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
林卫东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布满老茧的、完整的手。
上一秒,他还趴在边境线的泥水里,胸口被一颗子弹贯穿,战友的喊声越来越远。下一秒,他就躺在了三十七年前。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1987年,他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揣着三等功的证书和一身伤病。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在矿上挖煤,母亲常年吃药。他有一个未婚妻,叫苏敏,是隔壁村的,生得白净漂亮,说话轻声细语,所有人都说他命好。
上一世,他把所有退伍费都给了苏敏,让她去县城学裁缝。他下煤矿、搬水泥、跑长途,拼了命地挣钱供她。苏敏对他也不错,温柔体贴,嘘寒问暖,只是她妈那个无底洞,今天要彩礼、明天要房子、后天要三转一响,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后来苏敏跟县城一个开录像厅的男人跑了,卷走了他攒了三年的血汗钱。
他妈气得脑溢血,没救过来。他爸在矿上出了事故,断了两条腿。
他浑浑噩噩混到五十岁,最后死在了边境线上——一个退伍老兵,给毒贩当马仔,死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林卫东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人小跑过来,眼圈红红的:“卫东!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苏敏。
年轻时的苏敏,眉眼弯弯,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心疼。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整整三年。
“卫东,你听我说,”苏敏坐在他旁边,声音软糯,“我妈说了,咱俩的事不能再拖了。你这次退伍回来,好歹有几千块安置费吧?先把彩礼凑齐,六千块,一分不能少。我妈说了,给了彩礼就让咱俩订婚。”
六千块。
1987年的六千块,能在县城买一套院子。
林卫东看着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苏敏,”他说,“咱俩退婚吧。”
苏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退婚,”林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家那个无底洞,我填不起,也不想填了。”
苏敏的脸刷地白了,随即涨得通红:“林卫东,你是不是在部队把脑子练坏了?我苏敏跟了你两年,你一句话就想把我打发了?”
“两年?”林卫东低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跟我两年,花了我多少钱?过年过节往你家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用命换来的?苏敏,你摸着良心说,你是看上我这个人,还是看上我能挣钱?”
苏敏的眼圈更红了,这回是真的急:“你胡说什么!我要是图你钱,我会等了你两年?你知不知道村里多少人来我家提亲,我一个都没答应!”
“那正好,”林卫东说,“现在答应了也不晚。”
他转身就走。
苏敏在身后喊他,声音带着哭腔,引得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林卫东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迎面扑来。
1987年的县城,灰扑扑的,街上跑的都是二八大杠,偶尔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林卫东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尘土味,还有自由的味道。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装着退伍安置费——三千二百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上一世,这笔钱在三天后就会被他全部交给苏敏。
这一世,他要用这笔钱做一件事。
一件改变命运的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下个月,县城第一家私人录像厅会开业。那个老板姓周,后来靠录像厅赚了第一桶金,九十年代做房地产,成了全省首富。
但在1987年的深秋,那个姓周的还只是个倒腾电子表的小贩,手里压了一批从南方进的录像带和投影仪,正愁没地方放。
林卫东知道,县文化馆旁边那栋废弃的二层小楼,租一年只要八百块。他还知道,再过半个月,县政府会出台文件鼓励个体经营,第一批办执照的人,三年免税。
这些都是他上一世用大半辈子才看懂的事。
林卫东拦了一辆三轮车:“去南街。”
三轮车夫蹬着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林卫东靠在车斗里,眯着眼睛看灰蒙蒙的天。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正好是2019年。三十二年的记忆,足够他翻盘一百次。
车子停在南街口,林卫东付了五毛钱,下了车。
他先去找了那个姓周的。
周老板全名叫周建军,三十出头,精瘦,戴着一副茶色眼镜,在南街摆了个地摊,卖电子表和磁带。
林卫东蹲下来,拿起一盘邓丽君的磁带看了看:“周老板,你这批带子进价多少?”
