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七念记得自己死的那一天。
不是死在什么刀光剑影里,而是死在一杯茶里。
那杯茶是苏婉清亲手端的。彼时她已经嫁入靖安侯府三年,名义上是侯府世子夫人,实际上连侯府最低等的下人都知道,世子顾景琛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三年来,她独守空房,受尽冷眼,婆母骂她克夫命,小姑笑她嫁不出去赖在侯府,就连她带来的嫁妆,也早被苏婉清以“世子妃该为侯府分忧”为由,搜刮得干干净净。
而她的夫君顾景琛,自始至终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顾景琛不只是在冷落她。
他是真的想让她死。
“云七念,你当真以为我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她死前,顾景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不过是一颗棋子。你的嫁妆、你父亲在军中的关系、你云家的兵权……这些东西,才是你嫁入侯府的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今你父亲已死,兵权也尽归侯府,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云七念想说点什么,毒却已经发作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念念,别嫁给他。”
她没有听。
她想起母亲跪在祠堂里,哭着求她退婚。
她没有听。
她想起自己的姐姐云千雪,那个从小被她欺负、被她抢走婚约的姐姐,在她出嫁前夜悄悄来看她,塞给她一只平安符,说:“妹妹,保重。”
她嫌那只平安符丑,扔进了妆奁里,从来没有戴过。
而这些,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她听到苏婉清的声音,柔软得像春日里的柳絮:“世子,她的命格我已经换好了,从今往后,侯府的运势会越来越旺。”
顾景琛“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切都归于黑暗。
云七念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青纱帐幔,空气中弥漫着她从小闻到大的安神香味道——是母亲亲手配的方子,整个云府只有她的闺房用这种香。她怔怔地躺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
“七念,你终于醒了!”
云七念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一缩。
是云千雪。
是她姐姐云千雪。
“姐……”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云千雪一怔,随即眼眶红了:“你喊我什么?从小到大你都没喊过我一声姐,今天怎么……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云七念没接话,她死死地盯着云千雪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和担忧,一时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一世,她对这个姐姐又恨又妒,觉得她处处比自己强,长得比自己好看,才情比自己出众,就连母亲都偏心疼她。她抢了云千雪的婚约,本以为嫁入侯府是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事,结果呢?
她嫁进侯府,替顾景琛挡了三年的煞。
侯府要起势,需要有人献祭命格。顾景琛和苏婉清算计好了,选中了她。他们用她的命格养侯府的气运,把她活活耗死在那个阴冷的院子里。
而那个被她抢走婚约的姐姐,却因为逃过一劫,嫁给了边关的一位将军,过得平安顺遂。
“姐。”云七念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云千雪被她喊得手足无措,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烫啊,这怎么……”
云七念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一个很长的梦。”
云千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连忙坐下来帮她擦眼泪:“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别哭了别哭了,母亲知道了又要心疼。”
云七念没回答,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天色上——正是春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这个光线、这个时辰,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定亲前三天。
三天后,她就要去靖安侯府下聘。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收拾嫁妆,恨不得把整个云府都搬去侯府,母亲拦都拦不住。而三天后的下聘礼上,顾景琛会在正厅等她,面带微笑地牵起她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一句“世子妃辛苦了”。
那句话后来成了她三年的噩梦。
“姐,今天是哪一天?”她问。
云千雪被她这奇怪的问题弄得一愣:“三月十八啊,你该不会连日子都忘了吧?后天就要下聘了,你那些嫁妆我帮你整理了好几箱,你……”
“不嫁了。”
云千雪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云七念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泪,翻身下床。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十六岁,肌肤莹润,眉眼间还没有被侯府岁月磨出来的疲惫和死气。
她还活着。
她的家人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说,我不嫁顾景琛了。”
云千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自己的妹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从前那个任性骄纵、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云七念,此刻站在镜子前,目光沉稳得像换了一个人。
“你……你不是非他不嫁吗?”云千雪试探着问,“之前为了这桩婚事,你连母亲的话都不听,还威胁说如果不让你嫁,你就去跳河……”
云七念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跳河?”她转过身,看着云千雪,“现在让我嫁给他,我才觉得不如跳河。”
云千雪:“……”
