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得浓,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柳生衣站在荒村口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肠刀,刀柄冰凉,像是在提醒他此行凶险。
三天前,一封无名信函送到镇武司柳生衣的案头。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断肠刀客已死,若要寻人,请往北三十里,落雁坡下,古庙相见。”
落款处是一个红色的指印,鲜得像是刚刚按上去的。
柳生衣没有告诉任何人。镇武司的人都知道,断肠刀客这个名号,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整整七年。最后一次有人提起,是在北疆边城,一夜间三百幽冥阁杀手毙命于刀下。从那以后,断肠刀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柳生衣找了七年。
“落雁坡往北三里,有一处荒村。”楚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翘着二郎腿,看上去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来郊游的,“我在村口的槐树上蹲了一整夜,连只野猫都没看到。你说的那个‘无名信函’,确定不是谁在耍你?”
“信上的笔迹是师父的。”柳生衣的语气很平静。
楚风的野草从嘴里掉了下来。
“你师父不是死了吗?”
“所以我来了。”
楚风看着柳生衣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柳生衣三年,太了解这个人了。在镇武司里,所有人都说柳生衣冷得像一块铁,只有楚风知道,那块铁里藏着一把火——一把烧了七年的火。
七年前,断肠刀客柳鹤亭被幽冥阁三百杀手围杀于北疆荒原。消息传来时,柳生衣才十七岁。镇武司的人赶到现场,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一把折断的刀。
所有人都说柳鹤亭死了。
但柳生衣不信。他信的是师父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等你断肠刀练到第十层,就来北疆找我。”
柳生衣如今已经练到了第十层。他来了。
师父却迟迟没有出现。
“走吧。”柳生衣迈步朝村子深处走去。
夜色压得很低,村子里的房屋多半已经坍塌,只剩下几间残破的土坯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村子的正中央,有一座古庙,庙门前长满了荒草,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
柳生衣在庙门前站定,目光落在石阶上的两行脚印上。
“有人来过。”楚风蹲下身子看了看,“脚印很新,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只有来的脚印,没有回去的。”楚风抬起头,“也就是说,进了这座庙的人,到现在还没出来。”
柳生衣握紧了断肠刀。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进庙堂,照亮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仰面躺在一摊血迹之中,死状极其惨烈——胸口被什么利器洞穿,鲜血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泼洒的墨。尸体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左手则伸向庙堂深处,指尖在地面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像是死前还在奋力向某个方向爬去。
最让柳生衣震动的,是那张脸。
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左眉处有一道旧疤。这张脸柳生衣见过,在镇武司的案卷里,在师父的口述中——这是断肠刀谱第七式的陪练人,断肠刀客的关门弟子之一,沈寒江。
沈寒江没有死在北疆。
他活着,而且还活着。
但是现在,他死了。
楚风快步上前,将手指搭在尸体的脖颈上,随即摇了摇头:“已经凉透了,至少死了六个时辰。”他从尸体手中抽出了那个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绢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柳生衣接过绢布,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绢布上写着四行字,墨迹已经斑驳,但还能辨认:
“断肠七式,尽在长白。欲寻其踪,先赴幽冥。”
落款处,是一个沾着血迹的指印,和柳生衣收到的那封无名信函上的指印一模一样。
“幽冥阁?”楚风的脸色变了,“那地方是……”
“幽冥阁总舵,长白山万丈渊。”柳生衣将那方绢布收起,目光落在沈寒江的尸体上,“他们杀了他,就是为了让我去长白山。”
“谁?”