周建军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兄弟,问价可不兴这么问。”
“我有个项目想跟你合作,”林卫东直截了当,“县文化馆旁边那栋二层楼,我想租下来开录像厅,缺个懂行的合伙人。你出设备,我出场地,利润对半分。”
周建军摘下茶色眼镜,上下打量他:“你当过兵?”
“刚退伍。”
“怪不得,”周建军把眼镜擦了擦,“那栋楼我看了,一年租金多少?”
“八百。”
周建军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县里现在对个体户的态度还不明朗,万一政策变了——”
“下个月县里就会出文件,鼓励个体经营,第一批办执照的三年免税,”林卫东说,“你要是不信,等文件下来再找我,到时候租金就不是八百了。”
周建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小兄弟,你哪来的消息?”
“我在县武装部有战友,”林卫东随口编了个理由,“内部消息,信不信随你。”
周建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明天上午,那栋楼门口见,先看看场地。”
林卫东跟他握了手,转身走了。
他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县文化馆旁边那栋二层小楼。楼是砖混结构的,外墙刷了一层白灰,已经有些剥落了,一楼原来是个杂货铺,二楼空着。
林卫东围着楼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这栋楼的位置绝佳,对面就是县汽车站,旁边是文化馆,人流量大,年轻人多。开录像厅,不愁没生意。
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卫东哥?”
林卫东转过身,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有点黑,但五官很正,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林卫东愣了一下,认出了她。
秦月。
他高中同学,坐在他后排,总找他借笔记。后来他当兵走了,听说秦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还真是你!”秦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刚才在车站那边看着像你,追过来一看,真是你。你退伍了?”
“刚退,”林卫东说,“你在这干啥?”
“我在县一中教书呢,”秦月说,“刚毕业分配回来的。你呢?以后咋打算的?”
林卫东指了指身后的楼:“我想在这开个录像厅。”
秦月看了看楼,又看了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住了:“行啊卫东哥,你这是要当个体户了?”
“个体户咋了?”林卫东笑了笑,“总比在矿上挖煤强。”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月连忙摆手,“我是说,你这脑子,干个体户可惜了。你当年可是咱们班第一名,要不是家里困难,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林卫东没接话。
上大学?上一世他连高中文凭都没保住,退伍回来之后,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苏敏身上,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卫东哥,”秦月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给你。”
林卫东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地叠在一起,大概有两三百块。
“我第一个月工资,”秦月说,“你先拿着用。录像厅要是开起来了,算我入个股就行。”
林卫东看着手里的钱,喉咙有点发紧。
上一世,他退伍回来之后,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薅羊毛。苏敏要钱,苏敏她妈要彩礼,就连村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来找他借钱,没有一个人还过。
但秦月给了他三百块,连借条都没要。
“行,”林卫东把钱装进口袋,“这钱算你入股,到时候分红按三成算。”
秦月笑了:“我可不指望分红,你别把本金赔进去就行。”
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秦月看了看手表,说下午还有课,匆匆忙忙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卫东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在县中宿舍楼,三楼东头。”
林卫东冲她挥了挥手,看着她跑远。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苏敏。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一棵槐树下,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
林卫东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苏敏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林卫东,你跟秦月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林卫东甩开她的手。
“怎么没关系?我是你对象!”苏敏的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真的急了,“你刚才说要退婚,是不是因为她?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林卫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苏敏,我跟谁勾搭,那是我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跟你那个录像厅的男朋友勾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对象?”
苏敏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抖,“什么录像厅的男朋友?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林卫东说,“南街老周家的录像厅,你去了几次了?那个姓孙的老板,请你看了几场录像了?”
上一世,苏敏就是跟那个姓孙的跑了。那个男人开了县城第二家录像厅,比周建军的还大还气派。苏敏给他当了两年情妇,后来那男人玩腻了,把她甩了,她又回头来找林卫东。
那时候林卫东已经穷得叮当响,哪还有钱给她?
