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金陵城外，燕子矶头，江水拍岸如碎玉。
白衣青年立在崖边，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无剑，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也是他身份的证明。
沈奕，二十四岁，江湖人称“孤鸿剑客”。
三年前，他以一招“鸿飞冥冥”击败点苍派掌门卫惊鸿，名震江南。此后他便消失于江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为何此刻出现在这燕子矶。
“沈公子，茶凉了。”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沈奕转身，一个布衣老者提着茶壶，正往石桌上的粗瓷碗里添茶。茶是粗茶，碗是破碗，但老者动作从容，仿佛在侍弄什么名贵瓷器。
沈奕走回石桌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老人家，这燕子矶可曾听说过什么怪事？”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旋即恢复如常。
“怪事倒有一桩。前日夜里，江面上飘来一口棺材，棺木上刻着七个字——‘忆文武侠小说全集’。”
沈奕手指微微一紧。
“棺材呢？”
“被一个黑衣人取走了。”老者慢悠悠地收拾茶具，“那人从江面踏水而来，抱起棺材又踏水而去，往北边去了。”
踏水渡江。这份轻功，江湖上不超过十个人能做到。
沈奕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多谢。”
他转身要走，老者忽然开口：“沈公子，老朽多嘴问一句——你找那口棺材，是为了里面的东西，还是为了外面刻的字？”
沈奕脚步一顿。
“老人家知道棺材里是什么？”
老者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忆文武侠全集，一共三十六册，记载了自唐末至宋初三百年来江湖上失传的一百零八门绝学。谁得到它，谁就能号令天下武林。”
沈奕缓缓转过身。
“那棺材外面刻的字呢？”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茶碗里的残茶泼在地上，茶水渗入青石板缝隙，竟凝成一个字——
“血。”
沈奕瞳孔微缩。
“三年前，‘血手人魔’厉天啸屠灭华山满门后失踪，江湖传言他带走了忆文武侠全集。”老者收起茶具，背起竹篓，“那口棺材，恐怕就是他留下的线索。沈公子，北行的路上不太平，你好自为之。”
老者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奕站在原地，看着青石板上那个“血”字渐渐干涸消失。
厉天啸。
三年前，华山派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掌门“白云剑客”岳苍澜身首异处，七十二名弟子无一幸免。现场只留下一个血手印，和墙上用血写的一行字——
“忆文武侠全集，我取走了。”
此后厉天啸销声匿迹，江湖中再没人见过他。
而沈奕的师父，“孤鸿剑”沈秋白，正是华山派岳苍澜的结拜兄弟。沈秋白得知华山惨案后，一夜白头，三个月后郁郁而终。临终前，他抓着沈奕的手，只说了四个字——
“找回全集。”
沈奕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北。
他走出不到百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长发被风吹散，英气逼人。
“沈奕！”
女子勒马，翻身而下。
沈奕认出她——洛清霜，金陵洛家的大小姐，也是他三年前救过的一个故人。
“洛姑娘，别来无恙。”
洛清霜没有寒暄，直接说：“你不能去北边。我刚得到消息，幽冥阁的人已经在前面的落雁坡设下埋伏，就等你自投罗网。”
沈奕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要往北？”
洛清霜咬了咬唇：“因为那口棺材。整个江湖都知道忆文武侠全集藏在棺材里，也都知道棺材被人带往北边。你师父和华山派的关系，谁不知道？你一定会去找。”
沈奕沉默片刻。
“多谢相告。但我还是要去。”
他绕过洛清霜，继续向北走。
洛清霜跺了跺脚，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你这个死脑筋！我陪你一起去！”
沈奕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柄被慢慢推出鞘的剑。
落雁坡，距金陵六十里。
此地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茅草，秋来雁群南飞常在此歇脚，故而得名。此时正是暮春，茅草青翠，野花遍地，远远看去像一块铺开的锦缎。
但沈奕知道，锦缎下面藏着刀。
他和洛清霜在坡下停住。落日余晖将整个山坡染成暗金色，风吹草低，隐约可见茅草丛中有人影晃动。
“来了。”
坡顶上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一个黑袍人从草丛中站起，他身材瘦长，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竹竿，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血红的眼睛。
幽冥阁护法，“血眼修罗”殷无极。
他身后，二十多个黑衣人从草丛中现身，人人手持弯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沈奕，交出你师父留下的半部剑谱，我饶你不死。”
沈奕看着殷无极，面色不变。
“我师父没有留下剑谱。”
“哈哈哈哈——”殷无极仰天大笑，“沈秋白当年和岳苍澜一起发现了忆文武侠全集的下落，两人各抄录了半部剑谱。岳苍澜死了，那半部剑谱一定在你师父手里。你师父死了，自然传给了你。”
洛清霜拔出短刀，挡在沈奕身前。
“你们幽冥阁欺人太甚！沈奕，我们冲出去！”
沈奕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拨到身后。
“我来。”
他向前走出三步。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风吹起他的白袍，袍角翻飞如旗。
“殷无极，我给你一次机会。”沈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告诉我，厉天啸在哪里，忆文武侠全集在哪里，我放你走。”
