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混,最怕两样东西——缺钱和缺德。
段小楼两样都缺。
此刻他正蹲在破庙的墙角,手里攥着一只只剩三条腿的板凳,盯着庙门外那七个虎视眈眈的身影,心里头已经把“早知道”这三个字念了一百八十遍。
早知道就不偷那老头的钱袋了。
早知道偷完就不进那家赌坊了。
早知道赌完就把隔壁桌那满脸横肉的大汉的银子还回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段小楼!”领头的大汉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破庙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你欠老子五百两,在赌坊门口说‘三天后还’,这都三个月了,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银子,老子把你骨头拆了给镇武司当柴火烧!”
段小楼缩了缩脖子,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钱爷,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还,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想办法?”钱爷身后一个瘦高个冷笑一声,“你在江湖上坑蒙拐骗,十个有九个都被你坑过。我们这七个人,哪个不是被你骗过钱?”
“话不能这么说,”段小楼把板凳举高了些,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钱爷那是借的,青竹帮的几位大哥那是……投资的,至于后面这几位——”
“闭嘴!”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剑客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偷了我师妹的玉佩去当铺换了八十两,还在上面刻了‘段小楼到此一游’,你想赖?”
段小楼眼皮一跳。
这事儿确实是他干的。当时想着刻个名字显得有纪念意义,谁知道那当铺掌柜跟他师妹是本家亲戚,转头就把玉佩送回去了。
人在江湖走,智商税不能少交。
“沈兄,沈兄!”段小楼连忙摆手,“玉佩我已经赎回来了,就在我包袱里!我还给你师妹的时候,她还对我笑了一下呢,说明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白衣剑客脸色更难看了:“她笑是因为她想亲手杀了你。你以为那笑是什么意思?”
段小楼:“……”
这就很尴尬了。
“我不管!”钱爷一步跨进庙门,脚下青砖应声而裂,显然内功已经练到了“入门”往上,正朝着“精通”使劲,“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还命!选一个!”
身后六人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七道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破庙里的温度骤降了三分。
段小楼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真诚了几分——比刚才真诚了至少一成。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他把板凳往地上一放,像模像样地抱了个拳,“江湖儿女,义字当头。我段小楼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你还!”钱爷吼道。
“可是——”段小楼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神秘的微笑,“我现在确实没有现银。”
庙里七人齐齐拔刀拔剑。
“但是!”段小楼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举过头顶,声音拔高了三度,“我有比银子更值钱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纸包上。
纸包不大,用黄纸裹着,上面还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速效丸”。
钱爷眯起眼睛:“这是什么?”
段小楼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认为很像大药铺掌柜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五湖四海,拜访了十三位江湖名医,最终研制出的独门秘药——‘速效还阳丹’!”
庙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破庙门吱呀作响。
“此药功效非凡,服下一粒,重伤者当场止血,内伤者经络立通,内力耗尽者一炷香内恢复三成!”段小楼把纸包举得更高,像是在展示某种圣物,“这要是拿到江湖上去卖,一粒至少值一百两!我今天身上带了八粒,一共八百两!还你们七个人的债绰绰有余!”
沉默。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
钱爷笑了。
他的笑声像是从一个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我活了四十年今天终于听到最大笑话”的意味。
身后六人也跟着笑了,笑声此起彼伏,在破庙里回荡。
段小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段小楼,”钱爷笑够了,抹了把眼泪,指着那纸包说,“你这玩意儿,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唔!”
话没说完,纸包已经被人从手中抽走。
白衣剑客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他身边,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抽走纸包后又退回了原位,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段小楼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轻功起码是“大成”级别,放在江湖上绝对是一流高手。自己千防万防,居然没防住这一手。
白衣剑客打开纸包,里面躺着八粒黑乎乎的丸药,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草药,又有点像烧焦的麦芽糖,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药是你做的?”
“那当然。”段小楼拍着胸脯,一脸自豪,“配方是我从少林寺藏经阁偷……借阅的,熬制过程全程亲自操作,绝无假手于人!”
“少林寺的配方?”白衣剑客把丸药翻过来,在药丸底部赫然刻着三个小字——“济世堂”。
“……”
段小楼的笑容彻底垮了。
“济世堂是江南最大的药铺,他们家的成药都会在底部刻字,以防假冒。”白衣剑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这药,是从济世堂偷的吧?”
段小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脑子里的想法转了三圈,最终只蹦出一句话:“呃……那什么,我跟济世堂的掌柜认识,他送我的。”
钱爷笑得更凶了,笑得直拍大腿。
“行了行了,”钱爷摆摆手,“段小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滚刀肉,刀枪不入。今儿个我不跟你废话,你不还钱是吧?那我就把你绑了,送到江南霹雳堂去,他们家的二小姐追你追了半年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换点银子!”
