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月黑风高。
落雁坡上,风如刀割。枯草被吹得伏倒又立起,像无数支利箭从地底射出。坡顶那块三丈高的孤石,在月色下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像一把斜插在天地间的剑。
林墨站在这道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今年二十四岁,五年前拜入青城剑派,师从掌门清远真人。天赋不算顶尖,却有一股旁人不及的韧性。一套青城剑法,别人三年练成,他练了五年。但师父说过一句话:“墨儿,你这一剑刺出去,比任何天才都稳。”
五年前,师门遭劫。幽冥阁十二名杀手夜袭青城山,掌门清远真人为护弟子,以一敌十二,力竭而亡。林墨亲眼看着师父倒下,手中长剑插入山门石阶,剑穗染血,随风而荡。
那一刻,林墨就知道,这辈子的路只剩下一条——找到幽冥阁,为师父报仇。
五年过去,他走遍大江南北,追杀幽冥阁杀手一十七人,从初出茅庐的青城弟子,变成了江湖上人人忌惮的“追魂剑”。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只知道他出剑极快,从不留活口。
但今晚,他不打算杀人了。
他要等一个人。
一个五年前本该死在青城山巅的人。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墨听得见——五年来,他已经学会了在风声中分辨杀意。
来人一袭黑衣,腰间悬着一柄弯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像看过了太多的血与火。
赵寒。
幽冥阁左护法,五年前夜袭青城山的主使者。
“你在等我。”赵寒走到孤石前五丈处停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在等你。”林墨的声音也很平静。
“你杀了我十七个人。”
“他们还欠我十三条命。”林墨说,“加上你,刚好三十。五年前青城山上,三十条人命。”
赵寒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师父的死,是他自己选的。”赵寒缓缓拔出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冷冽的青光,“青城剑派镇守的《太乙剑经》残卷,我幽冥阁志在必得。你师父若肯交出,何至于死?”
“所以你是来道歉的?”林墨问。
赵寒摇了摇头:“我是来杀你的。”
话音刚落,赵寒动了。
他的身法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色。弯刀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尖锐的啸声,刀锋直奔林墨咽喉。
这一刀,快、准、狠。
这是幽冥阁的独门刀法——“夜哭刀”。江湖上传闻,这一刀出手时,鬼神皆哭。五年前青城山上,正是这套刀法,连斩青城一十三位弟子。
但林墨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拔剑。
在刀锋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刹那,林墨的身体突然向后仰倒,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堪堪避过刀锋。赵寒的刀从他鼻尖上方半寸处划过,带起的气流刮得他面皮生疼。
刀锋掠过的瞬间,林墨右手一抖,腰间长剑已出鞘。
剑光如匹练,自下而上,直刺赵寒下颌。
这一剑又快又刁,赵寒不得不收刀回防。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三步。
赵寒站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五年不见,你的剑法倒是长进了不少。”
林墨没有答话,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微微低垂。这是他师父清远真人的起手式——太乙剑法第三式“垂云剑”。此式看似保守,实则攻守兼备,剑尖低垂,专等对方先出手,再后发先至。
赵寒显然认出了这一式。
“你师父教你的东西,你还真当宝贝。”他冷笑一声,弯刀翻转,刀背朝上,刀尖朝下,呈倒提之势,“那我就让你看看,你师父当年的死法。”
赵寒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刀更快了。
夜哭刀的精髓不在于招式的繁复,而在于一个“快”字。幽冥阁的刀法训练,要求刀客在黑暗中仅凭直觉出刀,练到极致,刀出无声,刀落无影。
赵寒的刀法,已近此境。
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林墨要害。林墨的长剑左支右绌,叮叮当当的交击声在夜空中炸响,像除夕夜的爆竹。
五招之后,林墨的剑慢了。
赵寒的刀锋从他肩头掠过,带下一片衣襟。林墨侧身避开,脚步已有些踉跄。
“五年来你杀我十七人,不过是因为他们功夫不济。”赵寒的刀势更猛,“遇上我,你只有死路一条。”
刀光一闪。
林墨的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叮的一声插在孤石旁的地面上。
剑柄上的剑穗迎风而动,像极了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赵寒的弯刀抵在林墨胸前,刀尖刺破衣衫,一缕鲜血沿着刀锋滑落。
“还有什么遗言?”赵寒问。
林墨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尖,又抬头看了看赵寒身后的夜空。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四野漆黑一片。
“我确实有句话,憋了五年了。”
赵寒眉头微皱。
林墨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种让赵寒感到不安的东西。
“你就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还有帮手?”