“写信的人。”
楚风张了张嘴,突然被一道劲风打断了话头。庙堂深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直取柳生衣的后心。
柳生衣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身,刀光一闪,断肠刀出鞘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当!”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偷袭者身形飘忽,一击不中立刻后退,眨眼间便消失在庙堂深处的黑暗之中。柳生衣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断肠刀的刀锋——刀刃上沾着一缕极细的血丝。
“幽冥阁的绝影步。”楚风走到柳生衣身边,脸色凝重,“轻功独步天下,来无影去无踪。能在断肠刀下全身而退,至少是幽冥阁天字号的杀手。”
柳生衣擦去刀锋上的血丝,将断肠刀收入鞘中。
“不追?”楚风问。
“不必。”柳生衣的目光落在沈寒江的尸体上,声音很低,“他已经告诉我,该去哪里了。”
楚风顺着柳生衣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沈寒江左手所指的方向——庙堂深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通道入口,通向地底。
“庙下面有暗道。”
“写信的人想让我去长白山,却先让沈寒江死在庙里引我来。”柳生衣说,“他要我看的东西,就在这座庙下面。”
楚风点燃火折子,两人走进了那扇暗门。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味。台阶向下延伸,每走一步,温度就低一分。楚风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在两侧的石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像鬼魅一般拉长又缩短。
走了大约两百步,暗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出现在两人面前。
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三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个死人。他们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有些是刀伤,有些是剑伤,还有一些是柳生衣从未见过的古怪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这是……”楚风的声音在颤抖。
柳生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被石室最深处的东西吸引住了。
石室的尽头,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画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黑袍人的脚下踩着一堆白骨,白骨堆成了一座小山。
壁画的下面,刻着八个血红色的大字:
“断肠刀法,幽冥归宗。”
柳生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了。
七年前北疆那一战,师父被三百幽冥阁杀手围攻,最终生死不明。镇武司的人赶到时,只看到断成两截的断肠刀和一地的尸体。所有人都说柳鹤亭已经死在了那场战斗中。
但柳生衣一直不信。
因为师父的刀法已经臻至化境,即便三百名幽冥阁杀手联手围攻,也不至于让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除非——
除非围杀只是一个幌子。
“你看这个。”楚风的声音从石室的一角传来。
柳生衣转身,看见楚风正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楚,但还能辨认出大意。
“这上面说,断肠刀法一共十三式,不是十式。”楚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前七式流传江湖,后六式被幽冥阁封存在长白山万丈渊下。还说……还说断肠刀客柳鹤亭当年潜入幽冥阁,就是为了偷学后六式。幽冥阁发现之后,派出三百杀手追杀,其实不是要杀他,而是要——”
楚风的声音顿住了。
“要什么?”柳生衣问。
楚风抬起头,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上面说,断肠刀客潜入幽冥阁,不是偷学后六式,而是为了救一个人——一个被幽冥阁囚禁在万丈渊下二十年的人。那个人,叫柳鹤鸣。”
柳生衣握刀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柳鹤鸣。
那是师父的亲弟弟。
二十年前,江湖上公认的第一刀客。二十岁便以一套断肠刀法横行天下,被武林中人称为“刀中圣手”。后来他突然失踪,江湖上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被幽冥阁囚禁了二十年。
而师父当年潜入幽冥阁,也不是为了什么武功心法。
他是去救人的。
“柳鹤鸣被囚禁在万丈渊下二十年,幽冥阁逼他参悟断肠刀法的第十三式。”柳生衣的声音很平静,但楚风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是滔天的怒火,“师父潜入幽冥阁后被发现,幽冥阁以师父的性命要挟柳鹤鸣就范。柳鹤鸣答应了。然后师父就失踪了。”
楚风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柳生衣的脾气。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柳生衣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室的最深处,将手按在那幅壁画的下面。
石壁忽然裂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刀刻着什么。柳生衣握紧断肠刀,大步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盘膝坐在密室的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在地上刻着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是雕刻了一辈子的老工匠。
“师父。”柳生衣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从密室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那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柳生衣瞬间想起了七年前师父的样子。
是的,是师父。
不是鬼,不是幻觉。
是活生生的柳鹤亭。
“生衣。”柳鹤亭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板,“你终于来了。”
“师父,你……”
“我没有死。”柳鹤亭打断了他的话,“但我比死更难受。这七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帮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柳鹤亭的目光落在柳生衣腰间的断肠刀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去长白山,救你师叔。”
柳生衣愣住了。
师父在这间密室里待了七年,就是为了等自己来,然后让自己去长白山送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柳鹤亭说,“但你必须去。因为只有你能去。你的断肠刀已经练到第十层,整个江湖能接下你这一刀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你要面对的人,恰好是第六个。”
“幽冥阁阁主?”
