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墟
青石镇,破晓。
晨雾像一张灰白色的裹尸布,缠住每一寸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腐烂的气味。镇口那棵三百年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树根朝天,像是临死前还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挣扎痕迹。
整个镇子死了。一个活物都没有。
苏寒站在镇口,手里握着一柄没有鞘的剑。剑身上有七颗铜星,锈迹斑斑,像长了麻子的脸。他的布衣上有十七处补丁,一双布鞋磨得露出三个脚趾,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下巴上满是青灰色的胡茬。看起来不像个剑客,更像是个落魄的叫花子。
“三天前,这镇子还在。”他在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三百一十二户人家,一千六百多口人。”
镇西头那家卖豆腐的王寡妇,他去年路过时还欠她两文钱。镇东的铁匠老周头,每次见他都硬塞给他一块烧饼。还有那个总爱扯他衣角的豆豆——六岁,笑起来缺两颗门牙,每次都用黏糊糊的小手拽着他的袖子喊“大哥哥”。
苏寒闭了闭眼。
他迈步走进废墟,每走一步,布鞋踩在焦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踩在死人的骨头上。风从北边吹过来,裹挟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镇中心原本有个戏台,是青石镇最气派的建筑。苏寒三个月前曾在这台子下听了一出《霸王别姬》,那个演虞姬的小生嗓子真好,台下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红了脸。现在戏台塌了,只剩一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墓碑。
苏寒蹲下身子,捡起一片碎瓦。
瓦片上有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但边缘处的暗红还在诉说着血还是热的时候就喷上去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愤怒。
苏寒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愤怒,表情就越平静。他的师父常说,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剑。
“谁做的?”他把碎瓦攥在手心,碎屑刺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苏寒耳朵一动。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瓦片下面蠕动。换了旁人根本听不见,但苏寒从小在深山老林里长大,耳朵比狗还灵。
他站起身,无声无息地向声音的来源摸去。
声音来自镇东头一处倒塌的药铺。苏寒记得这家药铺,掌柜是个瘦高个儿,戴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总爱跟人聊《本草纲目》。他有个小女儿,六七岁,梳着两个羊角辫,喜欢在柜台后面偷偷吃甘草。
苏寒翻过坍塌的门板,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硬物。
他低头一看,是一截手臂。
从袖子看,是个成年人,但上半身被压在横梁下面。苏寒不用翻开看就知道人已经死了,这种姿势、这种僵硬度,死了至少两天。
声音再次响起。
在药铺后堂。
苏寒绕开尸体,跨过一堆碎裂的药罐——地上散落着一些药材残渣,当归、黄芪、党参,还有半罐没摔碎的蜂蜜。药铺的招牌斜靠在墙角,“济世堂”三个金字蒙了一层灰。
后堂的墙壁塌了一半,露出一个小隔间。这是药铺掌柜平时小憩的地方,苏寒记得那铜框眼镜就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他弯腰钻进隔间。
然后看到了一个活人。
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张破棉被,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苏寒蹲下去,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还活着。
但他认得这个人——不是药铺掌柜。是镇东卖馄饨的陈老头,七十多岁,背驼得像个虾米,每次煮馄饨都要抖三抖,被人戏称“陈三抖”。
苏寒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塞进老人嘴里。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救命丹,整个武林没几个人见过,一粒就值千金。
他不在乎值多少钱。人在他面前,他就要救。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苏寒的脸,瞳孔忽然放大。
“你……”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苏……苏……”
“是我。”苏寒按住老人的肩膀,“陈伯,别说话,我带你走。”
老人的手忽然死死抓住苏寒的衣袖,那干枯的手指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不能走……”老人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苏……你爹……你爹的剑谱……”
苏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爹的剑谱。
那本他找了十年的东西。
“天煞……天煞孤星剑谱……”老人的嘴唇在发抖,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被……被幽冥阁……拿走了……”
苏寒的手微微发紧。
幽冥阁。难怪。
他早该想到的。这种灭门手法,不留活口,不取钱财,只为某个特定的目标而来,除了幽冥阁,江湖上没第二家敢这么干。
“谁带队?”苏寒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殷……殷破天……”老人说完这个名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喷了苏寒一身。
苏寒一动不动,任由血溅在脸上。
殷破天。
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血阎罗”。据说此人修习一门邪功叫“噬魂大法”,专吸人精气来强化内功,为人极其残忍,杀人从不用第二招。他最喜欢的手法,就是一掌拍碎天灵盖,让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三年前,苏寒在洞庭湖畔见过他一面。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拔剑又忍住的一次。
因为他当时打不过。
现在呢?
