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溅刑场
午时三刻,阴云蔽日。
京城东市刑台,三千镇武司铁甲列阵,刀枪如林。刑台中央,一老一少跪于断头桩前,枷锁缠身,衣衫褴褛。
老者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目如炬,直视前方。
少者不过十二三岁,满脸血污,双唇干裂,浑身颤抖着望向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人的影子。
监斩官端坐高台,身旁立着两名黑袍人。左首之人面容阴鸷,腰间悬着一柄赤红长剑,剑鞘上刻着幽冥阁的暗月印记。右首之人身形佝偻,手中把玩着一条漆黑锁链,链头系着一枚铜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
“王天南,你私通墨家遗脉,盗取镇武司机密,按律当斩。可还有遗言?”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展开卷轴,念完罪状,冷冷地看向老者。
王天南仰天长笑,声震四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未曾负过任何人!今日杀我,明日便有人取尔等项上人头!”
那阴鸷黑袍人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王天南,你的儿子王烈已被江湖除名,镇武司对他下了追杀令。你以为他还能来救你?别做梦了。”
王天南浑身一震,苍老的面容瞬间灰败。
少者忽然放声大哭:“爷爷,爹爹会来的!爹爹一定会来的!”
刑台之下,数千百姓噤若寒蝉。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人眼中含泪却不敢言语,更有几名江湖装束的汉子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兵器,却被身边同伴死死按住。
监斩官抬头看了看天色,抽出令箭,高高举起。
“时辰已到,行——”
“且慢!”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自云端坠落。
三千铁甲齐刷刷抬头,只见刑场东侧一幢三层酒楼之上,一道黑影腾空而起,衣袂猎猎,如苍鹰俯冲。那人身法极快,眨眼间已掠过百丈距离,重重落在刑场中央。
轰!
石板崩裂,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众人方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高大,虎目浓眉,面容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刻。一袭黑色劲装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后斜插着一柄宽刃长刀,刀鞘上满是斑驳痕迹,显然是久经杀伐之物。
他的目光扫过刑台,落在老者身上时,眼中掠过一丝痛色,随即被冷厉取代。
“王烈!”
那阴鸷黑袍人豁然起身,赤红长剑出鞘半寸,血光乍现。
“反贼王烈,你竟敢现身劫法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王烈缓缓拔出背后的长刀。
那刀宽三寸,长三尺七寸,刀身漆黑如墨,唯刀脊处一道银线贯穿首尾,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寒芒。
他握着刀,一字一顿:“我王烈此生,不负师门,不负家国,不负心中道义。你们为夺墨家机关术,构陷我父,残杀我师,今日这笔账,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刑场四周的民房顶上,忽然出现了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都是一袭青衫,头戴斗笠,腰间悬着各式兵刃。为首之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秀,眼神却沉稳老练。他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微微颤抖,发出嗡嗡嗡的轻鸣。
“师兄,我们来了。”
年轻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刑场每一个角落。
王烈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黑袍人身上:“楚风,你带人护住我爹和寒儿,我来会会这位幽冥阁的‘血剑’苏阴。”
阴鸷黑袍人——苏阴——冷哼一声,赤红长剑彻底出鞘。
剑身通体殷红,仿佛浸透了鲜血,在阴暗的天色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妖异光芒。剑刃上隐约可见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邪门阵法。
“王烈,你不过是个被镇武司扫地出门的弃子,也配与我交手?”
王烈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整个刑场的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三千铁甲齐齐后退一步,刀枪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些百姓更是惊呼着四散奔逃,一时间刑场周围乱成一团。
苏阴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王烈的气势竟如此之盛。
“既然你急着送死,我便成全你!”
他身形一晃,赤红长剑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刺王烈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至极。剑锋未至,一股腥风已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王烈侧身避过,长刀横斩,刀锋贴着苏阴的腰腹扫过。
苏阴凌空翻身,赤红长剑在身前一绕,剑尖抖出七朵血花,分别袭向王烈周身七处要害。
“血影七杀!”
这是幽冥阁的独门剑法,诡异狠辣,专攻敌人死角。七道剑气交织成网,将王烈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王烈不退反进。
长刀高举,劈落。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甚至称不上精妙,但力量之猛、速度之快,却令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破!”