柳鹤亭摇了摇头:“不是幽冥阁阁主。是墨家遗脉,公输磐。”
这个名字让楚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墨家遗脉公输磐,江湖人称“机关圣手”。他不是武功最高的,但他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不用刀,不用剑,他用的东西叫机关术。据说他曾在长白山万丈渊下布下了一座巨大的机关城,整座城就是一个杀阵。任何人进去,都会变成死人。
“公输磐为什么要囚禁师叔?”
“因为断肠刀法的第十三式。”柳鹤亭的声音很轻,“那一式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开门的。”
“开什么门?”
“万丈渊下有一座密室,密室里藏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能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也能让幽冥阁覆灭。公输磐花二十年时间,一直在逼柳鹤鸣参悟第十三式,就是为了打开那扇门。”
柳生衣明白了。
师父让自己去长白山,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抢在公输磐之前打开那扇门。
“我去。”柳生衣说。
楚风张了张嘴,想拦,但看到柳生衣的眼神,又放弃了。
“好。”柳鹤亭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递给柳生衣,“这是万丈渊的机关布局图,我花了七年时间绘制的。记住,公输磐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但机关终究是人造的。是人造的,就一定有破绽。”
柳生衣接过地图,转身要走。
“生衣。”柳鹤亭叫住了他。
柳生衣停下脚步。
“你师叔被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每天都在用刀刻地。你猜他刻的是什么?”
柳生衣回过头,看见密室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那是断肠刀法的第十一式、第十二式,以及——
第十三式。
“他把你所有的招式都刻在了地上。”柳鹤亭说,“因为他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来救他。而那个人,必须是断肠刀的传人。”
柳生衣跪下来,将那满地的招式全部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起身,走出了密室。
身后,柳鹤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记住,公输磐不是你的敌人。他的机关术也不是。”
柳生衣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北风呼啸,大雪封山。
柳生衣站在长白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巨山。
长白山延绵数百里,山峰插入云层,雾气在山腰处翻涌,像是一条盘旋的巨龙。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炊烟,看起来与寻常村落无异。
但柳生衣知道,这座山下,藏着整个江湖最危险的地方。
万丈渊。
幽冥阁总舵,就建在万丈渊的崖壁上。三百年来,无数高手试图攻入幽冥阁,最终都变成了一具具枯骨。
“公输磐的机关城在万丈渊最深处,要进去必须先穿过幽冥阁的地盘。”楚风蹲在一棵松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啃边说,“我打听到了,幽冥阁总舵外围有三重机关:第一重是断龙石阵,三十丈宽的石阵,每一块石头都重逾千斤,走错一步就会被夹成肉饼;第二重是飞刀林,五百把飞刀悬在头顶,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射下来;第三重是幽冥谷,一里长的峡谷,两侧都是弓箭手,任何人进去都会被射成刺猬。”
柳生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山顶的方向。
“你不会是想硬闯吧?”楚风问。
“地图上说,万丈渊的入口在山的背面。”柳生衣说,“我们绕过去。”
楚风吐掉嘴里的馒头渣:“绕过去?你知道山背面有多远吗?少说也得走两天,而且全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成肉饼。”
柳生衣已经迈步朝山腰走去。
“我真是服了你了。”楚风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两个人沿着山脊一路向北,脚下是没膝的积雪,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楚风累得气喘吁吁,但柳生衣的速度一直没有减慢,他像是在赶赴一场早就约好的约会。
两个人走了一整天,终于在黄昏时分绕到了山的背面。
万丈渊就藏在那里。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的宽度不过百丈,但深度却让人望而生畏。夕阳的余晖照在裂谷的石壁上,将那些嶙峋的岩石镀上了一层血红的颜色。裂谷的底部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石壁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痕迹——那是幽冥阁总舵的外围建筑,沿着石壁修建,一层叠一层,像是一座倒挂的城镇。
“入口在裂谷的底部。”柳生衣指着裂谷深处说。
楚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了脑袋:“你不会是要爬下去吧?”