她确信自己的妹妹不是发烧,而是疯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云七念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景琛要侯府起势,她就偏要让侯府起不来。顾景琛要借她的命格,她就偏要让他的命格先破。顾景琛和苏婉清联手算计她三年,这笔账,她一分一毫都要讨回来。
她不急着动手。对付顾景琛这种人,一刀毙命太便宜他了,她要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从最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毁了这桩婚事。
“姐。”云七念忽然开口。
云千雪看着她,觉得她今天喊的“姐”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云七念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刷刷几笔写下一行字。云千雪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写的不是别的,而是靖安侯府在军中和朝堂上的三处暗桩——这三处暗桩,是顾景琛花了整整五年才经营起来的,也是他后来能在夺嫡之争中站稳脚跟的根本。
而在上一世,这三处暗桩的所在,是顾景琛亲口告诉她的。
在他以为她必死无疑的那一天,他得意忘形,把这些当作战利品说给她听。
他以为一个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他错了。
云七念没有把那张纸交给任何人。
她把它烧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用,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消息现在还没有到最恰当的时机。顾景琛的暗桩是他花了五年时间布局的,现在才第三年,有些暗桩还没有完全渗透到位,现在去动它们,反而会让顾景琛警觉。
她要等到这些暗桩真正扎根、真正为他所用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那时候的痛,才是真的痛。
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件事——下聘礼。
按照规矩,侯府来下聘,女方要设宴款待。上一世,母亲精心准备了三天,请了京中最好的厨子,把云府上上下下布置得喜气洋洋,结果下聘当天,顾景琛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连母亲亲手做的羹汤都没喝一口。
母亲面上不说,回去却哭了很久。
这一世,云七念不打算让母亲做这些了。
“娘。”她走进母亲的院子,云母正在和管家核对接亲礼单,看到她来了,笑着招手,“念念你来了,快过来看看,这些绸缎你喜欢哪一种?我挑了七八种,都不太满意……”
“娘,不用挑了。”云七念走过去,把礼单从母亲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云母一愣:“怎么了?”
云七念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在上一世因为替她操碎了心而迅速衰老,不到四十就生了白发,最后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二年郁郁而终。母亲死的时候,她在侯府被禁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娘,我不嫁了。”
云母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打翻。
“你说什么?”
“我不嫁顾景琛了。”云七念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这桩婚事,退了吧。”
云母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念念,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有什么话好好说,这婚期都定了,怎么能说退就退……”
“娘,不是吵架。”云七念握住母亲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是我不想嫁了。我不喜欢他了,也不想嫁进侯府。我知道这门婚事是父亲在世时定下的,可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不想拿我的一辈子去赌。”
云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太高兴了。
这门婚事,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顾景琛那孩子看着温文尔雅,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太冷,冷得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她跟丈夫提过几次,丈夫只说“侯府门第配得上我们家,念念嫁过去不会吃亏”。她拗不过丈夫,又拗不过女儿,只能含泪准备嫁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现在女儿亲口说不嫁了,她恨不得当场放鞭炮。
“你确定?”云母强忍着激动,握着女儿的手问,“想清楚了?不后悔?”
云七念看着母亲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又酸又暖。
“想清楚了,不后悔。”
“好!”云母一拍桌子,“那咱们就退!你等着,娘这就去写退婚书!”
云母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把退婚书写好了,让人送去靖安侯府。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云家和侯府的婚事,是京中人人皆知的大事。云七念的亡父是镇北大将军,手握边关兵权,虽然人已不在,但云家在军中的根基还在。靖安侯府这桩婚事,说白了就是冲着云家的兵权来的。
如今云七念突然退婚,京中的风向顿时变了。
有人说是云七念看不上顾景琛了,有人说侯府出了什么事,也有人说这其中另有隐情。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没有一个人猜到真正的答案。
而靖安侯府那边,收到退婚书的那一刻,顾景琛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看完退婚书,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问了身边的小厮一句:“云七念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小厮小心翼翼地说:“云小姐那边……听说把嫁妆全部封存了,还退回了侯府之前送去的聘礼。”
顾景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有意思。”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去查查,她最近跟什么人有来往。”
小厮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顾景琛又开口了。
“还有,告诉婉清,让她去一趟云府。”
小厮一愣:“苏小姐去云府……做什么?”