一声暴喝,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七道血花在这一刀之下尽数崩碎,刀势余威不减,直劈苏阴面门。
苏阴大惊失色,急忙横剑格挡。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苏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剧痛,赤红长剑险些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滑行了七八丈,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右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你——”苏阴满脸不可置信,“你的内力怎会如此深厚?三个月前,你还只是个内功入门境界的废物!”
王烈缓缓收刀,目光平静如水:“三个月前,我确实只是内功入门。但你可知道,这三个月我经历了什么?”
他没有等苏阴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我在落雁崖下找到了师父留下的先天功残卷,参悟其中真意,日夜苦修,终于将内功推至大成。”
此言一出,刑场上下,一片哗然。
王天南浑身剧震,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泪水。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也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睛望着父亲的背影,眼中满是崇拜。
苏阴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站起身,赤红长剑在身前画了个半圆,剑身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内功大成又如何?今日你照样要死在这里!”
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
赤红长剑猛然发出刺目的血光,剑身上的纹路彻底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血丝,沿着剑刃蔓延开来,缠绕在苏阴的手臂上。
那些血丝仿佛有生命,钻进他的皮肉,与他的血管融为一体。
苏阴的气息骤然暴涨,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令人窒息。
“这是……血魔大法?”楚风脸色大变,急忙喊道,“师兄小心,他燃烧精血提升了境界,现在至少是内功巅峰!”
王烈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随即被坚定取代。
“楚风,带他们走。”
“师兄!”
“走!”
王烈一声暴喝,长刀猛然插入地面,一股雄浑的刀气从刀身上爆发开来,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将身后的王天南和少年护住。
楚风咬了咬牙,一挥手,数十名青衫人齐齐冲上刑台,与镇武司铁甲缠斗在一起。他身形一闪,来到王天南身边,一剑斩断枷锁,拉起老者便往外冲。
苏阴见状,眼中血光大盛,赤红长剑猛地一挥。
一道血色剑气呼啸而出,直奔楚风后背。
王烈拔刀横档。
轰!
剑气撞在刀身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王烈被震得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终究还是将那道剑气挡了下来。
“你的对手是我。”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苏阴狞笑一声,赤红长剑连挥七剑,七道血色剑气化作七条血蟒,从不同方向扑向王烈。
王烈深吸一口气,长刀在手,气沉丹田。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是楚风指挥同伴的呼喊声,是三千铁甲的脚步声,是百姓的惊呼声。
但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像是战鼓在擂动。
王烈猛然睁眼。
“先天破极!”
长刀自下而上撩起,一道银白色的刀气冲天而起,撕裂乌云,照亮天际。
刀气与七条血蟒相撞,天地失声。
片刻的死寂之后,刑场上空的云层被刀气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刑场。
七条血蟒在阳光下尽数崩碎,化作漫天血雾。
苏阴惨叫一声,赤红长剑寸寸断裂,他整个人被刀气的余波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监斩台上,将高台砸得四分五裂。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的经脉已经被刀气震碎了大半,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
“怎么可能……”苏阴望着王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先天破极……那是墨家失传百年的绝学……你怎么会……”
王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师父临终前,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说过,这门刀法不为杀人,只为守护。”
苏阴惨笑一声:“守护?江湖之中,哪有什么守护可言。你护得了你父亲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镇武司不会放过你们,幽冥阁更不会。”
王烈沉默了片刻,长刀入鞘。
“那就让他们来。”
他转身走向父亲和儿子,身后三千铁甲竟无一人敢拦。
楚风带着数十名青衫人且战且退,已经将王天南和少年护送到了刑场边缘。那些青衫人的武功虽然比不上王烈,但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一时间竟与三千铁甲打得难解难分。
“师兄,快走!”楚风喊道,“镇武司的援兵快到了!”
王烈点点头,一手扶住父亲,一手抱起儿子,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街巷之中。
楚风带着众人也迅速撤离。
刑场上,只留下满地的残刀断剑和一片狼藉。
监斩官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三千铁甲面面相觑,不知该追还是不追。
苏阴躺在废墟中,望着天空那道被刀气撕开的裂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烈……好一个王烈……”
第二章 墨家遗脉
城西,一座废弃的祠堂内。
王烈将父亲扶到蒲团上坐下,又为儿子寒儿解开枷锁,检查了一遍伤势。
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
王天南靠在柱子上,苍老的面容满是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方才开口:
“烈儿,你的武功……当真已经达到了内功大成?”