段小楼的脸色终于变了。
江南霹雳堂的二小姐,那可不是一般人。去年他路过霹雳堂的地盘,顺手偷了人家一件宝贝,被二小姐当场抓住。那姑娘看了他一眼,非但没生气,反而红着脸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段小楼当时没在意,跑得快,后来才知道那姑娘到处放话要嫁给他。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想亲手打他一顿。
江湖儿女的感情就是这么直接。
“别别别!”段小楼连忙摆手,“钱爷,我还有个主意!包您满意!”
钱爷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脚步:“说。”
段小楼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把最近三个月听到的江湖消息整合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这回是真心的。
“五岳盟的武林大会,后天在泰山召开。您知道吧?”
“知道。那又如何?”
“今年的武林大会跟往年不一样。”段小楼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听说,朝廷镇武司的人也会去。而且幽冥阁那边已经放出话了,要在大会上搞事情。到时候整个江湖的高手都会到场,少说也有上千人。”
钱爷挑了挑眉,没说话。
段小楼继续说:“这么多江湖人士聚在一起,难免会打打杀杀。只要有人受伤,就需要治伤的药。钱爷您想,到时候我在这大会上支个摊子,把我这……济世堂的药翻个十倍的价格往外卖,一天下来少说也能赚个上千两!”
“你疯了?”钱爷瞪大眼睛,“武林大会上卖假药?五岳盟的人不把你打出屎来,我钱字倒着写!”
“怎么会是假药呢?”段小楼一脸无辜地晃了晃手里的纸包,“这药虽然是从济世堂弄来的,但效果是真的好啊。济世堂的‘归元散’,治内伤一绝,江湖上谁不知道?我不过是给它换了个名字,加了一味桂花提提香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做生意嘛,包装很重要。”
钱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段小楼啊段小楼,”他拍着段小楼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捶鼓,“你是真不怕死。”
“怕。”段小楼笑得真诚,“但更怕没钱。”
身后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白衣剑客打破了沉默:“他要是死在泰山,债不就烂了?”
“有理。”钱爷点了点头,看向段小楼,“这样,我们七个人陪你去泰山。你卖药赚的钱,我们七三分——你三,我们七。卖够了还债,我们走人;卖不够,你在武林大会上当众挨打,也算给我们解解气。”
段小楼咬了咬牙。
三七分,他三,对方七。这简直是明抢。
但看了一眼面前七个人的刀剑,以及自己手里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他果断地选择了妥协。
“成交。”
泰山。
五岳独尊,天下第一山。
平日里登山朝圣的香客络绎不绝,这几天更是人山人海——只不过来的不是香客,而是江湖人。
五岳盟每三年举办一次武林大会,意在“团结江湖正道,共御邪魔外道”。说是武林大会,其实更像是一场江湖人士的大型聚会,除了正儿八经的比武论道,更多的是门派之间的走动联络、弟子之间的切磋交流,以及……各种小商小贩的生意买卖。
段小楼站在泰山脚下的集市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卖兵器的大摊子、卖暗器的小铺子、卖跌打药的江湖郎中、卖糖葫芦的老头、卖包子的胖大嫂……各色摊贩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段小楼一边走一边念叨,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身后的七位债主面无表情地跟着,像是七座移动的雕像。
钱爷双手抱胸,面色阴沉:“别做梦了。你得先找个地方把摊子支起来。”
“那还用说?”段小楼左右张望了一圈,很快就在集市入口处找到了一块空地,“就这儿了!”
他二话不说,从包袱里掏出一块蓝色粗布铺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武林救急·速效还阳丹·专治各种不服”。
七位债主看了一眼那块木板,集体沉默了。
白衣剑客深吸一口气,看向钱爷:“我现在就想打他。”
“忍忍,”钱爷按住他的手,“让他先卖。卖了才有银子。”
段小楼浑然不觉,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铜锣,当当当敲了三下,然后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各位大侠!各位英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丹田运气,竟带着几分内力,声音在集市上空回荡开来。这一手是从一个街头卖艺的老头那儿学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江湖行走,哪有不挨刀的?今天不受伤,明天不受伤,后天总要受伤!备上一粒速效还阳丹,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他一边喊,一边把纸包里的丸药一粒粒摆在蓝布上,每摆一粒,就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念一句:“千年灵芝、万年雪莲、少林金创秘方、武当回元妙法——九九八十一道工序,七七四十九天熬制,汇聚天地灵气,炼成此丹!”
旁边卖包子的胖大嫂看了他一眼,低声对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说:“这小伙子嘴皮子真利索,比王婆卖瓜还会夸。”
老头嘬了一口烟袋:“王婆卖的瓜至少是真的。”
胖大嫂:“……”
集市上的人渐渐围了过来,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被段小楼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吆喝吸引,还有几个是纯粹被那七位一脸杀气的债主吓到了——这么多人围着一个人,莫不是要打架?
