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霞镇的刀客
暮色如血,铺满了落霞镇的青石板路。
长风镖局的旗幡在镇口的木杆上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那条蟠龙已被风沙磨去了半边金线,远远望去,像一条断了脊梁的死蛇。
街角的酒肆里,坐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他面前摆着一壶粗酿的烧刀子,酒已凉透,一口未动。
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目光,沉静中藏着锋芒。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的痕迹。
他叫沈惊鸿。
三年前,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还能掀起几分波澜。五岳盟的少侠榜上,他排第七位,师从华山派清音长老,一手“惊虹剑法”使得出神入化,被人称作“华山后起第一剑”。但三年前的一场变故,让这个名字从江湖人的谈资中彻底消失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落魄镖师,长风镖局里最不值钱的跑腿。
“沈老弟,你怎么还坐在这儿?”一个肥硕的身影从酒肆后厨钻了出来,腰间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卤牛肉,“东家不是说了嘛,今儿这趟镖不必你跟了,让你在镇上歇三日。”
沈惊鸿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不说话。
那肥硕汉子名叫王胖,是酒肆的掌柜,也是沈惊鸿在落霞镇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三年前沈惊鸿落魄到此,是王胖收留了他,帮他谋了镖局的差事。
“我听说这趟镖是去金陵。”沈惊鸿放下酒杯,声音不大。
“可不是嘛,三车丝绸,两车药材,走的还是官道。”王胖压低声音,“不过东家这回请了镇武司的人押镖,据说是金陵那边有头有脸的人物订的货,不敢马虎。”
“镇武司?”沈惊鸿的眉头微微一蹙。
“对,就是朝廷那个镇武司。来的是个叫柳青的姑娘,二十出头,腰里别着铁牌,说是镇武司金陵分舵的巡察使。啧啧,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巡察使,不简单呐。”王胖一边说一边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
“这酒我喝过了,肉你自己留着。”他拍了拍王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肆。
王胖愣在原地,看着那几枚铜板,又看了看沈惊鸿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小子,怎么总跟个鬼似的,来无影去无踪……”
落霞镇的街道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镇尾有一座废弃的关帝庙,庙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槛上长满了青苔。沈惊鸿就住在这座庙里,没有床铺,只有一堆干草和一床薄被。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他走到关公像前,从神像背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里面裹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篇一行是——“墨家机关术要诀·第三卷”。
沈惊鸿看着这卷绢帛,眼神复杂。
三年前,他的师父清音长老临终前将这卷残书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此物关乎天下苍生,你务必护住,莫让幽冥阁的人得手。”
他还没问清楚缘由,师父便咽了气。
从那以后,他遭遇了三次追杀。第一次是在华山脚下,五个黑衣蒙面人围住了他,他用惊虹剑法刺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人见讨不到便宜,扔下烟雾弹跑了。第二次是在洛水渡口,那一次他受了重伤,险些丧命,是一个过路的船家救了他。第三次是半年前,在落霞镇外的乱葬岗,对方只来了一个人,却比他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强。
那个人使一柄弯刀,刀法诡异至极,出手时毫无征兆,沈惊鸿拼尽全力才堪堪挡下三招,最后一招被刀气划破了左臂,鲜血直流。就在那人要下杀手时,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那人忽然收刀,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惊鸿至今记得那人临走时说的话:“沈惊鸿,你以为躲在这破镇上就能平安无事?墨家残卷你不交出来,幽冥阁便不会放过你。你逃不掉的。”
那人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枯枝,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沈惊鸿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布包,放回神像背后的暗格里。
他转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幽冥阁……三年了,你们追了我三年。”他低声说,“我沈惊鸿虽不是什么大英雄,但师父托付的东西,就是死,我也不会交出去。”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像夜枭的啼叫,刺破了落霞镇的宁静。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听出了这个声音——那是幽冥阁的联络哨,他在三年前听过一次,那一次,他的师父死了。
紧接着,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的剑早就在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中断了,之后他再也没有配过新剑。
但他并不慌张。
他从门后抽出一根竹竿,三尺来长,粗细适中,握在手里不轻不重。这根竹竿是他平日里扫地用的,此刻却被他握得像一柄剑。
他不是没有剑,而是万物皆可为剑。
这句话,是师父教他的。
第二章 夜袭
马蹄声在关帝庙前戛然而止。
月光下,五匹黑马齐刷刷地停住,马背上的骑手一律黑衣蒙面,腰悬弯刀,只有为首的那人没有蒙面,露出一张清瘦白皙的脸。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腰带正中镶嵌着一枚拇指大的碧玉。他的眉毛细长,眼窝微深,嘴唇极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笑意不暖不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沈惊鸿站在庙门口,手里握着竹竿,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对视。
“沈惊鸿,三年不见,你倒是在这破地方住了下来。”那人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是脚不沾地,“我还以为你会往南边跑,躲进岭南的深山老林里,没想到你偏偏选了落霞镇,离华山不过三百里。怎么,舍不得那片故土?”