顾景琛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让小厮后背一凉,赶紧低下了头。
“让她去劝劝云七念。”顾景琛说,“女人之间,总比男人好说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桩婚事不能退。
云家的兵权,他势在必得。
苏婉清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云府,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子,看着温婉可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她提着食盒,说是亲手做的点心,特意送来给云七念尝尝。
云七念听说她来了,在闺房里坐了一会儿才出去。
不是故意晾着她,而是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苏婉清在侯府里一直扮演“温柔贤惠的妾室”角色,明面上对她恭敬有加,背地里把她的嫁妆一点一点地搬空,把她身边的丫鬟一个接一个地赶走,最后亲手把毒端到她面前。
这一世,苏婉清又来了,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云七念走到正厅的时候,苏婉清正坐在客位上喝茶,姿态优雅,笑容温婉。看到云七念来了,她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上去。
“七念姐姐。”苏婉清的声音软糯糯的,“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我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你快尝尝。”
云七念看着她递过来的食盒,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一世她看到这盒桂花糕,感动得差点哭了,觉得苏婉清真是好人,比顾景琛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强多了。她吃了苏婉清三年的点心,从桂花糕吃到绿豆糕,从枣泥酥吃到荷花酥,吃到最后一盘点心也没吃出什么不对。
直到苏婉清把那杯毒茶端到她面前,她才终于明白,点心没毒,有毒的从来不是食物,是人心。
“苏小姐。”云七念没有接食盒,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今天来,是替顾景琛劝我回心转意的吧?”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七念姐姐误会了,我只是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来看看你……”
“哦?”云七念挑了挑眉,“那你怎么知道我退婚了?我退婚的事,昨天下午才通知侯府,你一个外人,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苏婉清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云七念会这么直接。在她的印象里,云七念是个很好哄的姑娘,任性归任性,但只要顺着她的心意说几句好话,她什么都会答应。
可今天的云七念,完全不一样了。
“七念姐姐,我……”苏婉清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那副样子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我和世子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误会,我今天是真心来看你的,和世子没有关系……”
云七念看着苏婉清瞬间变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上一世苏婉清在侯府里常用的招数——只要有什么事情对不上,她就会先掉眼泪。顾景琛每次都信她,因为男人天生就相信眼泪。
可她不是男人。
“苏小姐。”云七念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你既然说是来看我的,那咱们就说说你。”
苏婉清一愣:“说我?”
“对。”云七念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父亲是侯府的幕僚,在侯府做了八年,你从小跟着父亲住在侯府,和顾景琛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你对他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既然你喜欢他,你就应该去跟他说,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来演戏。”云七念放下茶盏,看着苏婉清的眼睛,“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桩婚事我退定了,你跟顾景琛之间不管有什么事,都跟我没有关系。你不用在我面前演什么姐妹情深,我也没那个闲工夫陪你演戏。”
苏婉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揭穿过。
她以为云七念是个蠢货,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云七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婉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小姐,我劝你一句,回去告诉顾景琛,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他那些招数,对别人有用,对我没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了苏婉清的心口:“顺便也告诉他一句——靖安侯府的气运,他借不到了。”
苏婉清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着云七念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双眼睛里的从容和了然,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该有的,更像是一个已经经历过一切的过来人,在冷眼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在她面前表演。
苏婉清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走得匆忙,连食盒都忘了拿。
云七念看着桌上那盒精致的桂花糕,伸手拿起一块,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真可惜。”她低声说,“上一世,我还挺爱吃桂花糕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春日里盛放的海棠花。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顾景琛不会轻易放弃。退婚书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在跟靖安侯府宣战了。接下来的日子,顾景琛会想尽一切办法逼她就范,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顾景琛还不知道的底牌。
云七念没有等太久。
退婚的消息传出去第三天,京中的风向变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流传的,说云七念之所以突然退婚,是因为她有了别的男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编出来了——说是边关的一位将军,云七念跟人家私定终身,所以才悔婚。
云七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姐,他们说你……”丫鬟碧桃急得脸都红了,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云七念倒是很平静:“说我什么?说我水性杨花?见异思迁?”