王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卷,递给父亲:“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老人家说,这是墨家最后一任巨子留下的武学总纲,名为《先天玄功》。其中记载的不仅是武功,更有墨家机关术的核心要义。”
王天南接过书卷,双手微微颤抖。
他翻开书页,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老泪纵横:“莫先生……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这一天……”
“莫先生是谁?”寒儿怯生生地问道。
王烈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怜爱:“莫先生是为父的师父,墨家最后一代巨子的嫡传弟子。二十年前,他为了救爷爷,被幽冥阁的人围攻,身负重伤。这些年一直隐居在落雁崖下,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我。”
“那莫先生现在在哪里?”寒儿又问。
王烈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三个月前,幽冥阁的人找到了落雁崖,围攻师父。师父拼死拖住他们,让我先行离开。等我赶回去时,他已经……已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寒儿已经明白了一切。
小小的少年紧紧抓住父亲的手,眼中满是坚定:“爹爹,等我长大了,一定替莫爷爷报仇!”
王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王天南抬起头,望着儿子:“烈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镇武司和幽冥阁联手,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王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已深,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屋檐之上,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义父,我在落雁崖时,从师父口中得知了一个秘密。”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墨家机关术并未失传,而是在百年前被分成了三部分,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只要找到这三部分机关术,就能重现墨家当年的辉煌。”
王天南一愣:“三个地方?哪三个地方?”
“北疆的天机阁,南疆的万蛊林,以及京城皇宫深处的太庙。”王烈一字一顿,“其中太庙的那一部分,是墨家最后一任巨子亲手藏下的。当年他预见到墨家将遭大难,便提前将最核心的机关术图纸藏在了太庙之中,只有墨家传人才能开启。”
“太庙?”王天南脸色一变,“那可是皇宫禁地,守卫森严,更有镇武司的高手日夜巡视,怎么可能进得去?”
王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谁?”
“镇武司指挥使——魏无涯。”
王天南瞪大了眼睛:“你要找魏无涯?他是镇武司的掌权者,也是下令抓捕我的幕后主使,你找他做什么?”
“因为魏无涯手中有一块墨家令牌。”王烈缓缓说道,“那块令牌是开启太庙机关的钥匙,没有它,就算找到太庙也进不去。”
“可魏无涯怎么可能把令牌给你?”
王烈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义父,你还记得十八年前,你在沧州城外救过一个重伤濒死的孩子吗?”
王天南浑身一震,眼中露出回忆之色:“你是说……”
“那个孩子就是魏无涯的儿子,魏长风。”王烈点点头,“当年魏长风被仇家追杀,是你救了他,并请师父为他疗伤,才保住了一条命。魏无涯欠你一条命,这是他亲口对师父说的。”
“那又如何?”王天南苦笑,“魏无涯是镇武司指挥使,权倾朝野,为人阴狠,岂会因为一桩旧恩就帮我?”
王烈站起身,望向窗外的夜空:“所以,我不打算求他帮忙。我打算——挟持他。”
祠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楚风和那些青衫人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挟持镇武司指挥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王烈脸上的表情却无比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师兄,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楚风咽了口唾沫,“魏无涯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十年前就已经达到了内功巅峰,如今恐怕已经触摸到了先天的门槛。你虽然内功大成,但和他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
“我知道。”王烈点点头,“所以我不会和他硬碰硬。魏无涯有个弱点,他儿子魏长风常年体弱多病,需要服用一种名为‘续命丹’的药物续命。而这种丹药,只有京城中一个叫‘回春堂’的药铺才有。”
“师兄的意思是……”楚风眼睛一亮。
“明天一早,我去回春堂买续命丹。魏无涯得到消息后,一定会亲自来找我。”王烈嘴角上扬,“到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他。”
第三章 夜半访客
夜,三更。
祠堂外的巷道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王烈睁开眼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三十余岁,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身着一袭白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步伐从容,步履无声,仿佛踏在云端。
王烈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没想到来的不是魏无涯,而是你。”
“魏无涯明天才会来。”白袍人走到王烈对面坐下,将古剑横放在膝上,“我是替他来探路的。”
“探路?”王烈挑了挑眉,“堂堂‘白剑’沈如晦,什么时候成了魏无涯的走狗?”
沈如晦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我从来不是任何人的走狗。我只是想来看看,三个月前被江湖除名的王烈,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疯子。”沈如晦直直地盯着王烈,“一个试图挟持镇武司指挥使的疯子。”
王烈哈哈大笑:“疯子也好,傻子也罢,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沈如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王烈,你可知道,你师父莫问天,当年是怎么死的?”