沈惊鸿认出了这个人。
宋千秋,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人称“笑面阎罗”。此人面善心毒,出手狠辣,三年前追杀他的那批黑衣人的头目,就是宋千秋派去的。
“宋护法不远千里而来,沈某受宠若惊。”沈惊鸿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宋千秋笑了笑,负手踱步,绕着关帝庙前的空场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
“沈惊鸿,你应该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宋千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墨家残卷,你藏了三年,也该交出来了。那东西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堆废纸,可对我们幽冥阁,却是无价之宝。”
“交出来,我有什么好处?”沈惊鸿问。
“好处?”宋千秋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交出来,我饶你一命。不交,你死,我照样搜得出那东西。你说,哪个选择对你更有利?”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宋千秋的肩膀,看向后面那四个黑衣人。四人一动不动,像四尊石像,但他们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随时可以拔刀出鞘。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沈惊鸿的声音很轻。
“三年前你连我的手下都打不过,如今你连剑都没有,手里握着一根破竹竿,你拿什么跟我打?”宋千秋的笑容愈发灿烂,“沈惊鸿,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宋护法,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落霞镇吗?”
宋千秋微微一愣:“为何?”
“因为这里离华山近。”沈惊鸿说,“离师父的坟近。”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竹竿猛地一抖,一道凌厉的剑气从竹竿顶端激射而出,直刺宋千秋的面门。
宋千秋的反应极快,身形一晃,便闪开了那道剑气。但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剑气擦过他的肩头,衣帛碎裂,鲜血飞溅。
“好剑法!”宋千秋大喝一声,右手一扬,一柄弯刀从袖中滑出,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那四个黑衣人也同时拔刀,五柄弯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像五条毒蛇吐出了信子。
沈惊鸿不退反进,竹竿在他手中变幻莫测,时而如长剑直刺,时而如灵蛇出洞,招招不离宋千秋的要害。他的步伐灵动飘逸,每一步都踩在匪夷所思的位置上,正是华山派独门的“云步”。
“云步三十六式!”宋千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没想到你三年来武功不但没有退步,反而精进了不少。”
“托你的福。”沈惊鸿冷冷地说,竹竿斜刺而出,带着破风之声。
宋千秋冷哼一声,弯刀一转,刀光如幕,将沈惊鸿的攻势尽数挡下。与此同时,其余四个黑衣人也从四面攻来,五柄弯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将沈惊鸿困在当中。
沈惊鸿左手一引,竹竿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股绵柔的劲力弥漫开来,竟将五柄弯刀的刀势尽数化解。这是华山派的“太极剑意”,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有点意思。”宋千秋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的戏谑变成了认真。
他忽然收刀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那哨声尖锐刺耳,像一把无形的刀,直刺耳膜。
沈惊鸿心中一凛,这哨声他听过——那是幽冥阁的“摄魂哨”,能扰乱人的心神,让人精神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
果然,那四个黑衣人听到哨声后,刀法忽然变了,变得更快、更狠、更不要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只求将沈惊鸿斩杀当场。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内力运转到极致,竹竿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虹,将四个黑衣人的攻势一一化解。但他的左臂之前受过伤,此刻在剧烈运功之下,伤口隐隐作痛,鲜血浸透了衣袖。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沈惊鸿!”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女子站在庙门旁的阴影里,腰里别着一块铁牌,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是王胖提到的那个镇武司巡察使——柳青。
“我来助你!”柳青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直刺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一剑刺穿右肩,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柳青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转身又向另一个黑衣人攻去。
她的剑法凌厉干脆,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干净利落。这是镇武司刀剑营的路子,讲究的是实用,不重美观,但杀伤力极强。
宋千秋见势不妙,冷哼一声,弯刀连挥三刀,三道刀气凌空劈向沈惊鸿和柳青。沈惊鸿竹竿一横,挡下了其中两道,第三道刀气擦着他的发丝飞过,将他身后的关公像劈成两半。
“走!”宋千秋一声令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见状,也不恋战,纷纷跃上马背,跟着宋千秋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那个被柳青刺伤的黑衣人,躺在地上呻吟。
柳青走过去,一脚踩住那黑衣人的胸口,拔出腰间的铁牌亮在他面前:“镇武司柳青,你是幽冥阁的人?”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柳青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塞进那黑衣人嘴里。那黑衣人顿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一会儿便昏了过去。
“这是什么药?”沈惊鸿走过来,手里的竹竿已断成两截。
“闭穴丸,吃了会昏睡三天三夜,醒后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柳青收起药瓶,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沈惊鸿一眼,“你就是沈惊鸿?华山派清音长老的弟子?”