殷无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沈奕，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放我走？就凭你？”
他一挥手，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扑下。
沈奕动了。
他没有拔剑——因为他没有带剑。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指为剑，点向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那人挥刀砍来，沈奕侧身避开刀锋，指尖点在对方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腕骨碎裂，弯刀脱手飞出。沈奕顺势一指点在对方胸口，黑衣人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个人。
“指剑！”殷无极瞳孔一缩，“沈秋白的孤鸿指剑！”
沈奕没有停。
他身形飘忽，在黑衣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地。他的招式不华丽，甚至有些简陋，但每一指都精准无比，点腕、戳肘、击肋、刺喉，全是致命要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奕收回手，指尖在衣袍上擦了擦，上面连一滴血都没有。
“轮到你了。”
殷无极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沈奕的武功高到这种程度，三年前击败卫惊鸿时，沈奕还用剑，三年后他连剑都不用了。
“你以为打败几个喽啰就能赢我？”
殷无极从腰间抽出一对判官笔，笔尖泛着蓝光，淬了剧毒。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沈奕面前，双笔分点沈奕双眼。
沈奕仰身避开，指尖点向殷无极胸口。殷无极双笔交叉格挡，笔身与指尖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殷无极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判官笔险些脱手。
“好强的内力！”
他咬咬牙，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药丸塞进嘴里。
洛清霜脸色大变：“他在服用‘天魔丹’！沈奕快退！”
天魔丹，幽冥阁秘药，服下后功力暴涨三倍，但代价是经脉尽断，非死即残。
殷无极的眼睛从血红变成漆黑，浑身冒着黑气，判官笔上的蓝光更盛。他狂吼一声，双笔化作数十道残影，铺天盖地罩向沈奕。
沈奕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
风停了。草不动了。连夕阳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睁开眼，右手双指并拢，向前一刺。
这一刺没有任何花哨，简单直接，像小孩子用树枝戳人。但殷无极的脸色却从狰狞变成了恐惧，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闪避，都躲不开这一指。
“孤鸿——归乡！”
指剑绝技，孤鸿归乡。
沈秋白穷尽一生创出的杀招，从未在江湖上施展过。因为见过这一招的人，都已经死了。
指风破空，穿过判官笔的残影，点在殷无极胸口。
一声闷响。
殷无极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出去七八丈远，重重摔在坡顶上。他喷出一口鲜血，胸口的骨头碎了至少三根，天魔丹的药力被这一指生生震散。
“你……你怎么可能……”
殷无极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奕，满眼不甘。
沈奕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我再问一次，厉天啸在哪里？”
殷无极惨笑一声：“你找不到他的……忆文武侠全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三十六册武学……是一个陷阱……”
“什么陷阱？”
殷无极没有回答。他的瞳孔突然涣散，嘴角溢出黑色的血——他在牙齿里藏了毒药，服毒自尽了。
沈奕皱起眉头。
陷阱？
他蹲下身，在殷无极身上翻找，只找到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厉”字。
洛清霜走过来，看着那块铜牌，脸色凝重：“这是厉天啸的‘血手令’，见令如见人。殷无极有这东西，说明他和厉天啸关系不浅。”
沈奕将铜牌收好，站起身望向北方。
“继续走。”
两日后，徐州城。
沈奕和洛清霜在一家客栈住下。洛清霜去打听消息，沈奕独自在房间里擦拭一块木片——那是他从殷无极身上找到的，藏在铜牌夹层里的一块薄木片，上面刻着半行字：“全集藏于棺，棺藏于铺，铺藏于市。”
显然是某种藏宝线索。
沈奕反复看着这半行字，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全集藏在棺材里，棺材藏在铺子里，铺子藏在集市中。什么样的铺子会藏棺材？
棺材铺。
只有棺材铺才会名正言顺地存放棺材，不会引人怀疑。
沈奕站起身，推门出去。
他在街上拦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老人家，城里可有棺材铺？”
老汉指了指城西：“西市尽头有一家‘长生居’，是城里唯一的棺材铺。”
沈奕道谢后直奔西市。
徐州城的西市鱼龙混杂，卖布的、卖粮的、卖艺的、算命的，挤挤挨挨摆了一整条街。沈奕穿过人群，走到街道尽头，果然看到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长生居”。
棺材铺不大，门脸阴暗，里面摆着七八口棺材，有新有旧，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油漆的味道。
一个瘸腿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客官，买棺材？”
沈奕扫了一眼铺子里的棺材，目光在其中一口漆黑的棺材上停住——那口棺材的侧面，刻着七个字：忆文武侠小说全集。
正是燕子矶老者说的那口棺材。
“那口棺材，多少钱？”
瘸腿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口不卖。”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人。”
沈奕心头一凛。