碧桃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小姐跟边关的将军私通,说小姐不守妇道……”
云七念笑了一声。
这招她太熟悉了。
上一世,顾景琛为了逼她就范,用的就是这一招——先把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让她感恩戴德地嫁给侯府。
这一世,他故技重施,只可惜,她再也不是那个会被谣言逼得六神无主的云七念了。
“碧桃。”她站起身,“帮我备轿,我要去一趟镇国公府。”
碧桃一愣:“去镇国公府做什么?”
云七念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镇国公府的沈老夫人,是京城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她年轻时跟着丈夫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在京城的影响力比皇帝还大。最关键的是,沈老夫人和云七念的亡父是旧识,当年在边关,云七念的父亲救过沈老夫人的命。
上一世,云七念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去拜访这位老太太。
这一世,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用的棋子。
云七念到镇国公府的时候,沈老夫人正在后院浇花。听说云家的小姐来了,老人家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让人请进来。
云七念进门的时候,沈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如炬。
“你就是云镇的闺女?”
“是。”云七念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晚辈云七念,给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示意她起来:“你父亲当年在边关救过我家老头子一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云七念站起身,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给沈老夫人。
那是一封信,是顾景琛亲笔写的密信。
不是这一世的,是上一世的。上一世,顾景琛在云七念死前把很多东西都当作战利品说给她听,其中就包括他和苏婉清之间的书信往来。那些信的内容,云七念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这一世,她提前写了出来。
沈老夫人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见识的人后背发凉——顾景琛在信中提到了“换命之术”,提到了如何用一个人的命格来养侯府的气运,甚至提到了具体的操作方式和时辰。
这种邪术,在京城是禁忌。
别说用,就连提,都要被问罪。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沈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顾景琛亲笔所写。”云七念说,“晚辈不知道这封信的真假,但晚辈不敢隐瞒,所以特意来求老夫人过目。”
她没有说这是她自己写的,也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这些内容的。她只需要让沈老夫人相信,顾景琛确实做了这种事。
沈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云七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告靖安侯府的状。如果你说的是假的,你自己也要吃官司。”
云七念直视着沈老夫人的眼睛,目光坦然。
“晚辈知道。但晚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沈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聪明。”她把信收起来,靠回椅背上,“这事我来查,你先回去。”
云七念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多谢老夫人。”
走出镇国公府的时候,碧桃还一脸懵,不知道自家小姐在里面跟老夫人说了什么。
“小姐,你跟老夫人说了什么呀?”
云七念上了轿,掀起轿帘,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方向。
“没什么。”她说,“只是给顾景琛挖了一个坑而已。”
一个足够深的坑。
深到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沈老夫人办事很快。
不到五天,京城就炸开了锅——靖安侯府涉嫌使用邪术、意图篡改气运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大理寺的人马当天就包围了靖安侯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竟然真的在侯府后院的地下密室中搜出了换命仪式所用的符咒和祭坛。
铁证如山。
靖安侯府上下被严查,顾景琛首当其冲,被大理寺带走问话。
云七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字。她写的是“兵者,诡道也”五个字,笔锋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碧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姐,侯府真的被查了!大理寺的人把侯府围了三天了!”
云七念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碧桃:“急什么?这才刚刚开始。”
碧桃不懂,但她相信自家小姐。
因为小姐最近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点上。
而此刻被关在大理寺牢房里的顾景琛,终于开始慌了。
他不怕被查,因为他有信心,那些符咒和祭坛不是他的。他的换命之术还没有开始,他只是在计划阶段,还没有真正实施。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不慌了,因为苏婉清来了。
苏婉清花了不少钱,买通了牢房的守卫,偷偷溜进去看顾景琛。
“世子。”苏婉清蹲在牢门外,压低声音,“你放心,那些东西不是我们的,我查过了,是有人故意放进去陷害我们的。”
顾景琛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闻言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问了一句:“谁放的?”