沈惊鸿微微颔首:“柳巡察使,多谢出手相救。”
“不必谢我。”柳青冷冷地说,“我是来落霞镇调查一件案子的,碰巧撞上了而已。不过既然撞上了,我倒要问你一句——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幽冥阁的四大护法亲自出马?”
沈惊鸿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关帝庙,从神像背后的暗格里取出那个布包,递到柳青面前。
“墨家机关术残卷第三卷。”他平静地说,“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此物关乎天下苍生,不可落入幽冥阁之手。”
柳青接过布包,打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由冷淡变成了凝重。
“墨家残卷……”她喃喃自语,“镇武司找了这东西三年。”
“镇武司也在找它?”沈惊鸿微微一愣。
“朝廷一直在追查幽冥阁的动向,他们这几年来四处搜罗墨家遗物,据说是在谋划一个天大的阴谋。”柳青将绢帛卷好,重新装进布包,却没有还给沈惊鸿,“这东西交给我,我带回去给镇武司司主过目。你放心,镇武司不会亏待你。”
沈惊鸿看着柳青手中的布包,沉默了很久。
三年了,他带着这东西东躲西藏,躲过了无数次追杀,如今忽然要交出去,他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不行。”沈惊鸿忽然开口,“这东西是我师父拿命换来的,我必须亲手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柳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镇武司。”沈惊鸿直言不讳,“朝廷和江湖,从来都不是一条心。这东西交给镇武司,我怎么知道它不会被用来对付江湖中人?”
柳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像宋千秋那般让人不自在,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真诚。
“好,你说得对。”柳青将布包递还给沈惊鸿,“那你自己护着,跟我一起去金陵。镇武司金陵分舵的舵主是个信得过的人,你亲自交给他,如何?”
沈惊鸿接过布包,重新塞进怀里。
“去金陵?”他问。
“对,明天一早出发。”柳青转身向庙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听说你以前是华山派的后起之秀,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沈惊鸿,你躲了三年,也该出来走走了。”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柳青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根竹竿早已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像两根枯骨。
“师父,你说得对。”他喃喃自语,“躲是躲不掉的。有些债,总得去还。”
第三章 枯井尸骨
次日清晨,沈惊鸿跟着柳青走出了落霞镇。
镇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两人走过来。车厢里堆着几口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金陵货行”四个字。
“这就是长风镖局那趟镖?”沈惊鸿问。
“对,三车丝绸两车药材,都在前面那几辆车上。”柳青指了指前面,“这辆马车是装货的,不过我把货腾了一半出来,够我们两个人坐。”
沈惊鸿看了一眼车厢,木箱堆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一个巴掌大的空隙。
“柳巡察使,这空间……”他话还没说完,柳青已经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将就着坐吧,总比你走路强。”
沈惊鸿苦笑一声,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药材的苦味,混着丝绸特有的涩香,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柳青靠在木箱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沈惊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怀里揣着墨家残卷,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夜宋千秋那三道刀气。
三年不见,宋千秋的武功又精进了。
以前他还能勉强接下宋千秋十招,如今怕是连五招都接不住。如果不是柳青及时出现,他昨夜可能已经死在了关帝庙前。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个时辰,出了落霞镇的地界,转入一片山林。官道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时分,林间也透不进多少阳光。
沈惊鸿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林子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没有。
“柳巡察使。”他低声唤了一句。
柳青睁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悄悄按上了剑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向外扫了一眼。
“有人跟踪。”她压低声音说。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两位……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沈惊鸿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前方十丈开外,并排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腰悬弯刀,和昨夜那些人如出一辙。为首的不是宋千秋,而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像铜铃一样瞪得溜圆。
“又来了。”柳青叹了口气,拔出长剑,跳出车厢。
沈惊鸿也跟着跳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根从车辕上拆下来的木棍。
那大汉看着两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柳青,镇武司金陵分舵巡察使,奉命押送这批货物去金陵。车上还藏着一个人——华山派余孽沈惊鸿。”
“你们幽冥阁的消息倒是灵通。”柳青冷笑一声,“宋千秋呢?他怎么不来,派你们这些小喽啰来送死?”