“多少钱一粒?”人群中有人问道。
段小楼眼睛一亮,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
“一百两?!”那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抢钱啊?”
“这位大侠,”段小楼一脸正色,“你想想,一粒药能救一条命。一百两买一条命,贵吗?”
那人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没毛病,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段小楼也不气馁,继续吆喝。
没过多久,又有人凑了过来。这次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身短打装扮,腰挎一柄鬼头大刀,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江湖散人。
“你这药,真能止血?”
“童叟无欺!”段小楼拿起一粒药,往空中一抛,又接住,“大侠,你看我这药丸,外表光滑圆润,色泽乌黑发亮,入水即溶,见效神速。您要是觉得不满意,我当场退您双倍银子!”
大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钱袋:“给我来两粒。”
段小楼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接银子,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大汉的手腕。
“且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段小楼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穿一件青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三个字——“镇武司”。
朝廷的人。
大汉看到那块令牌,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大人,我……我只是买个药,犯法了?”
那官员没理他,目光落在段小楼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翘。
“段小楼?”
段小楼心里咯噔一声,腿肚子开始打转。
“您……您认错人了吧?我姓段不假,但不叫段小楼,我叫段大柱。”
“段大柱?”官员冷笑一声,“那你脸上的那颗痣怎么解释?通缉令上画得清清楚楚,左眉上方一颗黑痣,绿豆大小。”
段小楼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眉毛。
“而且,”官员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在众人面前,“镇武司的通缉令上写得明白:段小楼,男,二十三岁,江湖散人,多次以假药行骗,涉案金额高达三千两。现悬赏缉拿,赏银五百两。”
集市上顿时炸开了锅。
“五百两!这小子值五百两!”
“难怪刚才要价一百两一粒,原来是个骗子!”
“呸!长得人模狗样的,干这种缺德事!”
段小楼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七位债主,眼神中写满了求救。
七位债主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
“我们不认识他。”钱爷率先开口,撇得干干净净。
白衣剑客更是直接转过身去,装作在看远处的风景。
段小楼:“……”
塑料兄弟情。
不对,塑料债主情。
那官员将通缉令收起,挥了挥手。身后两名镇武司的差役一左一右走上前来,手里拿着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段小楼,跟我走一趟吧。”
段小楼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忽然灵光一闪,指着远处大喊一声:“快看!有人打架!”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集市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等他们回过神来,段小楼已经跑出去七八丈远,两条腿蹬得像风火轮,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追!”
两名差役拔腿就追。
七位债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钱爷叹了口气:“这王八蛋要是被抓了,咱们的银子就真打水漂了。追!”
七人拔腿跟了上去。
集市上一阵鸡飞狗跳,卖包子的胖大嫂被撞翻了摊子,卖糖葫芦的老头被撞倒了糖葫芦架,一时间哭爹喊娘,骂声一片。
那官员站在原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集市,眉头紧锁。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忽然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朝着段小楼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速度,比段小楼快了十倍不止。
段小楼跑得气喘吁吁。
他轻功不差,在内功初学阶段就能跑出内功入门的速度,这在江湖散人里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当然,这得益于他过去两年中被二十多个债主追着跑的经验积累。
可今天追他的不是普通债主,是镇武司的人。
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管江湖事的衙门,里面的高手如云,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段小楼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两条腿却不敢停半分。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石阶直通山顶,石阶两侧插满了各色旗帜,上面绣着五岳盟各派的标记。今天是武林大会的第一天,泰山主峰上早已搭起了高大的擂台,正派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切磋武艺,有的在寒暄叙旧,热闹非凡。
段小楼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让一让!让一让!”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像一条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惹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什么人?!”
“有没有规矩?!”
“踩到我了!”
段小楼充耳不闻,只顾往前跑。
两名镇武司差役追到石阶前,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其中一个朝远处看了一眼,那官员正负手走来,步伐从容,似乎并不着急。
“大人,他跑进武林大会的人群里了。”
“无妨,”那官员淡淡一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武林大会要开三天,他总得出来。”
两名差役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再说段小楼,他一路狂奔,穿过重重人群,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一片僻静处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快到山顶了,附近没什么人,只有几棵老松树在风中摇曳。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呼……呼……总算……甩掉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段小楼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白衣剑客。
“你跑得倒挺快,”白衣剑客面无表情,“可是你忘了,你欠的钱还在我们手上。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这笔债也赖不掉。”
段小楼欲哭无泪:“沈兄,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了,是命的问题!镇武司的人在外面守着呢,我一出去就被抓!”
“那是你的事。”
“可我要被抓了,你们不也拿不到银子了吗?”
