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幽冥阁总坛万魔窟外,狂风卷起漫天黄沙。
一个年轻道人独立于断崖之上,青灰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刻满蝌蚪般的符文。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却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道人名唤沈逸,本是终南山上一介云游散修,三日前却突然孤身南下,直奔幽冥阁总坛而来。江湖中人无不惊疑——这幽冥阁位列三大邪派之首,阁主厉天行更是内功大圆满的绝顶高手,门下弟子逾千,机关毒术冠绝天下。一个无名道人,莫不是疯了?
沈逸却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镇守山门的幽冥阁弟子厉声喝问,手中鬼头刀寒光闪闪。
沈逸脚步不停,只淡淡道:“终南山,沈逸。烦请通报贵阁左使,就说故人之后前来赴约。”
那弟子一愣,旋即冷笑道:“左使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看刀!”
刀光暴起,直奔沈逸咽喉。
沈逸身形微侧,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锋。那弟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鬼头刀竟被硬生生夺了过去。
“我说了,是来赴约的。”沈逸随手将刀插在地上,语气依旧平淡,“不必动手。”
话音未落,山门内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十三年了,你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黑袍老者缓步走出,面容阴鸷,左眼处有一道狰狞刀疤,正是幽冥阁左使——厉天行的师弟,赵无极。
沈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却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赵前辈当年留书一封,说若我想知道师父之死的真相,便来幽冥阁。如今沈逸如约而至,还望前辈赐教。”
赵无极盯着沈逸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好一个如约而至!你可知道,这万魔窟从无活人走出?”
“晚辈自然知道。”沈逸微微一笑,“所以晚辈带来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古朴的玉牌,牌上刻着一个“墨”字。赵无极脸色骤变——那是墨家遗脉的信物!传说墨家遗脉虽中立于世,但谁若能得他们相助,便等于拥有了足以颠覆江湖的力量。
“你……你怎么会有墨家信物?”赵无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沈逸将玉牌收回怀中,轻声道:“这就不劳前辈操心了。现在,可以带我去见厉阁主了吗?”
万魔窟内部远比外界传闻更加可怖。
蜿蜒的地道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一盏幽绿的磷火灯,将整个通道映得如同黄泉路。墙壁上刻满诡异的符文,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惨嚎。
赵无极走在前面,黑袍拖地,脚步无声。沈逸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未离剑柄。
“你师父清风道长,当年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赵无极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他的太极玄清诀,内功已达巅峰之境,连我师兄都颇为忌惮。”
沈逸沉默不语。
“只可惜,他太固执了。”赵无极叹了口气,“非要管那件不该他管的事。”
“什么事?”
赵无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逸一眼,目光复杂:“你可听说过三十年前的‘九龙夺嫡’?”
沈逸眉头微皱。九龙夺嫡,说的是先帝九子争夺皇位之事,最终三皇子登基,其余皇子或死或囚。这段历史他自然知道,但与自己师父有何关系?
“清风道长当年受五皇子所托,保管一件东西。”赵无极继续道,“那东西关系到当今圣上皇位的正统性。圣上登基后,曾暗中派人索要,但清风道长拒不交出。于是……”
“于是你们便杀了他?”沈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寒意。
赵无极摇头:“杀他的不是我师兄,而是镇武司的人。”
沈逸心头一震。镇武司!那是朝廷直属的武林机构,明面上负责维护江湖秩序,暗地里却是皇帝铲除异己的利器。
“你师父临死前,托人将那东西交给了你。”赵无极盯着沈逸,“我师兄想与你做笔交易——东西给我,我告诉你当年真相,并保你平安离开。”
沈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赵前辈,你觉得我既然敢来,会没做准备吗?”
他话音刚落,地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紧接着是无数机关启动的咔嚓声。赵无极脸色大变——那是万魔窟核心机关被触发的动静!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沈逸淡淡道,“只是请了一位墨家的朋友,帮我从外围破解了你们的机关总枢。现在,这万魔窟里的每一条通道、每一道机关,都听我的。”
黑暗中,一个娇小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出,落在沈逸身旁。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袭墨绿劲装,腰间挂满各式机关零件,眉眼灵动,嘴角带着狡黠的笑。
“沈大哥,都搞定了!”少女拍了拍手,得意地看向赵无极,“老头儿,你们幽冥阁的机关术,在我墨家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无极面色铁青:“墨家遗脉……你们真的要插手此事?”
