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洗刷着苏家大宅的青石板路。
苏子墨从昏迷中醒来,浓烈的血腥味灌入口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雨滴砸在脸上,冷得像针。他撑着双臂想要站起,手掌按在一片黏腻之中——是血,还没有凝固的血。
雨幕里,火光仍在残垣断壁上跳跃。
苏子墨缓缓坐起身,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喊。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剑光、惨叫、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喊,还有那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一剑斩落了苏家的牌匾。
“苏家满门,一个不留。”
那人只说了这一句话。
苏子墨跪在废墟中,雨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间流走。他跪了很久,久到暴雨渐渐转小,久到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
他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父亲苏天衡临终前死死抓住他的手,嘴唇翕动,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挤出一个字——“剑”。
苏家世代相传一柄妖剑,藏在祠堂密室深处。父亲从未让他碰过,只说那是祖宗留下的祸根,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
苏子墨踉跄着穿过废墟,脚下踩到的每一具尸体都让他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次。父亲的尸体仰面倒在祠堂门前,胸口一道贯穿的剑伤,眼睛还睁着。苏子墨蹲下身,替父亲合上了眼。
“爹,我来取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子墨推开被炸碎的祠堂门,找到密室入口。暗门机关已被破坏,他只能用手扒开碎裂的石块,指骨磨破了皮,血染在青石上。密室不大,正中一座石台上横陈一柄长剑。
剑鞘漆黑,剑格处镶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苏子墨伸手握剑。
剑柄冰冷,仿佛握着一块寒冰。下一秒,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剑柄传入掌心,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经脉。苏子墨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
“认主……需要精血?”
他没有犹豫。
苏子墨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血珠落在漆黑的剑面,像是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殆尽。暗红色的宝石骤然亮起,血光映红了整间密室。
剑,活了。
一道血色的光纹沿着剑身蔓延开来,像是血管,又像是经脉。苏子墨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那股力量狂躁、暴烈,带着千年积攒的杀意。他几乎被这股力量吞噬,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历代苏家祖先持此剑斩敌、饮血、杀戮的场景如走马灯般掠过。
一切归于平静。
剑身上的血光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柄漆黑的妖剑,但苏子墨知道,它已经认主了。
“苏家三百七十六口人的血,要用什么来还?”
苏子墨握剑走出密室,踏过满地的尸骸,走出苏家大宅。身后是燃烧的废墟,身前是漫漫江湖路。
他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阴风谷。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山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咽之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幽冥阁在江南的分舵所在。
苏子墨藏身在一棵古松的枝桠间,居高临下俯瞰谷中布局。这三个月,他沿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从一个又一个知情人嘴里撬出线索——屠灭苏家的黑袍人,是幽冥阁左护法“血手人屠”沈千山。
沈千山行事狠辣,杀人如麻,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但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苏子墨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那把贯穿父亲胸口的剑,握在沈千山手里。
峡谷入口处设有三道暗哨,谷内巡逻人手交替频繁,明桩暗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苏子墨花了整整一夜才摸清换岗规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动手了。
第一道暗哨藏身于峡谷入口的岩洞中,两名黑衣人靠在石壁上打盹。苏子墨无声落地,手腕一抖,两枚银针精准扎入两人的哑穴和昏睡穴。黑衣人无声软倒,至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二道暗哨设在峡谷半腰的栈道上,三名巡逻人手手持火把,来回走动。苏子墨没有从正面靠近,而是沿着崖壁攀爬而上,像一只壁虎般贴在峭壁上,缓缓移动到三人正上方。
他松手坠落,在落地的瞬间右手一扬,三枚银针同时射出。三人应声而倒,火把跌落在地,苏子墨一脚踩灭,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第三道暗哨是一处望楼,建在峡谷深处的高台上,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望楼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持刀,矮的握剑。
苏子墨没有绕路,直接走了过去。
“什么人?”高个子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血色剑光。
妖剑出鞘的刹那,血光乍现,映亮了半边峡谷。高个子来不及拔刀,剑锋已至咽喉。矮个子反应极快,脚下一点,身形暴退三尺,同时手中的剑已出鞘。
“苏家的妖剑?你是苏家余孽!”