王烈笑容一滞,目光变得凌厉:“你什么意思?”
“你师父不是被幽冥阁围攻致死的。”沈如晦一字一顿,“他是被魏无涯亲手杀的。”
轰!
王烈脑海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魏无涯得知莫问天隐居在落雁崖,便亲自带人前去围剿。莫问天拼死抵抗,但终究不是魏无涯的对手,被其一掌震碎心脉而亡。”沈如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赶到时看到的那些幽冥阁的人,不过是魏无涯故意留下的障眼法罢了。”
王烈浑身颤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喜欢魏无涯。”沈如晦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更因为,你义父王天南,曾经救过我一条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明天午时,魏无涯会亲自来取续命丹。你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王烈坐在祠堂内,久久未动。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音容笑貌——
那个枯瘦的老人,日复一日地教他刀法,一字一句地为他解读武学总纲,在他受伤时为他煎药,在他迷茫时为他指点迷津……
“烈儿,记住,刀法不为杀人,只为守护。”
“师父,你守护了一辈子,可曾有人守护过你?”
“有啊,你就是。”
泪水从王烈眼角滑落,滴在刀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一丝迷茫。
“师父,徒儿不孝,今日才知仇人是谁。”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明日,徒儿便取魏无涯项上人头,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第四章 镇武司指挥使
翌日午时,烈阳当空。
王烈端坐在祠堂院中的青石台阶上,长刀横于膝上,双目微闭。
楚风带着数十名青衫人埋伏在祠堂周围的民房内,只等王烈一声令下,便一起出手。
寒儿躲在祠堂内,透过门缝向外张望。王天南靠在柱子上,面色凝重,双手紧紧攥着衣襟。
午时三刻,祠堂外的巷道中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王烈睁开眼睛。
只见巷道尽头,一队身穿黑衣的镇武司高手鱼贯而入,将祠堂团团围住。这些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厉,显然都是武功不凡之辈。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
老者身形魁梧,须发花白,面容威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身披黑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沉重的金刀,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魏无涯。
镇武司指挥使,当朝一品大员,江湖人称“金刀无敌”。
王烈站起身,长刀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
“王烈,你胆子不小。”魏无涯在院中站定,冷冷地看着他,“劫法场,杀朝廷命官,挟持指挥使的儿子,每一条都是死罪。”
“魏大人言重了。”王烈微微一笑,“我只是请魏公子来祠堂坐坐,何来挟持一说?”
魏无涯冷哼一声:“废话少说,续命丹在何处?”
王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在手中转了转:“续命丹就在这里。不过,魏大人想要,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三个月前,落雁崖下,我师父莫问天,是不是你杀的?”
魏无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是又如何?”
王烈握着瓷瓶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为什么?”
“因为莫问天手里有墨家机关术。”魏无涯冷笑一声,“本座镇守京城,需要墨家机关术来加固城防,抵御外敌。他不肯交出来,本座只好送他上路。”
“就为了这个?”王烈声音发颤。
“就为了这个。”魏无涯面不改色,“这天下,没有什么比家国安危更重要。莫问天一介匹夫,不识大体,死不足惜。”
王烈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厉。
“魏无涯,你可知道,我师父为什么不肯交出机关术?”
“为什么?”
“因为他早就看穿了你。”王烈一字一顿,“你要墨家机关术,根本不是为了加固城防,而是为了在京城修建一座地下机关城,作为你日后篡位的根基!”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齐齐变色。
魏无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杀意大盛:“王烈,你这是在找死。”
王烈将瓷瓶收入怀中,长刀出鞘,刀锋指向魏无涯:“魏无涯,今日我便替师父报仇,替天下除害!”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暴射而出,长刀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直劈魏无涯面门。
这一刀气势惊人,比昨日在刑场上劈出的那一刀更加凌厉。
魏无涯冷笑一声,金刀出鞘。
铛!
两刀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王烈只觉得一股雄浑无比的力量从金刀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方才落地。
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内功大成?”魏无涯轻蔑地摇了摇头,“在本座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
他迈步上前,金刀高举,一刀劈下。
这一刀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数十种变化。刀锋未至,凌厉的刀气已经将王烈周身笼罩,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避,都逃不过这一刀。
王烈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长刀斜撩,迎向金刀。
“先天破极!”