柳生衣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解腰间的绳索了。
断肠刀从腰间抽出,刀锋刺入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柳生衣一手握刀,一手拉住绳索,双脚蹬在石壁上,开始向下攀爬。
楚风咬了咬牙,也跟着往下爬。
裂谷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入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种腐烂的腥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腐烂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攀爬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裂谷的中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头顶传来“咔嗒”一声脆响。
柳生衣抬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裂谷上方的石壁裂开了数百道缝隙,无数支弩箭从缝隙中射出,铺天盖地地射了下来。
“机关!”楚风大叫。
柳生衣一刀劈开射向自己的十几支弩箭,双脚在石壁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连续翻转,将射来的弩箭一一避开。楚风则手忙脚乱地躲闪,勉强避开了几支,但还是被一支弩箭擦过手臂,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
弩箭雨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终于停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就是断龙石阵?”楚风捂着受伤的手臂,咬牙切齿,“我连石头都没看到,差点就被射成筛子了。”
柳生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石壁上那些机关缝隙上,眉头紧皱。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断龙石阵应该在裂谷底部,不是在这里。”柳生衣说,“这层机关的布置方式,和地图上的标注不一样。”
楚风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公输磐改了机关布局?”
柳生衣点了点头:“七年的时间,足够他重新设计一座机关城。”
楚风沉默了。
如果连柳鹤亭七年前绘制的地图都已经失效,那他们现在进去,就等于是蒙着眼睛闯龙潭虎穴。
“还去吗?”楚风问。
柳生衣的回答很简单。
他继续往下爬。
楚风骂了一句娘,也跟了上去。
又攀爬了半个时辰,两个人终于到达了裂谷的底部。
万丈渊的底部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阴森恐怖。裂谷的底部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浮雕。那些浮雕雕刻的都是一些面目狰狞的恶鬼,有的是人面蛇身,有的是三头六臂,有的口吐烈焰,有的脚踏骷髅。月光照在这些浮雕上,那些恶鬼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墙壁上扭动嘶吼。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图的每一个卦位上都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宝石,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八卦锁。”楚风走到石门前,仔细看了看,“这种锁要用对应的内力灌注到凹槽里,才能打开。每个卦位对应的内力属性都不一样,灌错了轻则机关触发,重则当场毙命。”
柳生衣闭上眼睛,回忆地图上标注的开门之法。
“乾卦属金,灌以刚猛内力。”柳生衣将手按在乾卦的凹槽上,内力如潮水般涌出。
凹槽里的宝石亮了一下。
“坤卦属土,灌以浑厚内力。”
宝石又亮了一下。
柳生衣一个卦位一个卦位地灌注内力,每灌一次,宝石就亮一下。当最后一个卦位的宝石亮起时,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将整条甬道照得通明。甬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机关痕迹。
“这不对。”楚风的脚步停在甬道入口,“公输磐的机关术,不会这么简单。”
柳生衣也察觉到了。
这条甬道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是暗藏杀机。
“我走前面。”柳生衣将楚风拉到身后,迈步走进了甬道。
他的脚刚踩上第一块石板,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行,但柳生衣的耳力何等敏锐,他立刻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
飞刀。
数百把飞刀从墙壁的缝隙中飞出,铺天盖地地朝柳生衣射来。那些飞刀不是直线飞行的,而是按照某种轨迹在空中盘旋,像是一群受惊的飞鸟,在甬道里疯狂乱窜。
柳生衣拔出断肠刀,刀光在甬道里炸开。
“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一场急雨,断肠刀的刀锋与数百把飞刀连续碰撞,火星四溅。柳生衣的身形在刀光中忽隐忽现,每一刀都精准地将飞刀击落,没有一把飞刀能够近身。
楚风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
他见过柳生衣的刀法很多次,但每一次看都会觉得震撼。断肠刀的刀法不是刚猛的,也不是轻灵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力量——快,准,狠,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第十层的断肠刀法。
飞刀雨持续了三十息的时间,终于停了。
甬道的地面上铺满了被击落的飞刀,厚厚的一层,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地毯。
柳生衣擦去额头上的一滴汗,继续往前走。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盘绕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尽头,锁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衣衫褴褛,露出枯瘦如柴的身体,皮肤上布满了伤疤,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嵌在石柱里,铁链上布满了锈迹,但依然结实得像是刚刚锻造出来的。
“师叔?”柳生衣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师父柳鹤亭有几分相似的脸,但更加苍老,更加憔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布满了皱纹,像是两张被揉皱的宣纸。
“谁?”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鹤亭的弟子,柳生衣。我来救您出去。”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间石室里回荡,听起来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二十年了。”那个人说,“终于有人来了。”
