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睁开眼时,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黄土墙上的裂缝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从墙角蜿蜒到屋顶,蛇一样攀进了他十八年的记忆里。
这是大山。是他用了整整十年,拼了命才逃出去的大山。
不,是逃出去又被人踹回来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起来,2016年3月15日。二狗猛地坐起身,瞳孔剧烈收缩。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前世,就是今天,他揣着全村人凑的三千块钱,挤上那辆破旧的中巴车,一路颠簸进了省城。从此,他像一条疯狗,咬过、跪过、低头过,花十年时间,从工地搬砖一步步爬到房地产公司营销总监的位置,赚了千万身家,买了房,买了车,还找了一个省城的漂亮女朋友。
那个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和那个他从山里带出来的兄弟,联手把他的公司架空、资金卷空,在他最信任他们的时候,一刀捅穿了他的命门。
公司破产那天,他站在二十八层的天台上,底下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他往下看了一眼,没跳。不是不想死,是不甘心。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结果还没等他查清楚,债主们先找上了门。法院的传票、银行的催收、合作伙伴的索赔,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卖了车、卖了房,赔光了所有,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穷光蛋。女朋友张雅薇挺着大肚子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孩子不是他的,是赵磊的。
赵磊。他从山里带出来的同村兄弟,他管吃管住、帮他找工作、借钱给他做生意的那个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个人早在他风光的时候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公司财务被掏空的那条线,就是赵磊亲手递的刀。
再后来,他喝了半夜的酒,醉倒在天桥底下,就再也没醒过来。
现在,他醒了。醒在大山深处的老屋里,醒在他十八岁的生日这一天。外面有鸟叫,有鸡鸣,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他从破木板床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攥紧了拳头。
重来一世,他不要做疯狗了。疯狗只会咬人,咬完就被打死。他要做山里那头真正的守山犬——咬住猎物,绝不松口,直到对方死透。
“二狗!二狗!起来没有?”外头传来父亲粗犷的嗓门。
二狗拉开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父亲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正咧着嘴笑,露出两排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今天你十八了,爸给你凑了三千块钱,你拿着,去省城闯闯。”父亲把红布包塞进他手里,“咱山里娃,要想出头,就得走出去。你看看你赵叔家的赵磊,去年出去的,听说在工地上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
二狗握着那沓钱,手有些发抖。前世,他就是拿着这三千块钱走了,一去十年,再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医院里,肝癌晚期。他有钱了,可是晚了。他把父亲送进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专家,最后也只多留了三个月。父亲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二狗,爸不怨你,爸就是没享着你的福。
“爸。”二狗的声音有些哑,“这钱我不拿了。”
“啥?”父亲一愣,“你疯了?”
“我不去省城了。”二狗把钱塞回父亲手里,“我要去市里。市里一样有发展,离家近,我能照顾您和我妈。”
父亲皱眉:“市里能有啥出息?人家都往省城跑——”
“爸。”二狗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听我的,行吗?”
他太清楚省城那条路通向哪里了。通向张雅薇的温柔乡,通向赵磊的白眼狼,通向千万身家再一夜归零的荒唐结局。这一世,他要在那些人还没爬起来之前,就先站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端上来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二狗吃得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吃完,他抹了把嘴,问母亲:“妈,咱村那个张雅薇,是不是在隔壁村住?”
母亲愣了一下:“你说那个张家庄的姑娘?是有这么个人,听说长得挺俊,在镇上的超市打工呢。你打听她干啥?”
“随便问问。”二狗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上一世,张雅薇是他到省城的第二年认识的。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她是附近超市的收银员,长得白净,说话温柔,跟山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他像着了魔一样爱上了她,把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她身上。后来他发达了,给她买车、买房、买包,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她说她不想工作,他就让她来公司当财务总监。她说赵磊有能力,应该让他管采购,他就让赵磊管采购。
他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摊开给她,她却把这些软肋变成了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进他的心脏。
这一世,他不需要她了。他需要的是让这两个人,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
二狗花了三天时间,把前世用十年积累的经验、人脉和行业认知全部梳理了一遍。前世的他从工地搬砖做起,一步步摸爬滚打,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亏都上过。那些亏,他这辈子不会再吃第二次。那些跤,他这辈子不会再摔第二次。
他记得前世房地产行业的每一个周期节点,记得哪块地要涨、哪片区域要开发、哪个项目会暴雷。他甚至记得那些后来叱咤风云的业内大佬们此刻还窝在什么地方——有的在某个小城市的售楼处做销售,有的在某家小地产公司做项目经理。这些信息,前世是他的知识储备,这辈子是他手里的刀。
第四天,二狗收拾了一个旧帆布包,跟父亲说了声“去市里找活干”,就背着包出了门。
父亲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末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二狗,在外头别惹事!”