“不是插手,是还人情。”少女——墨家传人楚瑶,歪着头笑道,“沈大哥的师父当年救过我墨家一位长辈,如今我们来取回当年托付的东西,天经地义。”
万魔窟最深处,是一座巨大的石殿。
石殿中央,盘膝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面容枯槁,双目紧闭,周身却隐隐有一股黑气流转。正是幽冥阁阁主——厉天行。
沈逸踏入石殿的瞬间,厉天行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清风道长的弟子?”厉天行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沈逸抱拳行礼:“晚辈沈逸,见过厉阁主。”
“不必多礼。”厉天行抬手示意,“你师父的事,我很遗憾。但我可以告诉你,杀他的虽是镇武司的人,背后主使却是当今圣上。他要的,是那卷《万象归元诀》。”
沈逸心头一跳。《万象归元诀》!那是道家至高内功心法,传说修炼至大成可通天地造化。他只知道师父临终前交给他一封信和一个木匣,却从未打开过木匣。
“你师父当年受托保管的,就是这卷心法。”厉天行继续道,“五皇子当年参与夺嫡失败,临死前将心法托付给你师父,希望有朝一日能交给真正有德之人,而非屠戮兄弟的暴君。”
“暴君”二字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雷。
沈逸深吸一口气:“所以厉阁主找我来,也是为了这卷心法?”
厉天行摇头:“我若想要,当年早就动手了。你师父的太极玄清诀虽强,却未必是我的对手。我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逸:“这是你师父临终前托人转交我的。你自己看吧。”
沈逸接过信,展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天行兄如晤:若吾徒沈逸有朝一日持墨家信物前来,请将真相告之。九龙夺嫡,实乃圣上为夺《万象归元诀》而设之局。五皇子本无心帝位,却因此丧命。吾徒性情刚正,知真相后必有所为。望兄护其周全。清风绝笔。”
沈逸读完信,手微微颤抖。原来师父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你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厉天行叹息一声,“他本可以交出心法保全性命,却宁死不屈。他说,那心法中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旦落入暴君之手,天下苍生将永无宁日。”
“什么秘密?”
厉天行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心法最后一层,记载的是上古仙魔大战遗留的封印之术。传说若能练成,便可解开某处封印,释放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沈逸瞳孔骤缩。
“当今圣上痴迷长生之术,四处搜罗道家秘典。他怀疑那封印之下,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厉天行冷笑一声,“殊不知那封印之下,镇压的是上古魔尊的残魂。一旦释放,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石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沈逸开口:“所以,厉阁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厉天行站起身,黑气涌动,“你必须带着心法离开,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找到。而我会放出消息,说心法已被我销毁。从今往后,你就是天下唯一知道心法下落的人。”
沈逸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救过我的命。”厉天行转过身,背对着沈逸,“三十年前,我练功走火入魔,是你师父耗尽三年内力为我疏通经脉。这份恩情,我厉天行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凌厉:“但外面那些人不会相信。镇武司已经得到消息,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你必须立刻离开!”
轰——
石殿外传来一声巨响,整座万魔窟都在颤抖。
“厉阁主,镇武司的人来了!”赵无极冲进石殿,面色焦急,“带队的是镇武司副司主——独孤鹤!”
厉天行脸色一沉。独孤鹤,内功大圆满,剑法通神,号称朝廷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此人出手,从不留活口。
“楚瑶,带沈逸走密道!”厉天行厉声道。
楚瑶拉起沈逸就跑,沈逸却猛地挣脱:“等等!厉阁主,你们怎么办?”