大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宋护法有要事在身,没空陪你们玩。不过有我们兄弟几个,也够你们喝一壶了。”
说罢,他右手一挥,那七八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刀光在林间闪烁,寒芒刺目。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他知道,这一战,不比昨夜轻松多少。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骑着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出奇地沉稳。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惊鸿面前,单膝跪下。
“沈师兄,可算找到你了!”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惊鸿愣住了。
他认出了这个少年——林风,华山派入门最晚的小师弟,今年才十八岁。三年前他离开华山的时候,林风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小孩子,连最基本的剑招都练不好。
“林风?你怎么来了?”沈惊鸿扶起他。
“师父……师父他……”林风的声音哽咽了,“师父他老人家,昨夜……昨夜被幽冥阁的人害了。”
沈惊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昨夜有一批黑衣人闯进华山,逼师父说出墨家残卷的下落。师父不肯说,他们……他们就把师父杀了。”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沈惊鸿,“这是师父临终前写的遗书,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上。”
沈惊鸿接过信,双手颤抖着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残卷不可落入幽冥阁,速去金陵找墨家遗脉,天枢阁。”
沈惊鸿看完信,久久不语。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掏空了一样,什么也装不下。
三年前,师父为了护他离开华山,以重伤之躯挡住了幽冥阁的追杀,将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三年后,师父还是因为这件事,死在了幽冥阁的手里。
“师父……”沈惊鸿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柳青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她走到沈惊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惊鸿,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这些人还在这里,你必须活下去,才能替你师父报仇。”
沈惊鸿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那七八个黑衣人。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是一种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那络腮胡子的大汉见沈惊鸿这副模样,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虚。他吞了吞口水,强撑着笑道:“怎么,怕了?怕了就乖乖把残卷交出来,爷给你一个痛……”
“快”字还没出口,沈惊鸿动了。
他手中的木棍化作一道灰影,直刺大汉的面门。大汉大惊,弯刀急挥,想要挡住这一击,但沈惊鸿的棍势忽然一变,从直刺变成了横扫,重重地砸在大汉的腰肋上。
“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大汉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滑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纷纷后退一步。
沈惊鸿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身形一闪,冲入人群中,木棍在他手中变幻莫测,时而如长枪突刺,时而如巨斧劈山,每一招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他用的不是惊虹剑法,而是华山派另一门绝学——“破玉棍法”。
这门棍法大开大合,刚猛无匹,原本是用来以寡敌众的。此刻沈惊鸿使出来,威力倍增,木棍扫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柳青和林风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打出这样的气势——不是武功有多高,而是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绝,那种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七八个黑衣人全部倒在了地上,不是断了肋骨就是折了腿骨,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
沈惊鸿站在尸体中间,手中的木棍已断成了三截。
他的左臂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小片泥土。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目光深邃而遥远。
“师父,你等着。”他低声说,“这笔账,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第四章 金陵故人
马车继续前行。
沈惊鸿坐在车厢里,一言不发。柳青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林风坐在角落里,抱着一包干粮啃得正香,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林风,别吃了。”沈惊鸿终于开口。
“师兄,我饿了。”林风委屈地说,“我一夜没睡,骑了二百里路来找你,都快饿死了。”
沈惊鸿叹了口气,从林风手里抢过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柳青一半。
柳青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忽然问:“沈惊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金陵,找墨家遗脉。”沈惊鸿说,“师父在信里说了,天枢阁。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柳青想了想,摇了摇头:“墨家遗脉一向行事隐秘,江湖上知道他们的人不多。不过金陵城里的确有一些线索,我回去之后可以帮你查一查。”
“多谢。”沈惊鸿点了点头。
林风忽然插嘴:“师兄,我听说金陵城里有个‘如意坊’,是江湖中人聚集的地方。那里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到墨家遗脉的下落。”
沈惊鸿看了林风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师父以前跟我提过。”林风挠了挠头,“他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去金陵如意坊找一个叫沈青的人,那个人欠他一个人情。”
沈惊鸿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师父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师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在临终前给林风留下了遗书,让林风来找他。师父知道幽冥阁迟早会找上华山,所以提前安排了这一切。
“师父啊师父,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沈惊鸿在心里默默地问。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金陵城外。
金陵城是江南最大的城池,城墙高耸,城门巍峨,城楼上旌旗招展,气势恢宏。城门口站着两排官兵,盘查进出城的人。
柳青出示了镇武司的铁牌,官兵们连忙让开,恭恭敬敬地放行。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金陵城中。
沈惊鸿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茶馆、当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好不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味,有烤鸭的香味,有桂花糕的甜味,还有女儿红的酒香。
这是江南的繁华,是落霞镇那种小地方无法比拟的繁华。
马车在一条巷子前停了下来。柳青跳下车,对沈惊鸿说:“镇武司金陵分舵就在前面,我先回去复命。你们先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再带你去见舵主。”
沈惊鸿点了点头,带着林风下了车。
