顾晏舟借的五万两银子,低价收购了十几家破产绸缎庄的库存,囤了整整三个大仓库的绸缎。表哥周明远一开始还提心吊胆,后来看表妹胸有成竹,也就放了心。
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
上一世在侯府学的那些本事,这一世全用上了。她改良了绸缎庄的账目系统,引进了新的染色工艺,还打通了南边的海运路线,绕开北边的战乱区,把一小部分绸缎运到了南洋卖,赚了不少外快。
一年下来,她不但没亏,还赚了三千两。
但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这年秋天,北边的仗终于打完了。朝廷开始重建,北边的客商蜂拥南下,绸缎价格一天一个样,从每匹二两涨到五两、八两、十两……
沈清棠的三个仓库,成了江南最值钱的存货。
“表妹,咱们发了!”周明远看着账本,手都在抖,“咱们囤的那些绸缎,按现在的市价,至少值二十万两!”
沈清棠微微一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据。
“表哥,帮我把顾大人请来。该还钱了。”
顾晏舟到江南的时候,正是绸缎最贵的时候。
沈清棠在绸缎庄摆了一桌酒席,把五万两银票连本带利放在桌上,整整齐齐。
“顾大人,六万五千两,一分不少,请查收。”
顾晏舟看着那摞银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素净、眉目沉静的女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一年前,她来找他借钱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个冒险的赌注。没想到一年后,她不但还了钱,还赚得盆满钵满。
“沈姑娘果然是个做生意的料子。”顾晏舟端起酒杯,“本官敬你一杯。”
沈清棠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顾大人,还有一笔生意,不知道大人感不感兴趣。”
“哦?什么生意?”
“侯府。”沈清棠放下酒杯,目光清冷,“大人想继承侯府,最大的障碍是二房。而我有办法,让二房彻底翻不了身。”
顾晏舟眸光一闪,放下酒杯。
“说说看。”
“顾衍之在外放贷的事,大人知道。但他做的远不止这些。”沈清棠从袖中抽出一沓纸,“他勾结的商人,实际上是北边叛军的暗桩。他放贷的银子,有一部分流到了叛军手里。这事要是查实,不是身败名裂的问题,是掉脑袋的问题。”
顾晏舟接过那沓纸,翻了几页,瞳孔微缩。
“这些证据,你从哪里来的?”
“大人不用管我从哪里来的。”沈清棠直视他,“大人只需要知道,这些证据足够让二房万劫不复。但大人想好怎么用了吗?”
顾晏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姑娘,本官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棠微微一笑:“一个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的庶女而已。”
一个月后,京城出了大事。
御史台弹劾侯府二房顾衍之勾结叛军、私通外敌,证据确凿,朝野震动。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查出来的结果比弹劾的还严重——顾衍之不光放贷给叛军,还利用侯府的关系帮叛军采购军需物资,从中牟利数万两。这事一爆出来,整个侯府都跟着遭殃。
老太爷气得吐血,大房顾晏舟当机立断,主动向朝廷举报二房的罪行,并交出二房历年来的所有账目,以示清白。
最终,顾衍之被夺去爵位,判处流放三千里。苏侧妃因参与被判充入教坊司。二房一脉彻底覆灭,侯府由大房顾晏舟继承。
沈清棠在江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绸缎庄里算账。
春杏兴奋地跑进来:“姑娘,姑娘!京城来消息了,侯府二房倒了!顾衍之被流放了!”
沈清棠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平静。
“知道了。”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桃红柳绿。
上一世,她死在那个男人的脚下,尸骨未寒。这一世,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真相摆在了该看到的人面前。
因果报应,从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姑娘,您不高兴吗?”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沈清棠转过身,微微一笑。
“高兴。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沈清棠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几个字——
“绸缎庄扩店计划。”
上一世,她是别人的棋子。这一世,她要自己做棋手。
至于那些曾经踩过她的人,她已经不想再回头看了。
因为前方,有更好的风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