“我们?”厉天行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悲壮,“我幽冥阁虽为邪派,却也是汉家血脉。让那暴君得了心法,天下人都得死。今日,便让我这把老骨头,为天下苍生做最后一件事吧。”
他转身对赵无极道:“师弟,召集所有弟子,随我迎敌!”
赵无极单膝跪地,眼眶泛红:“师兄,你我师兄弟四十余年,今日便并肩战死!”
沈逸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忽然跪在地上,朝厉天行重重磕了三个头。
“厉阁主大义,沈逸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为阁主报仇!”
厉天行挥了挥手:“走吧,别让你师父白死。”
密道入口在石殿后方,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楚瑶拉着沈逸钻了进去,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通道蜿蜒曲折,每隔一段便有机关阻隔。楚瑶熟练地破解着,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大哥,镇武司的人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消息?”她低声问。
沈逸心头一凛。对啊!他来找厉天行的事,只有赵无极知道。除非——
“赵无极!”沈逸咬牙道,“他一直在拖延时间,等镇武司的人来!”
楚瑶脸色煞白:“那厉阁主他……”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整条密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别回头!”楚瑶拉着沈逸拼命往前跑,“厉阁主引爆了万魔窟的机关总枢,他要和镇武司的人同归于尽!”
沈逸眼睛一热,却不敢停下脚步。他知道,厉天行这是在用命为他争取时间。
两人在密道中狂奔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前方透出一丝光亮。那是密道的出口——万魔窟后山的一片密林。
钻出密道的瞬间,沈逸回头望去,只见万魔窟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座屹立了百年的邪派总坛,正在熊熊燃烧。
“沈大哥,我们现在去哪?”楚瑶喘着气问。
沈逸握紧腰间的古剑,目光坚毅:“去终南山。取出《万象归元诀》,然后——去找一个能破解其中秘密的人。”
“谁?”
“墨家家主。”
三日后,终南山。
清风道长的墓前,沈逸跪了整整一天。墓碑上刻着“清风道长之墓”六个字,是沈逸当年亲手所刻。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绢帛最上方,赫然写着五个大字——万象归元诀。
沈逸展开绢帛,一页页翻看。前面几页是心法总纲和修炼方法,与他师父教给他的相差无几。翻到最后一页时,却是一片空白。
沈逸皱眉。厉天行说最后一层记载着封印之术,为何是空白的?
他仔细端详那片空白,忽然发现绢帛的纹理有些异常。用指尖轻轻抚摸,隐约能感觉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隐形墨?”沈逸心头一动。
他运起内力,将一丝真气注入绢帛。果然,那些凹凸的痕迹渐渐显现出字迹——
“封印之术,非外力可解。唯有以血为引,以心为契,方能窥见天机。”
下面是一行小字:“若见此文,说明吾徒沈逸已通晓前八层心法。第九层封印之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方可修炼。然练成之日,便是封印开启之时。切记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切勿修炼。”
沈逸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师父早就将第九层心法用隐形墨写在绢帛上,只有内力达到前八层大圆满的人,才能让其显现。
而他,恰恰已经达到了。
“沈大哥,你打算修炼第九层吗?”楚瑶轻声问。
沈逸沉默良久,将绢帛卷起,收入怀中。
“暂时不练。”他站起身,望向远方,“但我要找到破解封印的方法。不是为了开启它,而是为了——永远封住它。”
楚瑶眨了眨眼:“那我们去哪?”
“京城。”沈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去会会那位圣上,和镇武司的独孤鹤。”
“什么?!”楚瑶惊呼,“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自投罗网。”沈逸微微一笑,“是去送一份大礼。他想要心法,我就给他心法。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给他一份假的。”
楚瑶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拍手笑道:“沈大哥,你好坏!”
沈逸摇头:“不是我坏,是这天下,本就该属于天下人,而非一人之私。”
他转身离开墓地,楚瑶紧随其后。身后,清风道长的墓碑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江湖路远,风波未平。
沈逸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云游道人。他是师父遗志的继承者,是《万象归元诀》的守护者,更是——这天下苍生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加凶险的阴谋、更加强大的敌人,以及——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惊天秘密。
万魔窟虽毁,但江湖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