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站在天台边缘。

风很大,吹得我白色连衣裙猎猎作响。楼下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和闪光灯,身后是沈渡那张永远温柔永远无辜的脸。他说:“乔烟,你就当帮帮我,认了这件事,出来之后我会等你。”

《事后清晨,阿司匹林与笔趣阁》

上一世,我真的信了。

于是我纵身一跃,不是跳楼,是跳进他为我挖好的深渊——替罪、入狱、三年刑期。出狱那天,我妈的骨灰盒前摆着一束枯萎的百合,我爸的胃癌诊断书压在花瓶底下。而沈渡,正牵着我的好闺蜜宋晚晚的手,在星级酒店举办订婚宴。

我在酒店大堂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听见宋晚晚娇笑着对记者说:“我和阿渡一路走来不容易,谢谢大家祝福。”

祝福你妈。

我死在那天夜里,吞了整整一瓶阿司匹林。不是想自杀,是偏头痛太厉害,疼到分不清药片和安眠药的区别。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他妈绝对不当傻子。

然后我就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墙角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嘲笑我的青蛙。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21年9月15日。

距离我替沈渡顶罪,还有三个月。距离他窃取我的创业方案,还有一个月。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七天。

我躺在床上,把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写满血泪的烂账本。然后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胃痉挛,笑得最后变成干呕。

门外传来敲门声,沈渡温柔的声音隔着木板飘进来:“烟烟,起床了吗?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豆浆油条。”

上一世,这声音让我觉得全世界都化了。现在听来,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开门的瞬间,沈渡端着早餐站在门口,白衬衫,黑框眼镜,笑容干净得像偶像剧男主。宋晚晚跟在他身后,穿着我的拖鞋,手里拿着我的杯子,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烟烟姐,阿渡特意排了半小时队呢,你快趁热吃。”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上一世,我会感动得眼眶发红,然后乖乖坐下来,听沈渡“商量”那件事——他说他有个项目被投资人看中了,但需要一个人替他“过渡”一下法律风险,等他站稳脚跟,马上接我出来。

现在我只想问: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

“不用了。”我侧身让开,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素面朝天的脸,二十岁的胶原蛋白还在,眼睛里却多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

宋晚晚跟到洗手间门口,压低声音:“烟烟姐,你是不是生气了?阿渡昨晚开会到很晚,没接你电话是——”

“宋晚晚。”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脚上那双拖鞋,我上周在淘宝买的,39块9包邮。你要是喜欢,送你了。”

她愣住了。

我擦干脸,越过她走到沈渡面前,从他手里拿过豆浆油条,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

沈渡的笑容僵在脸上。

“乔烟?”他皱眉,语气还是温柔的,但眼底已经闪过不耐烦,“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渡,你那个‘简行’项目的商业计划书,放在你书桌第二个抽屉里,对么?”

他的瞳孔骤缩。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第一次用俯视的姿态看他:“别紧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份BP我重新做了一版,版权注册已经提交了。你手里的版本,缺了最关键的核心算法。”

“你在说什么?”沈渡的声音还稳,但耳尖开始泛红,“那个项目是我的想法,你只是帮我整理资料——”

“你的想法?”我笑了,“你连Python都不会写,哪来的算法思路?沈渡,你是不是忘了,你大二期末考试的编程作业,都是我替你写的?”

宋晚晚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

沈渡沉默了三秒,然后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烟烟,我们之间需要这样说话吗?我知道最近我忙项目冷落了你,但你——”

“停。”我抬手打断他,“这套PUA话术你留着对付下一个傻子。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拿着你的东西,现在立刻搬出我的出租屋。第二,我报警,说你非法入侵。”

沈渡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像是在确认我是认真的。

“乔烟,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了。”我说,“后悔没早点清醒。”

沈渡摔门离开的时候,宋晚晚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回我的杯子,倒掉里面的水,放进洗碗池。

“还不走?等着我请你吃散伙饭?”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烟烟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阿渡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每天晚上聊到凌晨两点?只是他给你买的那条蒂芙尼项链,和你脖子上这条一模一样?”我指了指她的锁骨,“宋晚晚,下次偷吃记得擦嘴。你俩的聊天记录,我去年就看到了。”

不对,是“上一世”就看到了。

宋晚晚的脸刷地白了,转身就跑。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我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节分明,没有监狱里留下的疤,没有吞药后洗胃的痕迹。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存在通讯录里两年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对面是一个低沉冷淡的男声:“哪位?”