矮个子认出剑的来历,眼中闪过贪婪之色。苏家妖剑的传说在江湖上流传已久,据说剑中封印着一头上古妖兽的精魄,持剑者可借妖兽之力,但代价是逐渐被剑中杀意侵蚀心智。
苏子墨不答,欺身而进。
矮个子剑法凌厉,剑走偏锋,招招直取要害。苏子墨以妖剑格挡,剑刃碰撞间火星四溅。矮个子的内力深厚,每一剑都带着浑厚的掌力,震得苏子墨虎口发麻。
“不过如此,看来苏家的妖剑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矮个子冷笑。
苏子墨没有说话。他在等,等妖剑醒来。
自从那夜以精血唤醒妖剑后,苏子墨发现这柄剑有自己的意志。平时它只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器,但一旦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剑中的力量就会苏醒。
此刻,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冰冷的剑柄开始发热,暗红色的宝石再次亮起,一道血色的纹路从剑格向剑尖蔓延。矮个子察觉到了异样,眼神骤然凝重,但他已来不及退。
苏子墨一剑刺出,剑速之快,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矮个子横剑格挡,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上涌来,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妖剑余势不减,贯穿了他的肩胛。
“说,沈千山在哪?”苏子墨的声音冰冷。
矮个子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一言不发。苏子墨手腕一转,剑刃在骨头里搅动,矮个子发出一声惨叫,终于开口:“在……在总舵……幽冥阁总舵在苍梧山……”
苏子墨拔剑,血溅三尺。
他没有杀他。废了武功的江湖人,比死了更难受。
望楼的打斗声惊动了谷中的守卫,十几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苏子墨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名独眼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泛着幽幽绿光,显然淬了剧毒。
“苏家的余孽,胆子不小,敢闯阴风谷。”独眼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护法大人说了,谁能取下你的人头,赏黄金千两,再传他一套上乘内功心法。”
话音未落,十几柄刀剑同时劈来。
苏子墨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妖剑在手,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血光,剑刃过处,衣裂甲碎。但他的内力终究有限,连战一夜,体力消耗极大,面对十几名高手的围攻,渐渐力不从心。
一名黑衣人从侧面欺近,一刀斩在他的左臂上。苏子墨闷哼一声,身形微滞,又有两柄刀同时劈来,避无可避。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谷外飞来,剑光如匹练,瞬间斩断了那两柄刀。出手的是一个白衣女子,身姿如惊鸿,剑法飘逸灵动,招招攻敌必救。
“青萍剑法?”独眼大汉脸色一变,“你是五岳盟的人?”
白衣女子不答,一剑荡开三名黑衣人,掠到苏子墨身旁:“走,谷外有人接应。”
苏子墨看了她一眼,白衣如雪,面容清冷,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如寒星。他认出了她——五岳盟盟主之女,沈清漪。
江湖人称“青萍剑客”,一手青萍剑法出神入化。
两人联手杀出重围,谷外果然有数匹快马接应。苏子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阴风谷,眼中杀意未消。
“沈千山不在谷中,你白来了。”沈清漪策马与他并行,“苍梧山戒备森严,凭你一个人,进不去的。”
苏子墨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强。妖剑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每动用一次,那股狂躁的杀意就会更深一分。他隐约感觉到,剑中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的心志。
但他没有退路。
苏家三百七十六口人的血债,必须有人来还。
苍梧山,幽冥阁总舵。
山势险峻,云雾缭绕,山巅处建有一座黑色大殿,殿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旗上绣着一轮黑日,正是幽冥阁的标识。
苏子墨站在山腰的一块巨石上,望着山巅的黑色大殿,沉默不语。
沈清漪站在他身后,眉头微蹙:“你非要现在去?沈千山武功已至‘大成’之境,你不过‘入门’而已,就算有妖剑相助,胜算也不到三成。”
“三成够了。”苏子墨说。
“够了?”沈清漪有些恼了,“你这条命是苏家最后的血脉,就这么送进去,苏家就真的绝后了。”
“苏家已经绝后了。”苏子墨的声音很平静,“三百七十六口人,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就我一个。我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了。”
他转头看着沈清漪,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多谢沈姑娘三个月来的相助,这份情,苏子墨若有来世再还。”
说完,他提剑上山。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终究没有跟上去。
苍梧山巅,黑色大殿前。
沈千山坐在殿前石阶上,怀中抱着一个酒坛,正自斟自饮。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泛着嗜血的寒光。
“你终于来了。”沈千山放下酒坛,目光落在苏子墨手中的妖剑上,“苏家的妖剑,果然在你手里。”
“为什么?”苏子墨问。
“为什么屠我苏家满门?”
