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要建铁厂?笑话!”

李鸿章摔下茶盏,瓷片在青石地面上迸溅开来。

1884,汉阳铁厂的重生之钢铁大亨

盛宣怀垂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中堂大人说得是。户部一年才拨四百万两,他张嘴就要二百五十万,这不是要断咱们北洋的粮饷?”

“让他折腾。”李鸿章重新端起茶碗,“一个连铁矿在哪儿都找不到的书生,也配谈洋务?”

茶香袅袅中,两人相视而笑。

但他们不知道,三天前,光绪十年七月十五的那个雨夜,一个人从百年后醒来。

张之洞睁开眼时,枕头上全是冷汗。

他分明记得自己死了——民国二年,老朽之躯躺在天津寓所,窗外是袁世凯的兵车辚辚。可在闭眼的瞬间,他看见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高耸入云的铁塔,贴着地面前行的铁匣,还有那首他听不懂的国歌……

“大人,您又做噩梦了?”仆人端着烛台进来。

张之洞撑着坐起,脑中那些碎片般的画面还在翻滚。他看见了铁甲巨舰横渡重洋,看见了华夏大地铁路纵横,看见了——一个叫“新中国”的地方,铁厂年产九千万吨钢。

九千万吨。

他手指发颤,摸到枕边那本《盛世危言》。这本书他读了一辈子,可此刻再看,字字都像刀子扎在心口。

“老夫前半生,全读成了书生意气。”

窗外雷鸣滚过,他忽然想起梦中最后那句话——一个穿着奇异服装的年轻人对他喊:“张大人,民国四年,汉阳铁厂就停产了。您一手创办的钢铁梦,只撑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他猛地掀开被子:“拿纸笔来!”

仆人愣住:“大人,这才四更天……”

“我说拿纸笔!”

烛火跳动,张之洞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他记起了一些东西——梦里那个年轻人说过,汉阳铁厂最大的败笔,是开在汉阳大别山脚下,离煤矿太远,离铁矿更远。

还有,那些洋人技师在设备上做了手脚。

还有,盛宣怀后来吞了铁厂,变成他自己的私产。

还有……

他闭上眼,把那些零碎的“记忆”一一按进脑子里。天光微亮时,他终于落笔,写下三个字:

“铁政折”。

早朝的气氛很微妙。

慈禧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玺佛珠,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下面的张之洞。

“张爱卿,你前几日才递了《请铸银元折》,今儿又要建铁厂?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张之洞叩首:“回太后,臣以为,银元乃输血之脉,钢铁乃强国之骨。二者缺一不可。”

“哦?”慈禧抬眼,“可户部说,你这一张嘴就要二百五十万两。醇亲王那边修铁路要钱,北洋水师要钱,你这又要钱——哀家上哪儿给你变银子去?”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张之洞身上。李鸿章站在左侧,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张之洞抬起头,目光不卑不亢:“臣不要户部一分银子。”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臣请自筹款项,不费部库一文。若办不成,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醇亲王奕譞第一个变了脸色。他跟张之洞私交甚密,闻言差点没从班位上蹦出来——二百五十万两,自筹?你张之洞是变戏法的?

李鸿章也微微皱眉。他本以为张之洞会跟户部撕扯一番,拖上三五年,这事自然就黄了。可这人居然说要自筹?

慈禧坐直了身子:“张之洞,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臣知道。”张之洞声音平稳,“但臣更知道,若无钢铁,二十年后,列强的炮舰能把大清撕成碎片。”

这句话说得极重。朝堂上几个老臣倒吸一口凉气,恭亲王奕訢当场就要发作——可慈禧忽然笑了。

“好,哀家就给你三年。三年后,哀家要看见铁水。”

退朝后,李鸿章在宫门外拦住张之洞。

“香涛,”他叫张之洞的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真要自己筹款?二百五十万两,你当是二百五十两?”

张之洞整了整朝服下摆,微微一笑:“幼翁放心,下官已经想好了门路。”

“什么门路?”

“盐斤加价。”

李鸿章的瞳孔骤缩。盐税是户部的命根子,谁敢动?

张之洞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幼翁可知,两淮盐商每年私吞多少?下官不动国库,只动蛀虫。那些盐商贪了这么多年,也该吐出来了。”

李鸿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香涛,你变了。以前的你,可说不出这种话。”

“人总是要变的。”张之洞拱拱手,“下官还要去拜会盛道台,先告辞了。”

“盛宣怀?”李鸿章一愣,“你找他做什么?”

