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书睁开眼的瞬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桂花香。
她愣了三秒,目光落在床榻边那件绣着鸳鸯的红色肚兜上——那是她及笄那年娘亲亲手缝的,上一世被她带进棺材里,沾满了血和泥。
可现在,它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门外传来丫鬟春桃欢快的声音:“小姐!沈公子又派人送糕点来了,说是江南新到的桂花糕,还附了一封信呢!”
苏锦书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钰。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她的太阳穴直直扎进脑子里。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是苏州府最大的糕点商号“锦香斋”的独女,为了扶持沈钰这个穷书生,她偷了自家祖传的三神糕秘方给他做投名状,帮他搭上了京城贵人的线。她以为他会娶她,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结果呢?
沈钰金榜题名后转头娶了户部侍郎的嫡女,反手污蔑“锦香斋”用霉米做糕,害得她爹娘双双投井,她被判流放三千里,死在发配的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沈钰,踩着他们苏家的尸骨,成了京城最年轻的四品官,风光无限。
“小姐?您怎么哭了?”春桃端着糕点进来,吓了一跳。
苏锦书抬手摸了摸脸,指尖一片湿润。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不像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春桃,今天是什么日子?”
“五月十八呀,小姐您忘啦?三日后就是您和沈公子的定亲宴,老爷和夫人这几日正忙着张罗呢。”
五月十八。
苏锦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软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上一世,她就是在五月十八这天晚上,偷了爹书房里锁着的三神糕秘方,连夜抄了一份送给沈钰。三神糕是“锦香斋”立身的根本,用三种西域香料混合江南米糕,做出的糕点能存放半月不坏、冷食不硬,是苏家三代人的心血。
沈钰拿到秘方后转手献给当时的诚王,诚王献给太后,太后一高兴,沈钰直接从举人成了太后的座上宾。
这一世,她要是还让这个剧本演下去,她苏锦书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货。
“春桃,”苏锦书站起身来,一把将桌上的桂花糕连碟子一起扫进垃圾筐,“以后沈钰送来的东西,直接扔出去。”
春桃傻了眼:“小、小姐?您不是最欢喜沈公子的吗?上回还说这辈子非他不嫁——”
“上回是上回,”苏锦书从妆奁里抽出一张红色的定亲帖,那是沈钰前几日送来的,上面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字迹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温润如玉,骨子里全是算计。
她拿起剪刀,当着春桃的面,“咔嚓”一声,把定亲帖剪成两半。
“这亲,我不定了。”
春桃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夫人。
苏锦书没拦她。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十六岁的自己——杏眼桃腮,肤白如雪,眉目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上一世,她用这张脸去讨好沈钰,换来的是一辈子的眼泪。这一世,她要让这张脸变成沈钰的噩梦。
不到一刻钟,苏夫人就赶来了,身后跟着苏老爷,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锦书,你胡闹什么?”苏老爷是苏州府出了名的老好人,一辈子守着“锦香斋”,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女儿找个好人家。沈钰虽穷,但人品好、学问好,他是真心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苏锦书转过身来,看着爹娘,心里酸得像灌了醋。
上一世,她为了沈钰和爹娘决裂,说他们嫌贫爱富、目光短浅。爹被她气吐了血,娘跪在地上求她别走,她头也不回。后来爹娘投井的消息传来,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眼泪早被沈钰榨干了。
“爹,娘,”苏锦书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以前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如今清醒了。沈钰此人,心术不正,不可托付。”
苏夫人连忙把她扶起来:“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沈公子待你如何,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娘,您可知道沈钰为何要娶我?”
苏夫人一愣。
苏锦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她上一世在沈钰书房里翻到的,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些字是用她全家人的命写的。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她就把这封信默了出来。
“您看看这个。”
苏夫人接过信,苏老爷也凑过来,两个人越看脸色越白。
信是沈钰写给他的同窗赵恒的,字里行间全是算计:“苏家女痴心于我,唯命是从,待我得其秘方,献于诚王殿下,自可平步青云。苏家不过商贾,用之即弃,何足挂齿。”
苏老爷的手在发抖,他一生经商,见过不少腌臜事,但没见过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这信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苏锦书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前日沈钰喝醉了酒,我扶他回房时从他袖中掉出来的。爹,女儿不敢瞒您。”
苏老爷沉默了许久,最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退亲!现在就退!把定亲的礼金全部退回去,从今日起,我苏家和沈钰再无瓜葛!”