“陈伯,”苏寒轻声说,“他们拿到剑谱就走了?”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艰难地从棉被下面抽出一个油布包裹,塞到苏寒手里。
“这是……这是你爹留下的……另一本……”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本剑谱……就说明……说明幽冥阁……知道了那件事……”
苏寒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天机残卷”。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幅奇怪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名:青峰山、落雁谷、千机阁。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寒父亲的字迹:“吾儿若见此书,速至千机阁,寻墨家遗脉。”
苏寒合上册子,抬起头。
陈伯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安详。
像是完成了使命。
苏寒把油布包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药铺门口。
晨雾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废墟镀上一层金色。
但苏寒的眼睛里没有阳光。
他把那柄没有鞘的剑握得更紧了。
“殷破天。”苏寒喃喃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种极苦的药,“青峰山,落雁谷,千机阁……幽冥阁……不管你要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他转身,朝西北方向走去。
布鞋踩在焦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大地踩出一个窟窿。
风吹起他的乱发,露出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杀意没有杀气。
这才是最危险的。
苏寒走出青石镇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他抬头,看到一只白鹤从东边飞来,绕着他头顶转了三圈,然后朝西北方向飞去。
白鹤的脚上,绑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是千机阁的信鹤。
“来得倒快。”苏寒喃喃自语,脚下不停,“正好,我也要去。”
第二章 蛇
三天后,落日岭。
黄昏。
苏寒站在岭脊上,看着脚下那条蜿蜒的山路。落日把山道染成了血红色,远山如黛,近林似墨。
他走得不快,但三天来没停过脚。累了就啃两口干粮,困了就在树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喝山泉水。这种赶路方式,一般的江湖人三天就垮了。但苏寒没事,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师父说过:“江湖上跑得最快的人,不是武功最高的,而是最能吃苦的。”
苏寒深以为然。
落日岭是青峰山的前哨。过了这座岭,再翻两座山,就到青峰山的地界了。据苏寒所知,青峰山上有一座废弃的道观,叫“清风观”。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他爹来过一次。
那时候他爹在清风观里跟一个老道士下棋,下了三天三夜,一盘没赢。苏寒就在道观后面的竹林里练剑,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爹也不管他。
三天后,他爹输了棋,带他下山,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苏寒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那盘棋下得不是棋,是命。
“站住!”
一声暴喝打断了苏寒的思绪。
岭脊前方忽然蹿出七八条人影,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刀身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蟒蛇。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大汉把刀往地上一插,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苏寒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嘿!”大汉恼了,伸手就要抓苏寒的衣领,“小子,老子跟你说话呢!”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抓了个空。
苏寒不知怎么一晃,就从大汉身边滑了过去,像一条泥鳅。
大汉愣住了,回头一看,苏寒已经站在了七八步之外。
“有诈!”大汉大喊一声,“兄弟们,上!”