苏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卫东转身走了。
这一次,苏敏没有追上来。
第二天上午,林卫东准时到了那栋二层小楼门口。
周建军也来了,还带了一个人——他老婆,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看着挺和善,但眼神很精明。
三个人看了场地,周建军很满意,他老婆更满意。当场就拍了板:周建军出设备,林卫东出场地和装修,利润对半分。
林卫东没同意。
“我出场地、装修、执照、关系,”他说,“你只出设备,七三分,我七你三。”
周建军的老婆当时就急了:“小兄弟,你这心也太黑了,设备不要钱?”
“设备是旧的,场地和执照是永久的,”林卫东说,“而且我有独家消息,三个月之内,县城至少会有三家录像厅开业,我是第一个拿执照的,占了先机。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合作,南街卖磁带的不止你一家。”
周建军跟他老婆对视了一眼。
“五五分,”周建军说,“不能再少了。”
“六四,”林卫东说,“我六你四。同意就签合同,不同意就拉到。”
周建军咬了咬牙:“签!”
林卫东从包里掏出两份手写的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周建军看了两遍,挑不出毛病,签了字。
合同签完,周建军的老婆忽然问了一句:“小兄弟,你这合同谁帮你写的?条理清楚,措辞严谨,不像是随便写写的。”
林卫东笑了笑:“我在部队当文书,写材料写了三年。”
这当然是假话。
他在部队确实当过文书,但这合同的格式和条款,是他从上一世几十年后的商业合同里扒下来的。放在1987年,这叫降维打击。
办执照比想象中顺利。
县工商局新来了个副局长,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省里挂职下来,对个体经济很支持。林卫东拿着退伍证和高中毕业证,三天就把执照办下来了。
王副局长还特意跟他说了一句:“小林的,好好干,县里以后会有政策扶持个体户。”
林卫东知道,这位王副局长后来一路升到了省里,九十年代分管乡镇企业改革,是全省经济界响当当的人物。
这层关系,上一世他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一世,他要牢牢抓住。
录像厅装修了十天。
一楼卖票、卖烟酒零食,二楼是放映厅,摆了一百多张折叠椅。林卫东从省城买了块新幕布,又找人焊了一个铁架子,把投影仪架得稳稳当当。
开业那天,他在门口贴了一张大红海报:“县城第一家录像厅开业!首映《英雄本色》,周润发经典之作,票价一元,学生八折!”
海报是秦月帮他写的,她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卷气。
开业第一天,卖了四百多张票。
周建军乐得合不拢嘴,他老婆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林卫东算了一笔账:一张票一块钱,一天四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去掉分成和成本,他一个月能净赚五千块。
五千块,在1987年,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但林卫东知道,录像厅的红利期不会太长。最多两年,县城里就会冒出十几家录像厅,到时候票价会跌到五毛,利润会被摊薄。
他必须在两年之内,完成原始积累,然后转行。
开业第三天,苏敏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站在售票窗口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掏了一块钱买了张票。
林卫东在二楼检票,看到她上来,没说话。
苏敏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整场《英雄本色》。电影散场的时候,她没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走到林卫东面前。
“卫东,”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卫东说。
“我跟那个姓孙的,真的没什么,”苏敏的眼眶红了,“他就是请我看过两场录像,我……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林卫东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被她骗的。她说跟那个姓孙的没什么,他就信了。她说那个姓孙的只是普通朋友,他就信了。她说等他挣够了钱就跟他结婚,他就信了。
他信了三年,信到家破人亡。
“苏敏,”林卫东说,“你回去跟你妈说,彩礼我一分不会出,婚我也不会订。你要是觉得委屈,去找那个姓孙的,他有钱,他出得起六千块。”
苏敏的眼泪掉下来了,哭得很伤心。
但林卫东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见过真正的伤心。他妈死在医院的时候,他爸断了腿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连一碗泡面都买不起的时候——那才叫伤心。
苏敏的眼泪,不值一分钱。
苏敏哭着走了。
林卫东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走出巷子,在街角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姓孙的。
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皮夹克,梳着大背头,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苏敏走到他跟前,擦了擦眼泪,跟他说了几句话。
