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黑白遗照里自己十八岁的脸,嘴角还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讨好的笑。
葬礼是给我办的。
可我还活着。
“林昭昭这个蠢货,到死都在帮我铺路。”
前排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刀子刮过我的耳膜。说话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花,眼眶微红——演技好到在场所有人都在低声安慰他,说“沈渡节哀”。
沈渡。
我的男朋友。不,应该说,我的前男友。或者说,我上一世为之掏空一切、最后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个人。
我站在冷风里,手指攥紧了手里的U盘。
上一世,我死在十九岁生日的前一天。
死因是“自杀”——从沈渡公司顶楼跳下去,留下一封认罪书,承认所有商业诈骗的指控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沈渡无关。
那封认罪书是他逼我写的。
他说,昭昭,你先顶一下,我保证会救你出来。你相信我,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
以前我相信他,所以放弃了保研名额,把爸妈给我攒的八十万嫁妆全投进他的初创公司。我相信他,所以在他说“你那个闺蜜苏念对你太好了,好得不正常,离她远点”时,我跟从小一起长大的苏念断了联系。我相信他,所以在他说“公司需要一个法人代表,你先挂名,等过段时间换回来”时,我笑着签了字。
我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沈渡的公司在法律意义上完成了最后的资产转移。而我,成了那根即将被丢出去的弃子。
上一世,我没有等到他的营救。
等来的是经侦大队的搜查令,是父母变卖房产筹钱请律师时双双突发心梗的噩耗,是苏念在法庭上哭着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他是个骗子”时我才终于清醒的悔恨。
我在看守所里关了四十七天。
每一天都在回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一块踏脚石。
沈渡踩着我的保研名额,踩着我爸妈的养老钱,踩着我跟所有朋友断绝关系换来的“全心全意支持他”,一步步从一个小工作室做到了估值三千万的公司。
然后他说,昭昭,公司现在遇到一点税务问题,需要有人担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念——不,那时候苏念已经被我拉黑了,站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女人,温婉可人,叫陆薇。沈渡介绍说,这是新来的财务总监,北大毕业的,特别厉害。
陆薇冲我笑,那种笑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恶毒皇后对着镜子笑。
她说,昭昭姐,你放心,沈总不会亏待你的。
我在看守所里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沈渡和陆薇订婚了。
订婚宴就在我跳楼的那天晚上。
他们说我是因为嫉妒才自杀的。
我的遗书——那封被伪造的遗书——写得声泪俱下,承认自己因爱生恨,诬陷沈渡,最后羞愧自尽。
舆论一边倒地同情沈渡。
他的公司在那之后拿到了第二轮融资,估值破亿。
而我的父母,在我“自杀”后一个月,双双走了。我妈是心梗,我爸是脑溢血。苏念后来告诉我,我爸接到法院传票的那天晚上,一直在说一句话——“我闺女不是骗子,我闺女心最软了,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怎么可能骗人。”
他说的没错。
我心最软了。
软到被人捏碎了骨头,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所以我重生了。
重生在十九岁生日那天。
不对。
是重生在我葬礼的这一天。
我站在殡仪馆的后门,看着黑白照片里自己十八岁的脸,看着沈渡红着眼眶表演深情,看着陆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嘴角挂着只有我能看见的笑。
上一世,我死了。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活着看看,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总,请节哀。”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走到沈渡面前,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他大概三十出头,眉骨很高,眼神很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我知道他。
顾衍之。
上一世,他是沈渡最大的竞争对手,在沈渡拿到第二轮融资后不久,他的公司推出了同类型产品,直接截胡了沈渡三分之一的市场。沈渡花了两年时间都没能扳倒他,最后是靠了我“认罪”后沈渡公司获得的那波舆论红利才勉强反超。
“顾总?”沈渡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来,“您怎么……”
“路过。”顾衍之语气很淡,“听说你未婚妻去世了,顺道来看看。”
未婚妻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但沈渡的脸色变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渡从来没公开承认过我的身份。在他的朋友圈里,我是“合作伙伴”“大学同学”“最信任的朋友”,唯独不是女朋友。
上一世我觉得他是在保护我,怕公开恋情影响公司形象。
呵。
“沈总,”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殡仪馆的回音效果好得出奇。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包括沈渡。
他的表情从悲伤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嘴巴微张,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鬼。
我笑了笑,从最后一排慢慢往前走。
白色的孝服穿在我身上,显得脸色更白。但我涂了口红,正红色的,是我妈最喜欢的色号。上一世她总说,昭昭,你涂这个颜色好看,别总涂那些粉粉嫩嫩的,显得没底气。
我没听。
这一世听了。
“昭、昭昭?”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谁告诉你我死了的?”