七八条大汉齐声呐喊,举起刀枪棍棒就朝苏寒扑来。
苏寒叹了口气。
他不想杀人。但这七八个人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松过去。
剑光一闪。
只是一闪。
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汉低头一看,自己胸口衣服上多了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划到腰际,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线,不深不浅,刚好破皮。
他再看自己的同伴,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有这么一道口子,位置、深浅、角度,一模一样。
“滚。”苏寒说。
大汉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苏寒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大汉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问个事,”苏寒头也不回地说,“最近有没有一批人从这里经过?二十来号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脸色苍白,像个痨病鬼。”
大汉想了想,连忙点头:“有!有!三天前!二十多号人,领头那个确实像痨病鬼,穿着一身黑袍,走起路来都没声音,跟鬼似的!”
苏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三天前,这个时间对得上。
“往哪儿去了?”
“青峰山!上了青峰山!”大汉连忙答道,“小的还纳闷呢,那山上除了个破道观啥也没有,他们上山干啥?”
苏寒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大汉跪在地上,目送苏寒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这才敢爬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线,冷汗直冒。
“老大,这小子是谁啊?”旁边一个小喽啰问。
大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不过……这剑法,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在哪儿?”
大汉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一剑破七星……”他喃喃道,“这是……这是‘天煞孤星剑’!”
苏寒走在山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殷破天带着人上了青峰山,去清风观。
清风观里有什么?
他父亲留下的天机残卷上说,千机阁藏着一个秘密。但千机阁是墨家遗脉的据点,不在青峰山上。青峰山上只有一座破道观。
除非……
除非清风观就是千机阁的入口。
苏寒加快脚步。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但苏寒的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从小就习惯了在山里摸黑走路,这是他师父教的必修课。
“一个剑客,”师父当年说,“如果在黑暗中看不清,那你就永远比别人慢半拍。慢半拍,就意味着死。”
苏寒深记此言。
月上中天的时候,他终于到了青峰山半山腰。
清风观就在山顶。
但苏寒没有继续上山,而是停在了一棵大松树下。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新鲜的,还没干的。
苏寒蹲下身,手指在地上摸了摸。泥土潮湿,带着一种黏腻的感觉。他凑近闻了闻,确认了——是血,而且不少。
他顺着血迹往前摸,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灰白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的人。
苏寒翻了翻尸体,发现这年轻人背后中了一剑,剑从后心刺入,从前胸穿出,一剑毙命。凶手的剑法又快又准,角度刁钻,而且是从背后偷袭。
“幽冥阁的人?”苏寒低声自语,“还是……清风观里的人?”
他站起身,抬头望向山顶。
清风观的黑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苏寒握紧剑柄,迈步朝山顶走去。
他不知道山上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爹留下的剑谱,不能落在幽冥阁手里。
那本剑谱上记载的,不止是一套剑法。
还有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秘密。
苏寒的脚步无声无息,像一头潜伏在夜色中的猎豹。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脚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这是他师父教他的另一门课——“猫步”。
“江湖上活得最久的人,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会躲的。”师父的原话。
苏寒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他师父最后还是死了。
被幽冥阁的人杀的。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苏寒那年十六岁,看着师父被一掌打下山崖,连尸体都没找到。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跟幽冥阁势不两立。
后来他才知道,他爹的死,也跟幽冥阁有关。
再后来,他又知道,他娘的死,也跟幽冥阁有关。
一家子,全死在幽冥阁手里。
苏寒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第三章 道观
清风观比苏寒记忆中更破旧了。
十年前他来的时候,这道观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还能看出个道观的样。大门还在,院子里还有几棵松树,正殿里供着三清祖师。
现在,大门没了,院子里的松树也倒了,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中照进去,把殿内的景象照得惨白。
苏寒站在道观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耳朵在听。
院子里有呼吸声。
不止一个。
苏寒闭上眼睛,仔细分辨。
至少有二十个人,分布在院子各处。有的在正殿里,有的在偏殿里,有的藏在院子里那棵倒下的松树后面。
呼吸声都压得很低,显然都是高手。
苏寒睁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迈步走进院子。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像是敲在鼓面上。
“出来吧。”苏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大半夜的藏来藏去,不累吗?”