“知道了,爸。”二狗没回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我不光不惹事,我还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山道弯弯曲曲,两边的松树密密麻麻,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哭。
二狗走了二十多分钟,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前世今生的路。老屋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地往上升,父亲还站在院子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二狗哥,听说你要去市里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报个平安。落款是一个名字,他前世见过,但从未在意过——林晚棠,隔壁村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二狗哥”的小丫头,长大后去市里读了卫校,后来在市人民医院当了护士。前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她在医院的值班室里找到他,给他送了一碗热粥。他那时候浑浑噩噩,连句谢谢都没说。
二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出一行字:到了请你吃饭。
车子颠簸着下了山,二狗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山峦。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世和上一世最大的不同,不是多了什么,而是少了一个人——那个会在他最软的时候捅他一刀的人。
省城,张雅薇此刻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姑娘,在超市里机械地扫描着商品条码。她还没有遇到那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傻小子,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愿意把一切都给她。这一世,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赵磊此刻还在工地上搬砖,还在做着他的发财梦,还不知道他前世那个最好的兄弟已经在计划着怎样不让他踏入自己的世界。这一世,二狗不会让他进自己的公司,不会给他任何背叛的机会。如果赵磊还想像前世那样攀附上来,二狗会让他明白什么叫“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转过最后一个弯,二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养育了他两辈子的大山。山还是那座山,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前世的二狗,山里来的穷小子,靠着一股蛮劲和一腔热血闯出了一片天,最后被人从天上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这一世的二狗,山里来的聪明人,他要踩着前世的血和泪,走一条全新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林晚棠发来的短信:二狗哥,市里可不比咱山里,你别又像小时候那样,见谁不顺眼就上拳头。
二狗忍不住笑了一下,正打算回复,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本市高新区地块即将挂牌出让,多家房企虎视眈眈。”
他盯着那条新闻,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高新区那块地,前世他记得很清楚,是省城某大房企在2018年拿下的,后来那片区域成了整个城市的核心增长极,地价翻了八倍。而现在,那块地还在那里等着,知道它价值的人,全世界不超过十个。
二狗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晚棠,你认不认识做地产开发的人?
半分钟后,林晚棠回了一个问号。
二狗笑了笑,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山在身后越来越远,路在前方越来越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省城,半个月后。
张雅薇把最后一件商品扫码完毕,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超市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地产新闻,她瞥了一眼,没在意。
赵磊蹲在工地的角落抽烟,旁边有人在议论市里新开发的楼盘,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又低下头。
他们都不知道,大山里那个叫二狗的人,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这个时代最大的一盘棋。
二狗到市里的第三天,就找到了林晚棠。
小姑娘比前世更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站在医院门口冲他招手。二狗走过去,她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还没吃饭吧?”她把包子递过来,“医院食堂的,白菜猪肉馅,可香了。”
二狗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汤汁在嘴里化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棠,小姑娘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雨后沾了露水的野莓子。
“你刚才问我认不认识做地产开发的,”林晚棠抿了抿嘴,“我实习那个科室有个病人的家属,好像是搞这行的,姓沈,看起来挺有派头的。怎么了?”
二狗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我想认识他。”
林晚棠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噗嗤笑了:“二狗哥,你才十八岁,就想搞房地产了?”
“谁说十八岁不能搞?”二狗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晚棠,你信不信我?”
小姑娘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红了耳尖,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信。”
二狗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转身朝市区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像一道箭,直直地射向那座钢筋水泥铸成的猎场。
山里的二狗,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