沈渡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薇。
陆薇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比沈渡镇定,很快就挤出笑容,“昭昭,你没事就好,我们都以为……沈渡接到电话说你在公司顶楼……”
“电话是谁打的?”我打断她。
陆薇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你吧,陆薇。”我偏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楚,“你用变声软件打了个匿名电话,说我在公司顶楼要跳楼。沈渡带人赶过去的时候,顶楼确实有人——但不是活人,是我三个月前拍的一张照片,放大了放在天台边缘,从楼下看确实像个人影。”
陆薇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们在楼下喊了二十分钟,没人回应,最后保安上去一看,才发现是张照片。”我笑了一下,“然后你们就报了警,说我失踪了,怀疑已经跳了。警察在楼下绿化带找到了我的一只鞋和手机,还有一封认罪书。”
沈渡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只鞋是我三个月前扔掉的,手机是我一个月前‘不小心’落在公司的,认罪书的笔迹你们找人模仿得很像,几乎以假乱真。”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显示正在录制,“要听听吗?我已经请了笔迹专家做了鉴定,原文和我的笔迹至少有十七处不符。”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沈渡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设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不是设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收网。你以为你从一年前就开始布局让我背锅,我就不会提前准备?”
上一世,我死了。
但死后的事情,我都看见了。
我看见陆薇怎么一步步伪造证据,看见沈渡怎么在媒体面前表演深情,看见他们怎么利用我的“遗书”给公司洗白,看见我爸妈怎么跪在法院门口求人。
我都看见了。
死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什么都看得见。
“沈渡,你涉嫌伪造证据、商业诈骗、教唆伪证,”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过的人,“我已经把所有材料提交给了经侦支队。包括你公司那套内外账,包括你通过陆薇操作的七笔虚假交易,包括你用我名义签的那十二份合同。”
沈渡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圈。
白色菊花散了一地。
“林昭昭!”陆薇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指控如果没有实证,你就是诬告!”
“实证?”我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这里面有你跟沈渡的所有聊天记录备份,包括你们商量怎么让我当法人代表、怎么伪造认罪书、怎么用变声软件打匿名电话的全部对话。陆薇,你以为你删掉的聊天记录就真的消失了?”
陆薇的脸彻底白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转身看向大厅里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沈渡脸上,“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死’了三天,今天才出现。”
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三天,我在做一个实验。”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沈渡,你公司的服务器是不是觉得最近特别卡?因为我在里面装了一个脚本,这三天所有访问你服务器的人,IP、时间、操作记录,全部自动备份到了云端。”
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猜,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商业机密,被多少人看过了?”
沈渡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顾衍之站在人群里,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到我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看猎物的眼神,带着审视、兴趣和一点点危险的意味。
他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白色菊花瓣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林昭昭,”他站定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我缺一个财务总监。”
陆薇的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顾衍之的公司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尽调严格,任何跟他合作的公司都会被查个底朝天。他邀请我去做财务总监,等于公开宣布——他站我这边。
“顾总,”沈渡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确定要跟一个差点被送进监狱的人合作?”
顾衍之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我。
“监狱?”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菜,“沈总,你应该担心的不是她进不进监狱,而是你自己出不出来的问题。”
沈渡的脸彻底垮了。
我接过顾衍之递来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连公司抬头都没有。
但我知道这张名片的价值。
上一世,整个行业有资格收到这张名片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好。”我把名片收进口袋,“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用你的法务团队,起诉沈渡诽谤和商业诈骗。第二,我要用你的资源,把沈渡公司那七笔虚假交易的资金流向全部查清楚。第三——”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沈渡和陆薇。
“第三,我要在沈渡公司破产清算的那天,亲手在接管协议上签字。”
顾衍之看了我三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稳。
不像沈渡,每次握手都像在试探你的底线。
殡仪馆的冷风还在吹,但我不觉得冷。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张黑白遗照。
十八岁的林昭昭,笑得讨好又卑微。
永别了。
十九岁的林昭昭,从今天开始,要活成一个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名字。
沈渡站在花圈堆里,像是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昭昭,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逼的,是陆薇逼我的——”
陆薇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我手腕的手。
上一世,这双手捧着我的脸说“昭昭你最好骗了”。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沈渡,”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吗?”
他愣住了。
“因为三天前是你跟陆薇订婚的日子。”我笑了一下,“上一世你选在我死的那天订婚,这一世我选在你订婚这天‘复活’。”
“你毁了我的死,我就毁了你的喜。”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殡仪馆的大门。
身后传来沈渡的怒吼和陆薇的尖叫,但我不想听了。
门外的阳光刺眼得厉害,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昭昭,我在门口等你,车已经准备好了,晚上我请你吃火锅,庆祝你重生。”
我眼眶一热。
上一世,我把她推开了。
这一世,我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哭着说了三个小时的对不起。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你终于醒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苏念靠在车门上,看到我出来,张开双臂。
我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傻子。
“行了行了,”苏念拍着我的背,语气嫌弃,但手很轻,“口红蹭我衣服上了,这是限量款。”
我破涕为笑。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
沈渡和陆薇被顾衍之的人拦在里面,远远看去像两个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鱼。
手机又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小姐,你的复仇才刚刚开始,别太急着庆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世,果然没那么简单。
但没关系。
十九岁的林昭昭,什么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