没有动静。
苏寒摇了摇头,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殷破天,”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该还了。”
片刻的沉默后,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高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苍白的像一张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殷破天。
幽冥阁左护法。
“天煞孤星苏寒,”殷破天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划,“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向来不小。”苏寒说,“东西还我,我不杀你。”
殷破天笑了。
那笑声比他的声音更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不杀我?”殷破天摇了摇头,“小娃娃,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殷破天,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血阎罗’,修习‘噬魂大法’,杀人如麻,作恶多端。”苏寒一口气说完,面不改色,“我说的对不对?”
殷破天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苏寒说对了,而是因为苏寒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成名数十年的魔头,倒像是在背课文。
“有意思。”殷破天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师父没教过你,在高手面前要收敛一点吗?”
“教过,”苏寒说,“但我师父最后被你打下山崖死了。”
殷破天眯起眼睛。
“哦,你是那个老东西的徒弟?”他上下打量着苏寒,“怪不得这剑法眼熟。”
“废话少说,”苏寒伸出手,“剑谱还我。”
殷破天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在苏寒面前晃了晃。
“天煞孤星剑谱,我找了二十年,终于到手了。”殷破天把册子塞回怀里,“你拿什么来换?”
“拿你的命。”苏寒说完这句话,拔剑。
剑光如匹练,直取殷破天咽喉。
殷破天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剑。但他的袍角被剑尖划了一道口子,碎布飘落在地。
“好剑法!”殷破天赞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可惜,还差得远!”
他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一股腥臭的气息,直扑苏寒面门。
苏寒侧身闪避,剑走偏锋,刺向殷破天腋下。
殷破天冷笑一声,双掌齐出,掌力如排山倒海,压得苏寒连连后退。
苏寒的剑法刁钻诡异,招招不离殷破天要害。但殷破天的内力太深厚了,每一次掌风都能把苏寒逼退好几步。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动了。
二十多个黑衣人从各个角落扑出来,刀剑齐鸣,围住了苏寒。
苏寒左冲右突,剑光纵横,一口气斩杀了四五人。但黑衣人太多了,刀光剑影密如蛛网,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他的身上开始添伤。
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后背挨了一掌,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没退。
他不能退。
剑谱在殷破天手里。那是他爹用命换来的东西。他要是退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拿回来了。
殷破天站在正殿门口,冷眼旁观。
“天煞孤星剑,”他喃喃自语,“果然是武林至宝。可惜,这套剑法到了你手里,糟蹋了。”
苏寒一剑斩飞两个黑衣人,喘着粗气:“少废话,剑谱还我!”
殷破天摇了摇头:“剑谱我要了,你的命,我也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忽然消失。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苏寒面前,一掌拍向苏寒的天灵盖。
这一掌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
苏寒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剑格挡。
“砰!”
剑身被掌力拍弯,苏寒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子里的松树上,砸得树干都裂了。
他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就这?”殷破天收回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师父教了你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看来,老东西到死都没舍得把真本事传给你。”
苏寒撑着剑站起来,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我师父教我的,”苏寒擦掉嘴角的血,“不是你这种邪魔外道能懂的。”
殷破天的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隐隐有黑气缭绕。
“噬魂大法!”
黑气从殷破天掌心喷涌而出,直扑苏寒。
苏寒知道,这一掌他躲不过去。
就在黑气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他面前。
“砰!”
白影双掌齐出,与殷破天的黑气撞在一起。
巨响震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地面裂开了数道缝隙,碎石四溅。
白影纹丝不动,殷破天却被震退了三步。
“谁!?”殷破天的脸色终于变了。
月光下,白影转过身。
是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如瀑,眉目如画。她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一颗碧绿的翡翠。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墨家遗脉,秦霜。”女人看着殷破天,声音清冷如冰,“殷护法,在我千机阁的地盘上欺负人,不太好吧?”