“顾晏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话,“我是乔烟。你去年在创新创业大赛上看中的那个‘简行’项目,我有更好的方案。给我半小时,我让你投资回报率翻三倍。”

沉默。

然后他说:“十分钟。我在国贸A座38层,你到了直接上来。”

我挂了电话,换衣服,出门。路过沈渡的房间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听见他在打电话,语气暴躁:“……她突然像变了个人,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我没停步,直接下了楼。

出租车上,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连夜写好的新方案。上一世,我替沈渡做了三年技术总监,他的每一个商业决策、每一份融资方案,都是我熬夜写出来的。他只是站在台前微笑的傀儡。

这一世,我要把傀儡的线,全部剪断。

国贸A座38层,整层都是顾晏辰的公司。前台带我进去的时候,我注意到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专利证书和融资海报——上一世,这家公司在三年后成为沈渡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最后收购沈渡公司的那个“神秘买家”。

而我直到死前才知道,顾晏辰,就是那个在创新创业大赛上对我项目方案点头、却被沈渡抢走所有功劳时,唯一皱眉的评委。

办公室的门打开,顾晏辰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逆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修长,正在翻一份文件。

“坐。”他抬眼看我,目光沉静,像深水。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PPT。第一页,标题只有四个字:简行2.0。

“你之前看到的版本,核心算法用的是协同过滤,用户冷启动问题没解决,所以数据一直上不去。”我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我重新写了底层逻辑,用图神经网络做路径规划,冷启动时间从72小时压缩到15分钟。这是算法原型,这是用户增长模型,这是三个月内的商业化路径。”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顾晏辰抬手打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的方案,改变我的投资策略?”

我直视他的眼睛:“因为去年大赛上,你在我的方案下面打了92分,是全场最高。但最后获奖的是沈渡,因为他用了我的方案,却只署了自己的名字。你知道这件事,但你什么都没说。”

顾晏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我当时没有证据。”他说。

“现在你有了。”我把U盘推过去,“这里面有所有代码的提交记录、设计文档的时间戳、以及我和沈渡的聊天记录。够你判断了。”

他拿起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阳光照在冰面上,冷是冷的,但好看。

“乔烟,”他念我名字的语调很特别,“你想要什么?”

“我要沈渡身败名裂。”我说,“顺便,赚很多钱。”

“顺序呢?”

“先赚钱。”我笑了一下,“钱到了,人就好办了。”

顾晏辰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和沈渡永远湿冷的汗手完全不同。

从国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38层的灯亮着,顾晏辰的身影映在落地窗上,正在打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渡发来的消息:「烟烟,我认真想了想,我们好好谈谈。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晚晚她只是把我当哥哥。」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拉黑。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回学校办理保研手续。上一世我为了帮沈渡创业放弃了保研,这一世我死死抓住这个机会,甚至主动联系了导师,争取到了一个国家级实验室的项目名额。

第二,把我妈从老家接来北京做全面体检。上一世她的病发现得太晚,等我知道已经是晚期。这一世我要把所有可能的隐患扼杀在摇篮里。

第三,正式加入顾晏辰的公司,担任技术顾问。薪资是我自己谈的——底薪加期权,比例高到HR小姑娘瞪圆了眼睛说“这是VP级别了”。

顾晏辰签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而沈渡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的“简行”项目没了核心算法,投资人纷纷撤资。他在学校论坛上发长文,隐晦地指责我“背叛团队”“窃取成果”,评论区风向却完全出乎他意料。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保研的学霸,需要窃取一个挂科三门的学渣的成果?」

「楼上真相了。」

「我记得去年大赛,乔烟的方案确实很惊艳,当时就有人质疑沈渡做不出来。」

「别的不说,沈渡连代码都不会写吧?」

宋晚晚用小号在底下帮腔,结果被人扒出IP地址和她微博小号一致,微博内容全是秀恩爱——和沈渡的恩爱。

舆论彻底反转。

我坐在实验室里刷着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导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乔烟,下周有个行业峰会,你代表实验室去做个报告。主题你自己定。”

“好的老师。”我关掉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准备PPT。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上一世。同样的峰会,我替沈渡做了全套方案,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拿了最佳创新奖。我在台下鼓掌,手都拍红了。他下台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我,而是搂着宋晚晚的肩膀,笑着对投资人说“这是我女朋友”。

那个“女朋友”,不是我。

手机又震了,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峰会报告准备得怎么样?」

我回:「不用你操心。」

他发了一个句号过来,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没看懂什么意思。

算了,不重要。

峰会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上一世的我总是穿得温柔乖巧,沈渡说我穿深色显老,我就把所有黑色衣服都扔了。