“你以为我们来泰山是为了帮你?”白衣剑客冷笑一声,“我们跟来,是怕你跑路。现在镇武司的人在外面守着,你跑不了,我们的债就跑不了。”
段小楼:“……”
这话说得,竟然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段小楼和白衣剑客同时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群人正朝着这边赶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身后跟着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幽冥阁的人?!”段小楼瞪大了眼睛,“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白衣剑客面色一沉,手腕一翻,长剑出鞘。
“来者不善。”
那些黑衣人显然不是冲着段小楼来的,他们的目标是武林大会。黑袍老者走到擂台前,手中铁拐猛地往地上一顿,一声闷响过后,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三道缝隙。
“五岳盟的人,出来说话!”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山顶,内力之深厚,令在场众人纷纷变色。
段小楼躲在松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老头的内功,起码是大成巅峰,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
五岳盟的人自然不会示弱。擂台上走出几个身影,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手持折扇,风度翩翩,正是五岳盟现任盟主——“扇定乾坤”陆九渊。
“幽冥阁的铁拐李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陆九渊拱手抱拳,语气不卑不亢,“不知前辈今日到此,有何指教?”
铁拐李冷笑一声:“指教不敢当。我今天来,是替我们家主人传个话。”
“请讲。”
“幽冥阁主说了,今年的武林大会,他想换个地方开。”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陆九渊眉头微皱:“敢问幽冥阁主想换到哪里?”
铁拐李举起手中的铁拐,朝着南方一指:“幽冥阁。”
这是明摆着要砸场子了。
五岳盟的弟子们纷纷拔剑,群情激愤。幽冥阁的人在江湖上作恶多端,与五岳盟势如水火,今天竟敢直接到武林大会上来挑衅,简直欺人太甚。
陆九渊却不动声色,折扇一收,轻轻拍了拍掌心。
“前辈,五岳盟与幽冥阁素无往来,在下也不便打扰幽冥阁主清修。武林大会还是在此处开的好。”
“那就没得谈了?”铁拐李铁拐一挥,身后的黑衣人齐齐拔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段小楼缩在松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剑客,发现对方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沈兄,”段小楼小声说,“要不咱们先撤?”
“撤?往哪儿撤?”白衣剑客冷冷道,“山下有镇武司,山上有幽冥阁,你想跑也跑不了。”
段小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哎呀,这么多人凑在一起,真热闹啊。”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步伐散漫,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一样随意。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踩一双草鞋,腰间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看起来比段小楼还穷。
可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是因为他的穿着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像是藏在内敛之下的锋芒,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不敢轻视。
铁拐李眯起眼睛:“你是谁?”
年轻人微微一笑,抱了个拳,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晚辈林墨,江湖散人,无门无派,今天正好路过泰山,看到这么热闹,就上来凑个热闹。”
铁拐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一个无名小卒,也敢在这儿多嘴?”
林墨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前辈,我没多嘴啊,我就是说了一句‘真热闹’。这泰山又不是您家开的,热闹还不让人说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铁拐李脸色一沉,铁拐猛地一顿:“找死!”
话音未落,铁拐已经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林墨的面门砸去。
这一招又快又狠,内力灌注之下,铁拐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周围的空气都被撕裂得呼呼作响。五岳盟的弟子们惊呼出声,陆九渊更是脸色一变,想要出手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段小楼闭上眼睛,不忍看那个年轻人被砸成肉饼。
可是,预期中的惨叫声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段小楼睁开眼,愣住了。
林墨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横在面前,稳稳地挡住了铁拐的全力一击。
他的脚下,青石板裂开了三道缝隙,那是被铁拐上的巨力传导下来震裂的。可林墨本人却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铁拐李瞳孔微缩,面色变了。
“你……你是谁?”
林墨微微一笑,手腕一翻,铁剑轻轻一抖,将铁拐弹开。
“前辈,我说了,我只是个路过的江湖散人,不值一提。”他收剑入鞘,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既然今天遇到了,有句话我想说给您听听。”
“什么话?”
林墨看向铁拐李,笑容收敛,目光变得清澈而坚定。
“江湖纷争,打打杀杀,那是你们大人物的事。可山下那些做小买卖的、摆摊卖药的、卖包子卖糖葫芦的,他们只是想过日子,不该被牵连进来。”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所以,如果前辈要在武林大会上闹事,我林墨第一个不答应。”
全场鸦雀无声。
段小楼躲在松树后面,呆呆地看着那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好像比我还穷。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句“第一个不答应”,听着让人鼻子有点酸。
段小楼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纸包,里面还有六粒“速效还阳丹”。
他突然觉得自己卖的这些药,好像有点对不起刚才那句“不该被牵连进来的人”。
山顶上,风又起了。
武林大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