瘸腿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慢悠悠走到那口棺材前，伸手推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胸口有一个深深的手印——血手印。
沈奕瞳孔猛缩。
“厉天啸杀了他。”瘸腿老头说，“三天前，厉天啸抱着这口棺材来到我的铺子，把这个老道塞进棺材里，然后在棺材上刻了那七个字。他说，会有人来找这口棺材，让我把一句话转告给来的人。”
“什么话？”
“他说——”瘸腿老头模仿着一个阴冷的声音，“‘沈秋白的徒弟，想知道忆文武侠全集的秘密，就来泰山玉皇顶找我。我只等你十天。’”
沈奕握紧拳头。
厉天啸在等他。从一开始，这口棺材、那个老者、殷无极的埋伏，全是厉天啸设下的局，目的就是引他去泰山。
“他还说了什么？”
瘸腿老头想了想：“他还说，忆文武侠全集三十六册，记录的从来不是武功，而是一百零八个江湖人的秘密。谁掌握了这些秘密，谁就能控制整个武林。”
沈奕愣住了。
不是武功，是秘密？
“老头，你知道这个老道是谁吗？”洛清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铺子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瘸腿老头看了她一眼：“知道。他是华山派的二长老，‘清风道人’玄真。华山派被灭门那天，他正好外出云游，躲过一劫。三年来他一直追查厉天啸的下落，没想到还是死在了厉天啸手里。”
沈奕走到棺材前，仔细看着玄真道人胸口的血手印。手印深入骨肉，掌缘有五根手指的痕迹，每一根都像烙铁烫过一样焦黑。
“凝血掌。”沈奕低声说，“厉天啸的独门邪功。”
洛清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沈奕，厉天啸在泰山等你，这摆明了是陷阱。你不能去。”
沈奕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棺材里的玄真道人，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华山派七十二具尸体的惨状，想起江湖上那些被厉天啸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我去。”
“沈奕！”
“洛姑娘，你不必跟我去。”沈奕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这是我师父的遗愿，也是我的责任。”
洛清霜咬着嘴唇，眼眶微红。
“谁说要陪你去？我是说——我也去。”
瘸腿老头看着他们俩，突然笑了：“年轻人，去泰山之前，你们要不要先看看棺材里的另一样东西？”
沈奕一怔：“另一样东西？”
瘸腿老头伸手在棺材底部摸索了一下，抠开一块暗板，从夹层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血手遗书。
沈奕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厉天啸的字迹，笔锋凌厉如刀——
“能读到这封信的人，无论你是谁，你都已经走进了我的局。忆文武侠全集不在棺材里，也不在泰山，它在我脑子里。三十六册，一百零八个秘密，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名门正派身败名裂，让一个江湖大侠人头落地。想知道为什么我要灭华山满门吗？想知道你师父沈秋白真正的死因吗？来泰山，我告诉你。”
沈奕一页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册子里记录了十几个江湖名人的秘密——某某门派的掌门其实是采花贼，某某大侠的武功是偷来的，某某世家的财富是劫掠而来的。每一个秘密都写得清清楚楚，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物证。
“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整个江湖都会大乱。”洛清霜倒吸一口凉气。
沈奕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他看向瘸腿老头：“老人家，你到底是什么人？”
瘸腿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老朽就是个卖棺材的。不过老朽年轻的时候，江湖人叫我‘百晓生’。”
洛清霜惊呼一声：“你是‘百晓生’柳三变？江湖万事通？”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老朽就是个瘸腿棺材匠。厉天啸来找我的时候，老朽本可以拒绝，但老朽想看看，这江湖上还有没有人敢去泰山找他。”
他看着沈奕，眼中露出几分赞赏。
“年轻人，厉天啸的武功深不可测，三年前他就已经是绝顶高手，如今恐怕更难对付。但你身上有你师父的孤鸿剑意，还有一颗侠义之心。这两样东西，或许能帮你活着回来。”
沈奕抱拳：“多谢前辈。”
柳三变从棺材铺里拿出一柄剑，递给沈奕。剑鞘古朴，剑柄上刻着一个“鸿”字。
“这是你师父的‘孤鸿剑’，三年前他托我保管，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今天，物归原主。”
沈奕接过剑，手指微微发抖。
他拔出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的脸。剑刃上刻着一行小字：“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是他师父的遗物，也是他师父的遗志。
沈奕还剑入鞘，转身走出棺材铺。
洛清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西市的喧嚣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不肯弯曲的直线，直直地指向北方。
泰山在北，厉天啸在北，生死未卜也在北。
但沈奕的步伐没有犹豫。
因为他是沈秋白的徒弟，因为他是孤鸿剑的传人，因为他心里有师父的遗愿，有华山派七十二口人的血债，还有一个江湖人最朴素的信念——
善恶有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徐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匆匆赶路的年轻人，也没人知道，一场决定江湖命运的决战，即将在泰山之巅展开。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部传说中的——
忆文武侠小说全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