殷破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墨家遗脉,千机阁。
他没想到,这群已经销声匿迹了二十年的老古董,竟然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你……”殷破天指着秦霜,“你是墨家的人?”
“我说了,墨家遗脉。”秦霜把苏寒从地上扶起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天煞孤星的传人,没想到这么狼狈。”
苏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秦霜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苏寒嘴里:“这是墨家的疗伤圣药,别吐。”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入丹田,苏寒感觉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
“多谢。”苏寒终于吐出两个字。
秦霜没理他,转向殷破天。
“殷护法,你今天走不了了。”
殷破天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
秦霜抬手,打了个响指。
道观四周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灯笼后面,站着数十名身穿灰白色劲装的男女,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刻着“墨”字的木牌。
殷破天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们……”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手下已经被包围了,“你们设了埋伏?”
“不是埋伏,”秦霜淡淡地说,“是瓮中捉鳖。”
第四章 真相
殷破天被围了三天三夜,最终死在了秦霜的短剑之下。
不是苏寒不想亲手杀他,而是苏寒当时还躺在床上养伤。
清风观的正殿里,苏寒靠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看着面前那本泛黄的天煞孤星剑谱。
秦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爹呢?”苏寒问。
“死了。”秦霜说,“二十年前就死了。”
苏寒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早就知道他爹死了。但当别人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弦还是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怎么死的?”
“被幽冥阁阁主亲手杀的。”秦霜放下茶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递给苏寒。
苏寒打开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字。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卷轴上说,幽冥阁阁主名叫“夜无痕”,此人明面上是江湖邪派的头目,暗地里却是朝廷镇武司的幕后黑手。镇武司本是大宋朝廷用来管理江湖武林的机构,但夜无痕暗中操控了镇武司,利用朝廷的力量打压异己,扩张幽冥阁的势力。
幽冥阁这些年干的所有坏事,屠灭门派、抢夺宝物、滥杀无辜,背后都有镇武司的影子。
而朝廷,被蒙在鼓里。
“我爹发现了这个秘密,”苏寒把卷轴合上,声音沙哑,“所以他死了。”
“对。”秦霜点头,“你爹发现了夜无痕的秘密,夜无痕派殷破天去杀你爹,抢走了天煞孤星剑谱。”
“为什么要抢剑谱?”
“因为天煞孤星剑谱里,记载了夜无痕的一个致命弱点。”秦霜说,“你爹当年故意把剑谱留在青石镇,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拿到它,找到夜无痕的弱点,替你爹报仇。”
苏寒沉默了。
青石镇……那个被屠灭的小镇……原来是因为这本剑谱。
三百一十二户人家,一千六百多口人,全死了。
就因为他爹把这本剑谱藏在了那里。
苏寒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不是你的错。”秦霜忽然说。
苏寒抬起头看着她。
“青石镇的惨案,”秦霜说,“是殷破天干的。他找不到剑谱的具体位置,就屠了整个镇子,一个一个翻。现在殷破天死了,仇也算报了一半。”
“一半?”苏寒问。
“另一半,”秦霜站起身,走到窗边,“是夜无痕。”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团火焰。
“苏寒,”秦霜回头看他,“天煞孤星剑谱上记载的夜无痕的弱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寒翻开剑谱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身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穴位图。
其中一个穴位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四个字——“死穴所在”。
“夜无痕的武功有一个致命破绽,”苏寒说,“他的死穴在胸口正中,膻中穴。只要刺中此处,他的内力就会在一瞬间溃散。”
秦霜的眼睛亮了。
“所以,”她走回来,在苏寒面前蹲下,“你要去找夜无痕报仇吗?”
苏寒把剑谱塞进怀里,站起来。
“我爹欠青石镇一千六百多条人命,”他说,“这笔债,我来还。”
秦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陪你。”
“为什么?”
“因为,”秦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墨家遗脉欠你爹一条命。”
苏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出清风观。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