柳生衣迈步朝石柱走去。
“站住。”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你现在走的路,每一步都是死路。”
柳生衣的脚停在半空。
“你脚下踩着的那块石板,是一个机关。”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只要踩下去,这间石室里所有的机关都会触发。箭雨、毒烟、落石、陷坑,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柳生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果然,石板上有一个极细微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公输磐知道会有人来救我。”那个人继续说,“所以他把这间石室布成了一座杀阵。任何人想要靠近石柱,都会触发机关。想要救我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用断肠刀法的第十三式,劈开这根石柱。”
柳生衣愣住了。
断肠刀法的第十三式,他刚刚才从密室的地面上学到,还没有练过。
“我不会。”柳生衣说。
“你会。”那个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寒星,亮得不像是一个被困了二十年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你以为这二十年我在做什么?每天用刀在地上刻字,就是为了让你能看到第十三式。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做?”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的脑子里现在是不是全都是那些招式的画面?你闭上眼睛,是不是能看到刀光在你眼前划过?”
柳生衣闭上眼睛。
果然,满脑子都是那第十三式的画面。
“这就是第十三式的秘密。”那个人的声音在柳生衣的脑海中回荡,“它不是靠练的,是靠悟的。断肠刀法前十二式都是招式,只有第十三式是意境。你悟了,就能使出来;你悟不了,这一辈子都使不出来。”
柳生衣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断肠刀。
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映照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脑海中,那些招式开始自己运转起来。刀光,剑影,风吹,雪落,断肠,归宗。所有的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旋转,旋转,再旋转。
一切突然停了下来。
柳生衣睁开了眼睛。
“好。”他说。
然后他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叹息,整个石室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楚风捂住了耳朵,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也闭上了眼睛。
刀光一闪。
不是一道刀光,是无数道刀光。那些刀光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出笼的猛兽,像是从地狱深处涌出来的怨魂,铺天盖地地朝石柱斩去。
“轰——”
一声巨响。
石柱从中间断裂,碎成了无数块。铁链被刀光斩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刀光消散时,那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被锁了二十年的手脚,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他看着柳生衣,笑了。
“好刀法。”那个人说,“比你师父强。”
柳生衣收刀入鞘,走到那个人面前:“师叔,我送你出去。”
“出去?”那个人摇了摇头,“不着急。二十年的帐,总得先算一算。”
“算给谁?”
“公输磐。”
话音刚落,石室的一面墙壁突然裂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洞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长袍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图案。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青铜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锐利得像是鹰隼一样的眼睛。
公输磐。
墨家遗脉,机关圣手。
“柳鹤鸣。”公输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二十年不见,你看起来老了不少。”
“你也一样。”柳鹤鸣的声音同样平静,“你的机关术也没什么长进。”
公输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柳生衣从那个笑容里看到了杀意。
“你以为逃出了铁链,就逃出了这座城?”公输磐说,“这座万丈渊,每一块砖、每一根柱、每一片瓦,都是我亲手设计的机关。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脚下就埋着五百斤火药。只要我按一下手里的这个机关,你就会被炸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个青铜色的机关按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万丈渊下建这座机关城吗?”公输磐看着柳鹤鸣,“不是为了困住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里,到底藏着什么?”柳鹤鸣问。
公输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藏着一样东西。”公输磐说,“一样能让整个江湖天翻地覆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公输磐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下了手里的机关。
没有爆炸。
石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公输磐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改了我的机关?”公输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柳生衣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石板,随手丢在了地上。石板摔碎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冰块碎裂。
公输磐低头看了一眼碎掉的石板,脸色彻底变了。
石板上刻着的,赫然是他这座机关城的设计图。
“七年。”柳生衣说,“我师父用了七年时间,把你这座机关城的每一处机关都摸透了。你改一次,他就重画一次。你改十次,他就重画十次。”
公输磐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以为当年你放我师父一条生路,是因为你仁慈?”柳生衣的声音越来越冷,“是因为我师父在地道里待了七年,每天研究你的机关,每天帮你修复出错的机关。你以为这座机关城为什么能运转七年不出故障?”