苏锦书松了一口气,但她的眼神依然沉着。
退亲只是第一步。
沈钰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得罪了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上一世她全家都死在他手上,这一世,她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摁死。
“爹,”苏锦书站起来,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沈钰的靠山是诚王,诚王最近在拉拢江南的商贾,缺的就是能打通宫中关系的稀罕物件。沈钰拿不到咱们家的三神糕秘方,一定会在别处下手。咱们不能只防不攻。”
苏老爷皱眉:“你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
苏锦书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字——顾衍之。
上一世,沈钰之所以能爬得那么快,除了苏家的秘方,还有一个关键原因:诚王的死对头靖安侯顾衍之,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沈钰放在眼里。等顾衍之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钰已经成了诚王的心腹,动不了了。
这一世,她要抢在沈钰之前,把三神糕秘方交到顾衍之手上。
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因为她记得——上一世,顾衍之在三年后起兵清君侧,诚王伏诛,沈钰满门抄斩。顾衍之是最后的赢家,她要站在赢家这边。
苏夫人担心地看着女儿:“锦书,你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你从不说这些。”
苏锦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十六岁不该有的苍凉:“娘,女儿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醒来就想通了很多事。”
苏老爷虽然心疼女儿,但到底是个商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压低声音问:“顾衍之可不是一般人,咱们递得上话吗?”
苏锦书胸有成竹:“五日后,靖安侯府的管家会到苏州采办中秋用的糕点,往年都是从‘稻香村’订货,今年稻香村的掌柜病了,订单还没人接。爹,您亲自去揽这单生意,不要钱,只要一个条件——让女儿进侯府当面献上三神糕。”
苏老爷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稻香村的掌柜病了?我今早还见过他,好端端的。”
苏锦书眨了眨眼:“爹,您信女儿这一次。”
苏老爷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女儿笃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爹信你。”
三日后,退亲的消息传遍了半个苏州府。
沈钰赶来的时候,苏锦书正在院子里晒桂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清冷又疏离,和以前那个看见他就脸红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锦书!”沈钰推开拦他的小厮,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心痛,“我听闻你要退亲,可是有什么误会?我沈钰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苏锦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俊,气质儒雅,说话时微微蹙眉,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和这副嗓音骗了整整五年,赔上了自己的一切,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沈钰,”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别演了。你那封写给赵恒的信,我已经给我爹看过了。你是想自己走,还是让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沈钰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他盯着苏锦书看了三秒,目光从震惊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算计。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傻姑娘会突然硬气起来,更没想到那封信会落在她手里。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锦书,你误会了,那封信是我故意写的,是为了骗过赵恒——他是诚王的人,我若是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就要对你不利。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啊。”
苏锦书差点笑出声来。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句话骗了她一次又一次。“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说得好像他偷她家秘方是为了她,害她爹娘是为了她,最后把她送进大牢也是为了她。
“沈钰,”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桂花碎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猜,我要是把你这封信抄送一份给诚王,他会怎么想?”
沈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敢。”他压低声音,目光阴沉下来,终于撕下了温润的面具,“苏锦书,你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得罪了诚王,你们全家都得死。”
苏锦书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那就试试。”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的桂花糕太难吃了,以后别送了。沈公子若是真想做糕点生意,不如先去学学怎么和面。”
沈钰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苏锦书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中翻涌着阴鸷的怒意。他沈钰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样羞辱他。
这个贱人,既然不肯乖乖当他的垫脚石,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五日后,靖安侯府的订单果然如苏锦书所料,落到了“锦香斋”头上。
苏老爷带着女儿亲自去侯府送糕点的路上,手都在抖:“锦书,你确定侯爷会见咱们?那可是靖安侯,连苏州知府见了他都要磕头的。”
苏锦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那方锦盒。
她知道顾衍之会见她的,不是因为她的糕点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母亲生前最爱吃糕点,尤其是江南的桂花糕。上一世,沈钰就是用三神糕的方子讨好了顾衍之的母亲,才在顾衍之手下逃过一劫。
这一世,她要把这条路先堵死。
侯府的厅堂比她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顾衍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墨色的直裰,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苏锦书上一世只在刑场上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他骑着高头大马,满身是血,像一尊杀神。如今近距离看,才发现这个人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气质太冷,让人不敢直视。
“你就是那个要献方的苏家女?”顾衍之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苏锦书深吸一口气,跪下行礼,然后双手奉上锦盒:“民女苏锦书,愿将苏家祖传的三神糕秘方献于侯爷。”
顾衍之没有接,旁边的侍卫接过锦盒,打开后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张写满配方和工艺的纸,面无表情。
“苏家三代人的心血,你就这么拱手送人?”他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得像刀,“你图什么?”