然后上了他的摩托车。
林卫东关上窗户,转身下楼。
他没时间浪费在苏敏身上。今天晚上,他约了王副局长吃饭,地点定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国营红旗饭店。
一顿饭花了他八十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但这一顿饭花得值。
饭桌上,王副局长跟他透露了几个消息:第一,明年省里会修一条二级公路,从县城穿过,沿途的地价会涨;第二,县里的棉纺厂要改制,允许私人承包;第三,县一中要扩建,周边的地很快就会被征用。
林卫东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二级公路的事,他知道。上一世,这条公路修了三年,沿途的地价涨了十倍。但具体哪一段涨幅最大,他记不太清了,得回去好好想想。
棉纺厂的事,他也有印象。上一世,棉纺厂改制之后,被一个南方老板承包了,那人用三年时间把厂子扭亏为盈,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县一中扩建——林卫东忽然想到了秦月。
她在一中教书,应该知道些内幕。
吃完饭,林卫东送王副局长回家,然后骑着他新买的自行车往县中方向去。
经过县中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
秦月。
她抱着膝盖蹲在路灯下,脸上有泪痕,头发也有些乱。
林卫东刹住车:“秦月?你咋了?”
秦月抬起头,看到是他,赶紧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没事,卫东哥,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林卫东看了看她身后,宿舍楼的灯全灭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秦月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我出去办点事,回来晚了,宿舍楼大门锁了,看门的大爷死活不给开。”
林卫东皱了皱眉:“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在街上晃,不安全。走,去我录像厅凑合一宿,二楼有地方睡。”
秦月犹豫了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我一个人。”
秦月跟着他回了录像厅。
林卫东把二楼的一间杂物间收拾出来,腾出一张行军床,又从家里拿了一床新被子。
秦月坐在行军床上,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了一句:“卫东哥,苏敏姐今天来找我了。”
林卫东的手顿了一下:“找你干啥?”
“她说……说你跟我好上了,让我离你远点,”秦月低下头,“我说我跟你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她不听,在办公室闹了一场。”
林卫东深吸了一口气。
苏敏这招他太熟悉了。上一世,她就是靠这种手段,把他身边所有可能帮他的人全赶走了。她把他困在一个孤岛上,让他只能依赖她、听她的话。
“秦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林卫东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别往心里去。”
秦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卫东哥,你变了,”她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啥样?”
“以前你什么都听苏敏的,她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秦月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了。”
林卫东笑了一下:“人总是会变的。”
他关上门,走到走廊上,点了一根烟。
1987年的夜空格外的黑,星星亮得像碎钻。
他想起上一世,五十岁的他蹲在边境线上的出租屋里,连灯都舍不得开,就着月光喝酒。那时候他最后悔的事,不是穷,不是苦,而是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辈子,他要好好活。
烟抽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卫东皱了皱眉,走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建军,另一个不认识。
周建军脸色很难看:“卫东,出事了。姓孙的那边也开了个录像厅,就在咱斜对面,票价五毛,把咱的客人都抢走了。”
林卫东没说话,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斜对面那栋楼,灯火通明,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写着:“新开录像厅,票价五毛,首映《倩女幽魂》,前三天免费送瓜子!”
林卫东认出了海报上写字的人——是他之前找的那个美工,他嫌人家要价太高,没用。
姓孙的把他截胡了。
“卫东,咱咋办?”周建军急得直搓手,“要不要也降价?”
林卫东摇了摇头。
“不降,”他说,“不但不降,还要涨价。”
周建军瞪大眼睛:“涨价?你是不是疯了?”
林卫东看着他,笑了。
“明天你看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