公输磐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因为你每次改动机关,都是我师父在帮你修正。”
公输磐的身体开始发抖。
“所以你现在按下的那个机关,不会爆炸。”柳生衣说,“因为那五百斤火药,早就被我师父拆掉了。”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柳鹤鸣笑了。他的笑声在这间石室里回荡,像是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丧钟。
“公输磐,你输了。”柳鹤鸣说。
公输磐猛地从长袍里抽出一把短刀,朝柳鹤鸣冲了过去。他的武功不算高,但动作极快,而且那把短刀的刀锋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淬了毒。
柳生衣没有动。
因为柳鹤鸣已经动了。
被锁了二十年的人,手脚上的铁链刚刚被斩断,身体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但此刻他冲向公输磐的身影,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二十年的愤怒,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不甘,全部凝聚在这一掌里。
“砰!”
公输磐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石室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吐出一口鲜血,青铜眼镜被撞飞了,露出那双已经失去了光芒的眼睛。
“你……你怎么……”
“你以为我二十年都在吃干饭?”柳鹤鸣踩在公输磐的胸口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你的机关城每换一次机关,我就在心里演练一次破解之法。二十年来,你这座城所有的机关都在我的脑子里。闭着眼睛我都能走出去。”
公输磐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鹤鸣转过身,看着柳生衣。
“走,我带你们出去。”
三个人穿过一间又一间石室,避过一层又一层机关。柳鹤鸣对这地方熟悉得像是自己家一样,每一条路都走得分毫不差。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了万丈渊的崖顶。
月光如水,洒在皑皑白雪上。
柳鹤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呼吸到山上的新鲜空气。
“走吧。”柳鹤鸣说,“你师父还在等你。”
柳生衣点了点头,三个人沿着山脊朝山下走去。
走了没多远,柳鹤鸣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来了。”
柳生衣也听到了。
山脊的另一侧,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有一支军队正在朝这边赶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月光下,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的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腰间的剑鞘上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五岳盟盟主,岳如松。
“柳生衣。”岳如松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得很远,“镇武司的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柳生衣皱了皱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岳如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你觉得呢?断肠刀客柳鹤亭潜伏幽冥阁七年,绘制机关城布局图,目的就是为了救出柳鹤鸣。而柳鹤鸣被囚禁二十年,日夜参悟断肠刀法第十三式,为的就是打开万丈渊下的那扇门。”
岳如松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锋利。
“而那扇门里,藏着的不是武功心法,不是神兵利器,是墨家传世数百年的机关总纲——‘天机策’。谁得到了天机策,谁就能掌握墨家机关术的全部奥义,就能打造出一支无人能敌的机关大军。”
柳生衣握紧了断肠刀。
“所以你们五岳盟,是来抢天机策的?”