苏锦书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民女图一个活命的机会。”
“哦?”
“诚王近日在江南大肆拉拢商贾,沈钰——就是那个想娶民女的人——已经投靠了诚王,他原本的目标是我家的秘方。如今我退亲不嫁,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拿到秘方,或者干脆毁了我家。民女需要一个靠山,放眼整个大梁,能挡住诚王的,只有侯爷您。”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老爷的腿都开始发软。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裂开的冰面。
“有点意思。”他把锦盒合上,递给侍卫,“方子我收下了。从今日起,你们‘锦香斋’归靖安侯府庇护。另外——”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锦书身上。
“你说你懂糕点,三日后侯府有场宴席,诚王的人也会到。你来做一道糕点,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它的味道。”
苏锦书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顾衍之在考验她。如果他满意,她就是侯府的人;如果他不满意,这张秘方就是她买命的钱,用完就没了。
“民女遵命。”
从侯府出来,苏老爷扶着墙才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锦书,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要掉脑袋的!诚王、侯爷,咱们一个都惹不起啊!”
苏锦书扶住父亲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爹,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站队,就等着被两边踩。女儿选顾衍之,是因为他最后一定会赢。”
苏老爷看着她,总觉得女儿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倒像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老江湖。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赢?”
苏锦书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因为上一世,顾衍之赢到了最后。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棋局里,把自己和全家人都放在赢家这一边。
三日后,靖安侯府的宴席上,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苏锦书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碧色的丝绦,乌发挽成灵蛇髻,插着一支白玉兰簪。她端着托盘走进厅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手里那道糕点的香气。
那是一道三层夹心的米糕,最外层是雪白的糯米粉,中间夹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蜜,最里层是一种深紫色的馅料,带着淡淡的药香。糕点被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每块上面都点了一滴晶莹的糖浆,像露珠一样剔透。
“这是民女新制的‘三神夹心饼’,”苏锦书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外层糯米润肺,中层桂花安神,内层用的是西域的紫苏籽和江南的茯苓,可助消化、解油腻,尤其适合宴席之后食用。”
话音刚落,厅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坐在上首的顾衍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微微挑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绛紫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诚王的幕僚周世安。他也拿起一块尝了尝,脸上的表情从轻视变成了惊讶。
“好手艺,”周世安放下糕点,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锦书,“苏姑娘这手艺,怕是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不知道这方子,苏姑娘打算卖给谁啊?”
这话问得露骨,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锦书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回周大人的话,这方子不卖。”
“不卖?”周世安眯起眼睛。
“不卖,”苏锦书抬起头,微微一笑,“因为这道三神夹心饼,从今日起,是靖安侯府的专供糕点。方子已经在官府备案,若有人仿制,便是侵权。”
周世安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顾衍之,又看了一眼苏锦书,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糕点铺老板的女儿,这是顾衍之布下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的作用,就是告诉他:江南的糕点生意,从今天起,归靖安侯府管了。
宴席散后,苏锦书收拾好食盒准备离开,刚走到后院,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沈钰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孔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苏锦书,你以为攀上顾衍之就高枕无忧了?”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知道顾衍之是什么人吗?他杀人如麻,手上沾的血比你做的糕点还多。你以为他会真心护着你?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用完就扔。”
苏锦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沈钰觉得陌生的平静。
“沈钰,你猜我为什么突然不爱你了吗?”
沈钰一愣。
“因为我看清了一件事,”苏锦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爱的只是我家的秘方、我家的银子、我家能给你的梯子。我是一个蠢货,居然用了两辈子才看清这件事。”
沈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听不懂“两辈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苏锦书语气里的决绝——这个女人,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你会后悔的。”他咬着牙说。
苏锦书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一辈子认识了你。”
沈钰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苏锦书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杀意像毒蛇一样慢慢缠绕上来。这个女人既然不肯当他的梯子,那就只能当他的垫脚石——踩碎了,也一样能用。
而在院墙的另一边,顾衍之站在二楼的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苏锦书远去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这个姑娘,比他想的还有趣。
他放下茶杯,对身后的侍卫说:“去查查沈钰,查仔细点。另外,派两个人暗中跟着苏家,不许任何人动他们一根汗毛。”
侍卫领命而去。
顾衍之转回窗前,月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场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