苏婉清咬了咬唇:“我查到了一个人,但你一定想不到。”
“谁?”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云七念。”
顾景琛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是震惊。
他认识云七念三年,在他眼里,云七念就是一个任性骄纵、没什么脑子的姑娘。他从来不觉得她能翻出什么浪花,就算她突然退婚,他也只是觉得她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被吓到了。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大错特错。
云七念不仅知道换命之术的事,还知道他用的是哪一套符咒、在哪一间密室、选的是哪一个时辰。这些信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有他和苏婉清两个人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顾景琛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个女人,比他想得可怕得多。
“世子,现在怎么办?”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景琛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既然她敢这么做,那就让她知道,跟靖安侯府作对的下场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放消息出去,就说云七念诬陷侯府,把那些符咒和祭坛是她放进去的证据,全都给我查出来。”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顾景琛忽然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顾景琛看着她,目光深沉:“你查一查云七念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沈家的人。”
苏婉清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白了几分。
她快步离开牢房,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忽然想起云七念那天在云府说的话——“回去告诉顾景琛,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当时她以为云七念是在逞强。
现在她才知道,那句话不是逞强,是警告。
顾景琛的动作比云七念预想的还要快。
他花钱收买了大理寺的几个小吏,把他们查到的部分证据做了手脚,把矛头指向了云七念。一时间,京城的风向又变了,从“靖安侯府使用邪术”变成了“云七念诬陷侯府”。
两方互相指责,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没有急着断案,而是把这件事交给了沈老夫人——因为沈老夫人是唯一一个既不偏向侯府、也不偏向云家的人。
沈老夫人接了这个案子,没有急着审,而是把双方叫到了镇国公府。
那一天,正堂里坐满了人。皇帝派了太监来旁听,朝中几位重臣也在场。云七念坐在左侧,顾景琛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甬道,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沈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顾景琛身上。
“顾景琛,大理寺在你侯府搜出了换命仪式的符咒和祭坛,你作何解释?”
顾景琛站起身,神色平静:“回老夫人,那些东西不是侯府的,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沈老夫人“哦”了一声:“那你说说,是谁放进来的?”
顾景琛看了一眼云七念,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是云七念。”
话音刚落,正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沈老夫人没有打断,而是看向云七念:“云家丫头,你有什么要说的?”
云七念站起身,面色平静,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呈了上去。
“老夫人,这是晚辈这些日子收集的证据,请您过目。”
沈老夫人接过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顾景琛这些年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换命之术,还有他在军中和朝堂上安插的暗桩、他和苏婉清之间的密信往来、他勾结朝中大臣的证据、他收买大理寺小吏的账目……
甚至还有他毒杀前任世子——自己的亲哥哥——的证据。
一样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景琛看到那些纸的时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知道云七念手里握着的是什么了。
不是一张底牌,是一整副牌。
她从来不怕他反击,因为她在等他反击。她等他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然后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把所有的证据一次性甩出来,让他再无翻身的可能。
沈老夫人看完那些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景琛。
“顾景琛,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景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云七念手里有这些证据,而是因为这些证据根本不可能存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极其隐秘,连苏婉清都只知道一部分,云七念不可能全部知道。
但她就是全部知道了。
就像她早就知道换命之术的全部细节一样。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问,直到他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都没有得到答案。
判决下来得很快。顾景琛罪大恶极,斩立决。靖安侯府被抄家,满门获罪。苏婉清作为从犯,被判流放三千里。
行刑那天,云七念没有去看。
她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刑场的方向,看着那里围满了人。
“小姐。”碧桃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去看看吗?大家都说今天热闹极了,顾景琛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满街的人都朝他扔烂菜叶子……”
云七念摇了摇头。
“不用看了。”
她转过身,走下城楼。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裹着花香。
一切都结束了。
她替父亲报了仇,替自己讨了债,替那些被顾景琛害死的人讨回了公道。靖安侯府倒了,顾景琛死了,苏婉清被流放了,京城的格局重新洗牌。
而她,还活着。
她还可以重新开始。
城楼下,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眉眼温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七念。”那个人朝她伸出手,“回家吧。”
云七念看着那只手,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她握住那只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靠在马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也是春天。
那一年的海棠花开得特别好,满院子都是粉白的花瓣,她在那个阴冷的院子里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花瓣落了满身。
而这一世的春天,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重活一世,不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