现在我只想说,黑色显气场,沈渡懂个屁。

会场很大,来了小半个互联网圈的人。我坐在第二排,前面一排是各个公司的CEO和投资人。顾晏辰坐在第一排最中间,今天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后脑勺的发旋,偏左,和他这个人一样,哪儿都不在正中间。

沈渡也来了。他坐在右边第三排,脸色很差,眼下乌青,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开着,像个落魄的文艺青年。宋晚晚没来,大概是不敢来。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经过沈渡那排座位时,他忽然伸手拽住我的手腕:“乔烟,你非要这样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曾经我觉得这双手很好看。现在我只觉得他指甲没剪干净。

“放手。”我说。

他没放,反而握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今天站上去意味着什么吗?那个方案的基础思路是我的——”

“你的?”我笑了,笑得很轻,但足够让前后三排的人都听见,“沈渡,你连梯度下降和反向传播都分不清,你的什么思路?梦里想的?”

周围有人低笑。

沈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松开了。

我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打开PPT。第一页,是我的名字和照片。第二页,是项目的技术架构图。第三页,是代码提交记录的时间戳,最早的一条,比沈渡注册公司的时间还早三个月。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我不慌不忙地讲完了全程,从技术原理到商业应用,从用户增长到盈利模式。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偶尔穿插一两个技术梗,逗笑了前排几个工程师出身的投资人。

最后一张PPT,我放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上一世沈渡拿奖时的新闻截图,右边是我今天的方案摘要。两边的核心技术一模一样,但左边的署名是“沈渡团队”,右边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感谢大家的时间,”我说,“这个项目的每一个字、每一行代码,都是我写的。如果有人想质疑,欢迎来实验室找我,我随时可以现场演示。”

台下掌声雷动。

顾晏辰没鼓掌,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散场的时候,沈渡堵在会场门口。他的表情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伪装出来的温柔和受伤,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乔烟,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毁了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投资人全撤了,学校也在调查我,你满意了?”

我站定,看着他。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闪光灯偶尔亮一下。

“满意?”我歪了歪头,“这才哪到哪。沈渡,你欠我的,可不是一个项目能还清的。”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欠你什么?”

欠我什么?欠我三年青春,欠我爸妈的命,欠我在监狱里被人扇耳光的日日夜夜,欠我吞下整瓶阿司匹林时胃里翻涌的灼烧感。

但我不会告诉他这些。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说。

转身离开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顾晏辰坐在后座,偏头看我:“上车。”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沈渡的骂声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很安静,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水味。

“你刚才在台上,”顾晏辰忽然开口,“第三页那个时间戳,最早的是2020年3月。那时候你大二。”

“嗯。”

“所以你从大二就开始做这个项目了?”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人?”

“一个人。”

车开过长安街,灯火通明。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上一世,我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没有人知道。

这一世,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顾晏辰。”我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没问谢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明早九点,公司开会,别迟到。”

我忍不住笑了。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我下车的时候,顾晏辰忽然说:“乔烟。”

我回头。

他隔着车窗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做得很不错。”

然后车窗升上去,迈巴赫驶入夜色。

我站在校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手机震了好几下,是实验室群里在讨论我今天报告的内容,导师发了一长串表扬,末尾加了一句“乔烟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

上一世,这些话我都没听到过。因为我放弃了保研,放弃了学业,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去成全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我关掉手机,走进校门。

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这条路上会铺满金色的落叶,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这一次,我会一个人走。

不。

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外空荡荡的马路,顾晏辰的车早就没了影。

也许会有人陪我一起走。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学会了,先爱自己。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顾晏辰,标题只有一个字:“看。”

附件里是一份投资意向书,金额那一栏,比我预期的多了一个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关掉电脑,躺平。

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暗号。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世的最后一个画面——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宋晚晚的白裙子,沈渡的笑脸,以及保安推我时掌心的温度。

还有阿司匹林的苦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顾晏辰:「还没睡?」

我回:「你也没睡。」

他发了一个文件过来,我打开,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不是给我的,是写好的模板,只在最后一页留了一行空白,写着:“乔烟的公司——名字自己填。”

我愣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了,他才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不用替任何人打工。你的东西,永远是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上一世,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擦干眼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打下一行字:

「乔烟个人商业计划书——第一版。」

窗外,北京的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而这一次,我准备好了站在光里。

至于沈渡和宋晚晚?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惹错人,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