岳如松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以为那扇门打开了吗?”柳鹤鸣忽然开口。
岳如松的目光转向他。
“天机策的密室确实在那座山下。”柳鹤鸣说,“但那扇门的钥匙不是断肠刀法第十三式。那是我骗公输磐的。二十年,我每天在地上刻字,不是为了参悟什么第十三式,是为了转移公输磐的注意力。”
岳如松的脸色变了。
“天机策的密室,有另一把钥匙。”柳鹤鸣看着岳如松,一字一句地说,“那把钥匙,在朝廷手里。”
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岳如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柳鹤鸣看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我用二十年的人生担保。”柳鹤鸣说。
岳如松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从腰间拔出了剑。
“没关系。”岳如松说,“就算天机策不在山下,柳鹤鸣这个人也不能活着离开长白山。”
“为什么?”柳生衣问。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岳如松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公输磐为什么要建这座机关城,知道天机策藏在什么地方,知道朝廷和幽冥阁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人,如果活着离开长白山,对五岳盟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柳生衣终于明白了。
不是朝廷要杀柳鹤鸣,不是幽冥阁要杀柳鹤鸣,是五岳盟要杀他。
因为他们怕。
怕柳鹤鸣知道的东西泄露出去,怕江湖上的人知道五岳盟和幽冥阁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怕天机策的秘密暴露之后,整个江湖都会陷入动荡。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帮我。”柳生衣的声音很平静,但楚风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是为了灭口。”
岳如松没有否认。
他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五岳盟高手们拔出了兵器。
月光下,剑光如雪。
柳生衣拔出断肠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柳鹤鸣和楚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跟紧我。”
然后他冲了出去。
断肠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刀光所过之处,五岳盟的高手们纷纷倒地。但五岳盟的人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
柳生衣的刀越来越快,但楚风能看出来,他的体力在急速消耗。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直在赶路、战斗、破解机关。就算他是铁打的,也快要撑不住了。
“退!”柳鹤鸣一掌拍飞一个冲上来的高手,拉着柳生衣朝山下撤退。
三个人且战且退,一路杀到了山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山腰的密林里,突然射出了数百支弩箭。
这一次不是五岳盟的人,是幽冥阁的弓箭手。
岳如松的人也愣了一下。
“幽冥阁的援军来了!”楚风大叫。
柳生衣一刀劈开射向自己的弩箭,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黑影,心里一阵发凉。
前有追兵,后有围堵。
他们被困住了。
“生衣。”柳鹤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柳生衣回头,看见柳鹤鸣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块温润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柳”字。
“拿好这个。”柳鹤鸣说,“这是柳家的传家之宝,也是打开天机策密室的第二把钥匙。”
柳生衣愣住了。
“你不是说钥匙在朝廷手里吗?”
“我骗他们的。”柳鹤鸣笑了一下,“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柳鹤鸣猛地将柳生衣推了出去。
“走!”
柳生衣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落地时已经滚出了几十丈远。他爬起来,回头看去,月光下,柳鹤鸣一个人站在山腰上,面对着五岳盟和幽冥阁的数百高手。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是长白山上的那棵松树。
“二十年了。”柳鹤鸣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断肠刀法的真正威力。”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那把刀是从公输磐的密室中找到的,刀身上布满了铁锈,看起来像是一把废铁。
但刀出鞘的那一刻,整座长白山都在颤抖。
月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刀光从柳鹤鸣的手中绽放,刀光不是一道,是千道万道,像是无数把刀同时出鞘,又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那些刀光在山腰上纵横交错,五岳盟的高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幽冥阁的弓箭手们一个接一个地惨叫。刀光所过之处,草木断裂,山石崩裂,月光都被刀光掩盖了。
柳生衣站在远处,看着那道刀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就是断肠刀法的第十三式。
师叔花了二十年才悟出来的刀法,此刻正在山腰上绽放。
刀光持续了很久。
然后突然消失了。
山腰上恢复了安静。
月光重新照下来,照在那些倒地的尸体上。
柳鹤鸣还站在那里。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生锈的刀,但他的身体已经站不稳了,摇摇欲坠。
“走!”柳鹤鸣的声音从山腰上传来,沙哑得像是风中的叹息,“别回头!”
柳生衣咬着牙,转身冲下了山。
身后的长白山上,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最后消散在了风里。
三天后。
镇武司的大门前,柳生衣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那块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柳”字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楚风站在他身后,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你打算怎么办?”楚风问。
柳生衣没有回答。
他把玉佩收进了怀里,转身走进了镇武司的大门。
身后,长白山的方向,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而那个人的刀光,还留在这个世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