银色刀气冲天而起,与金刀相撞。
轰!
祠堂院中的青石板被气浪掀翻,尘土飞扬。周围的房屋剧烈摇晃,瓦片簌簌落下。
楚风带着众人从埋伏处冲出,却被那些黑衣高手死死缠住,一时间难以脱身。
烟尘散去,王烈单膝跪地,嘴角溢血,长刀撑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倒下。
魏无涯站在原地,毫发无损,但眼中却多了一丝凝重。
“先天破极……莫问天竟然把这门绝学传给了你。”他缓缓说道,“可惜,你内力不足,根本发挥不出这门刀法的真正威力。”
王烈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无涯。
“是吗?”
他忽然笑了,笑容中透着一股疯狂。
“魏无涯,你以为我只有这点本事?”
他猛然将长刀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形成一道无形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瓦砾尽数吹飞。
魏无涯脸色大变:“这是……先天功!”
“没错。”王烈站起身,身上的伤口在真气的滋养下快速愈合,“我师父留下的先天功残卷中,记载了激发人体潜能的秘法。虽然会损耗十年寿元,但足以让我在半个时辰内,将内功推至巅峰境界!”
他的气息不断攀升,越来越强,越来越恐怖。
魏无涯终于变了脸色,金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严阵以待。
王烈拔出长刀,刀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魏无涯,接我最后一刀!”
他暴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魏无涯怒吼一声,金刀全力迎上。
铛——
两刀相撞,天地失声。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交击处爆发开来,将祠堂的围墙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楚风和那些黑衣高手被气浪掀翻在地,一时间爬不起来。
烟尘散去,王烈和魏无涯背对背站立,相距三丈。
两人都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两尊石像。
良久,魏无涯低头看向胸口。
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鲜血顺着刀痕涌出,将黑色披风染成暗红。
“好刀法……”他艰难地转过身,看着王烈,“不过,你也没讨到便宜。”
王烈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魏无涯的金刀插入他的腹部,刀尖从后背穿出,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泊。
他缓缓拔出金刀,鲜血喷涌而出。
“我……确实没讨到便宜。”王烈惨然一笑,“不过,我已经赢了。”
“赢?”魏无涯冷笑,“你身受重伤,我也只是皮外伤。到底谁赢谁输,还不好说。”
王烈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扔给魏无涯。
魏无涯接住瓷瓶,打开一看,脸色大变。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续命丹,而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调虎离山。
“什么意思?”魏无涯厉声问道。
王烈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容:“你儿子魏长风,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出了京城。而你的镇武司总舵,此刻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魏无涯猛地回头,看向祠堂。
只见寒儿从祠堂内跑出来,手中拿着一块玉牌。
那块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令牌!
魏无涯终于明白了一切。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挟持我?”他声音发颤。
王烈点点头:“我要的是墨家令牌。昨天沈如晦来找我,告诉我你儿子的下落,我便让他帮我演了一出戏。你先派他来探路,正合我意。”
“沈如晦……”魏无涯咬牙切齿,“他竟敢背叛我!”
“他不是背叛你。”王烈摇了摇头,“他只是选择了正确的一方。”
魏无涯怒吼一声,金刀猛然劈向王烈。
王烈侧身避过,长刀横斩,将魏无涯逼退。
“魏无涯,今日我不杀你。”他收起长刀,“不是杀不了,而是不屑。你是朝廷命官,该由朝廷来审判。我师父教过我,私刑非侠者所为。”
魏无涯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远处的寒儿,再看看王烈,忽然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王烈!”他大笑着转身,大步离去,“今日算你赢了,但本座不会善罢甘休。这天下,终究还是本座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道中,笑声却久久回荡在祠堂上空。
楚风带着众人赶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王烈。
“师兄,你伤得怎么样?”
王烈摆摆手,从寒儿手中接过墨家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上的“墨”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百年前的荣光。
“楚风,接下来,我们该去太庙了。”
“可你的伤……”
“不碍事。”王烈笑了笑,目光坚定,“师父说过,有些事情,比性命更重要。”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京城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
那是楚风安排的人马在镇武司总舵放的火。
调虎离山,釜底抽薪。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王烈握紧墨家令牌,嘴角微微上扬。
太庙里的秘密,他一定要拿到。
为了师父,为了义父,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
墨家百年来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