柳青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小心点,金陵城里未必就比落霞镇安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惊鸿和林风沿着街道走了没多远,就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门面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嗓门极大,但为人热情。
“两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老板娘迎上来,笑眯眯地问。
“住店,两间房。”沈惊鸿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眼睛一亮,收了银子,亲自带着两人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床铺干净,窗户打开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色。
林风一进房间就扑到床上,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师兄,我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
沈惊鸿没有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的目光落在巷口的一棵槐树上,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面容。他似乎感觉到了沈惊鸿的目光,抬起头,朝沈惊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沈惊鸿心中一凛。
那个人在跟踪他们。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幽冥阁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的人。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有任何松懈。
他关上窗户,转身对林风说:“林风,今晚不要脱衣服睡。”
“为什么?”林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因为今晚可能会有人来找我们。”沈惊鸿淡淡地说。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惊鸿的意思。他坐起身,从包袱里摸出一柄短剑,放在枕头下面。
“师兄,我不怕。”林风认真地说。
沈惊鸿看着林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孩子才十八岁,本应该在华山练剑、读书、嬉闹,却因为一封遗书,被迫卷入了这场本不该属于他的纷争。
“林风,如果有一天……”沈惊鸿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如果有一天怎么了?”林风歪着头问。
“没什么。”沈惊鸿摇了摇头,“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夜幕降临,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沈惊鸿坐在床上,盘膝运功,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补着左臂的伤势。他的武功已经到了“精通”之境,距离“大成”只差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惊鸿,你的剑法已经到了瓶颈,要想突破,需要一次生死之间的顿悟。等你真正经历了生死,自然就明白了。”
如今,他经历了师父的离世,经历了无数次的追杀,经历了三年如一日的隐忍。他觉得自己离那个“顿悟”越来越近了,近到伸手就能触碰到,却又怎么也抓不住。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三更天了。
沈惊鸿睁开眼,忽然听到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如果不是他正在运功调息,六识比平时敏锐数倍,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他没有动,只是缓缓握紧了放在床头的木棍——那是他在路上随手捡的一根桃木棍,勉强能用。
屋顶上的动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屋顶移到了走廊上。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于木棍之上,准备随时出手。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沈惊鸿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惊鸿没有动。
他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大约四十来岁,方脸阔额,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但沈惊鸿知道,这个人绝不普通。
一个普通的商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房间,不可能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却让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谁?”沈惊鸿问,声音平静得出奇。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沈惊鸿面前晃了晃。
令牌是墨绿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古篆——“墨”。
沈惊鸿瞳孔一缩。
“墨家遗脉?”他脱口而出。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沈惊鸿,我找了你很久。”
沈惊鸿盯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那人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你是沈青?”他问。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收回了抵在沈惊鸿咽喉上的匕首。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那人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不错,我就是沈青。”
沈惊鸿坐起身,看着沈青。
“我师父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沈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清音长老对我有救命之恩。”沈青沉声说,“他的人情,我一直记着。所以当我知道他的死讯后,我就来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沈惊鸿问。
“帮你。”沈青说,“我知道你手上有墨家残卷第三卷,也知道幽冥阁在追杀你。我可以帮你找到墨家遗脉,把残卷交给他们。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沈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金陵知府赵元吉,他是幽冥阁安插在朝廷里的眼线。镇武司一直想除掉他,但苦于没有证据。我要你帮我杀了他。”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杀朝廷命官,这是死罪。”
“我知道。”沈青说,“所以你可以选择不答应。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会帮你找到墨家遗脉,你手上的残卷就永远交不出去。幽冥阁会一直追杀你,直到你死为止。”
沈惊鸿看着沈青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说:“我答应你。”
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有些债,不是你不去还就能赖掉的。
师父的仇要报,残卷要交出去,幽冥阁要除。
这条路很长,很难,很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金陵城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夜风拂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和微凉。
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是谁家女子在月下抚琴,曲调悠扬婉转,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哀愁。
沈惊鸿站在窗前,看着月色,听着琴声。
他忽然想起一句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长,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惊鸿,华山派清音长老的弟子。
因为他的师父用性命教会了他一件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一诺,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