张之洞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李鸿章看不懂的光:“买设备。”

盛宣怀在天津的宅子里养着三房姨太太,院子里种满了从日本移栽的樱花。

他接到张之洞的拜帖时正在喝茶,差点没呛着:“张之洞?他来拜我?”

管家点头:“人已经在门外了。”

盛宣怀眼珠一转,忙让人请进来。他倒要看看,这位清流派领袖、慈禧面前的新贵,找他这个“洋务买办”做什么。

张之洞进门第一句话就让盛宣怀愣住了:“盛道台,我要买英国的炼钢炉,你帮我牵线。”

“这……”盛宣怀笑得意味深长,“张大人,英国人的设备可不便宜。您不是说要自筹款项吗?盐斤加价那点子,听着好,可真要动起来,没个一年半载,银子到不了手。”

“所以我先找您。”

张之洞坐下,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盛道台在招商局这些年,跟洋人打交道最有门路。下官想请盛道台帮忙,先赊购设备,等盐税收上来再结款。”

盛宣怀笑容更深了:“张大人好算计。可洋人凭什么赊账?”

“就凭这个。”张之洞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盛宣怀面前。

盛宣怀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那是一份大冶铁矿的勘测报告,详细标注了铁矿的储量、品位和开采成本,数据精确到令人发指。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下官自己勘的。”张之洞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大冶铁矿,储量不下千万吨,足够百年开采。盛道台把这个给洋人看,他们自然知道,这单生意能做。”

盛宣怀手指微微发颤。他在洋务场中混了半辈子,太清楚这份报告的价值了——这不是铁,这是印钞机。

“张大人想要什么?”

“设备,技术,还有——”张之洞抬眼,目光如刀,“真正的洋人技师,不是那种在老家混不下去的骗子。”

盛宣怀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张大人,您这一趟来,是要把下官绑上您的船啊。”

“不是绑。”张之洞起身,“是共利。盛道台,你帮我建成铁厂,将来铁厂的总办,是你的。”

盛宣怀的眼睛猛地亮了。

张之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盛道台,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铁厂的选址,下官想改一改。”

盛宣怀一愣:“改到哪儿?”

“龟山下。”张之洞说,“离长江近,方便运输。至于煤矿——下官已经在江西萍乡探明了储量,届时修条铁路,煤铁联运,成本能降三成。”

盛宣怀彻底愣住了。他做了十几年洋务,从没听过“煤铁联运”这四个字。这个张之洞,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

张之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拱手,消失在暮色中。

光绪十六年,汉阳。

龟山脚下,长江之滨,三座高炉拔地而起。

张之洞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从英国远渡重洋运来的设备一点点安装到位,心里五味杂陈。梦里那个年轻人说得对——上一世,他把铁厂建在大别山脚下,离码头十里地,光运输就多花了上百万两。

这一世,他改了。

“大人,盛道台来了。”仆人禀报。

张之洞回头,看见盛宣怀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过来。

“张大人,这位是英国工程师约翰逊,真正的炼钢专家,不是以前那些骗子。”盛宣怀笑着说,“下官按您说的,在利物浦蹲了三个月,亲自挑的人。”

约翰逊用生硬的中文说:“张大人,我看过您的铁矿报告。大冶的矿石品位很高,只要配比合适,炼出来的钢不会比英国差。”

张之洞点头:“我要的不是‘不会比英国差’,我要的是超过英国。”

约翰逊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张大人,您是我见过最有野心的中国人。”

“不是野心。”张之洞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高炉,“是活路。”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梦里那个年轻人告诉他,五十年后,日本人的铁蹄会踏遍华夏。而钢铁,是挡住那些铁蹄的唯一希望。

铁厂点火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张之洞站在炉前,看着第一炉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花白的须发上。

“成了!大人,成了!”工匠们跪了一地。

盛宣怀也激动得直搓手:“张大人,这炉铁水要是铸成铁轨,能铺十里铁路!”

张之洞没有笑。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溅落的铁块,攥在手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烧到心里。

“盛道台,这只是开始。”

他抬头看向雨幕中的长江,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我要的不只是汉阳铁厂。我要的是——整个大清的筋骨,都由咱们自己的钢铁铸成。”

盛宣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眼睛里藏着一团火。那团火,能烧穿这个腐朽的王朝,也能照亮一个民族的未来。

雨越下越大。

张之洞攥着那块铁,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让他死不瞑目的话——“只撑了二十六年”。

这一世,他要让那座高炉,永远烧下去。

(远处,一艘英国商船正溯江而上。船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泰晤士报》,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日本帝国议会通过“军备扩充法案”,首批订单包括两万吨装甲钢。)

年轻人的目光,投向龟山脚下那片刚刚亮起火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