沈千山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巅回荡,惊起一片飞鸟:“为什么?你爹没有告诉你苏家的秘密吗?也对,他死都不肯说,又怎么会告诉你。”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漆黑如墨,与苏子墨手中的妖剑遥相呼应。
“苏家世代守护的那柄妖剑,本就是我幽冥阁之物。三百年前,苏家祖先从我幽冥阁盗走此剑,立誓世代守护,不使其落入旁人之手。我幽冥阁寻了整整三百年,终于找到苏家的下落。”沈千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你苏家占了我幽冥阁的东西三百年,我屠你满门,不过是收回旧账而已。”
苏子墨缓缓拔剑,血光映红了山巅的云雾:“我不管三百年前谁对谁错,你杀我苏家三百七十六口人,这笔账,今日必须清。”
沈千山冷笑一声,身形暴起,一刀劈来。
刀势刚猛霸道,一刀之下,空气仿佛都被劈开。苏子墨侧身避过,妖剑斜挑,直取沈千山咽喉。沈千山横刀格挡,刀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两人交手数十招,苏子墨便落了下风。
沈千山的内力远在他之上,每一刀都带着浑厚的内劲,震得苏子墨气血翻涌。更可怕的是,沈千山的刀法狠辣诡异,招招直取要害,不留任何余地。
苏子墨咬牙苦撑,妖剑的剑柄开始发烫,那股狂暴的力量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他不再被动地承受这股力量,而是尝试引导它,让它在体内经脉中流转,化为己用。
沈千山察觉到异样,刀势愈发凌厉。他虚晃一刀,突然变招,一刀斩向苏子墨的左肩。苏子墨来不及躲闪,刀锋入肉三分,鲜血飞溅。
苏子墨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借着刀势向前的力量,一剑刺向沈千山的胸口。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剑锋之上,血光流转,仿佛一道血色闪电。
沈千山大惊,身体后仰,堪堪避过剑锋,但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不可能……你不过‘入门’的境界,怎么可能伤到我?”
苏子墨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妖剑中的力量正在与他的经脉完全融合,那股狂暴的杀意不再是吞噬他的心智,而是被他强行压制,化为己用。
“我再问你一次,屠苏家满门,是你一人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苏子墨的声音冷得像寒冰。
沈千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你不需要知道。”
他再次暴起,这次不再有任何保留,刀势如狂风暴雨般劈来。苏子墨迎剑而上,两人在山巅大战,剑气刀光纵横,碎石纷飞。
一百招,两百招,三百招。
苏子墨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妖剑中的力量在他体内沸腾,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终于,在第三百五十招上,苏子墨找到了破绽。
沈千山一刀劈空,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移了一寸。这一寸的破绽,对旁人来说可能转瞬即逝,但对苏子墨来说,已经足够。
妖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贯穿了沈千山的胸膛。
沈千山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满脸不可置信。他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鲜血从喉咙涌出,只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苏子墨走过去,拔出妖剑。沈千山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山风呼啸,吹散了血腥之气。
苏子墨站在苍梧山巅,望着山下翻滚的云海,手中的妖剑仍在滴血。他杀了一个仇人,但苏家三百七十六口人的血,并不会因此就还清。
因为他知道,沈千山背后还有人。
屠苏家满门,夺妖剑,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沈千山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苏子墨将妖剑归鞘,转身下山。
身后是苍梧山巅的黑色大殿,大殿前躺着沈千山的尸体。山风卷起漫天的枯叶,像是在为这场血腥的复仇画上一个句号。
但苏子墨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