赵寒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两道身影从两侧的黑夜中暴起。一道快如闪电,直奔赵寒后背;一道从孤石上方俯冲而下,掌风裹挟着一股沛然大力,直拍赵寒头顶。
这是事先设好的杀局。
楚风,青城派俗家弟子,林墨的师兄,当年侥幸逃过一劫。他的轻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来去如风,无人能及。
苏晴,清远真人之女,剑术得父亲真传,五年苦练,太乙剑法已至大成之境。她的剑,比林墨更快三分。
赵寒以一敌三,刀势虽猛,却已左支右绌。
楚风一脚踢在他后心,赵寒踉跄两步,弯刀横扫逼退苏晴,转身就要突围。
但他忘了林墨。
林墨右手一探,插在孤石旁的长剑已握在手中。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被定住了时间。但赵寒知道,那不是慢,而是稳。
极致的稳。
青城剑法最重根基,林墨练了五年根基,比任何人都扎实。
长剑破空。
剑光如虹。
这一剑,刺穿了赵寒的右肩。
弯刀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赵寒单膝跪倒,鲜血从肩头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眼中的阴鸷已被惊骇取代。
“你……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落雁坡?”
林墨收剑入鞘,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赵寒。
“因为《太乙剑经》残卷,当年根本不在青城山上。”他说,“你找了五年,终于查到残卷在落雁坡下的古墓中。今晚是月圆之夜,古墓入口只有在月圆时才会显露。你非来不可。”
赵寒脸色骤变。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师父生前告诉过我。”林墨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说,若有一天他遭遇不测,不要急着报仇,先把残卷带走。那是我青城剑派历代祖师的心血,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
“所以你杀了我十七个人,却一直不动我?”
“那十七个人,是欠青城的血债。”林墨说,“你,我不急着杀。因为我知道,只要残卷还在你得不到的地方,你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赵寒沉默了很久。
夜风呼啸,吹起他的长发,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出半分倨傲。
“你想怎么处置我?”
林墨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苏晴。
苏晴的眼中噙着泪,但她没有哭。五年了,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晴师妹,你说。”
苏晴深吸一口气,走到赵寒面前。
“我爹当年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说,江湖上的仇怨,杀来杀去,永远杀不完。唯一的解法,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然后放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扔在赵寒面前。
“这是化功散。服下之后,你一身武功尽废。从今往后,幽冥阁的事与你无关,江湖上的事与你无关。”苏晴说完,转过身,不再看他。
赵寒看着地上的瓷瓶,许久未动。
“你就不怕我恢复武功之后再来找你们?”
林墨摇了摇头。
“我刺穿的是你右肩的琵琶骨。就算你服了解药,这只手也再握不住刀了。”他说,“更何况,幽冥阁的人,从来不会留一个废人在世上。从今晚开始,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人。”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林墨今晚设下的,不是一个杀局,而是一个死局。
杀了他,幽冥阁还会派别的人来。
废了他,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被自己人追杀,惶惶不可终日,生不如死。
这才是真正的报仇。
赵寒拾起瓷瓶,拧开瓶盖,仰头喝下。
药液入喉,一股冰冷的气流沿着经脉蔓延开来。他感觉自己的内力像沙漏中的沙一样,一点一点流逝,再也抓不住。
他站起来,身形摇晃,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手段。”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落雁坡。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你师父……是个好师父。”
说完,他继续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坡顶恢复了寂静。
楚风捡起赵寒遗落的弯刀,在手中掂了掂:“这刀倒是不错。”
“你留着自己用吧。”林墨说。
楚风嘿嘿一笑,把弯刀别在腰间。
苏晴走到林墨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有释然,却没有喜悦。
“师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墨望着赵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师父说过,江湖上最要紧的,不是报仇,是守住该守的东西。”他说,“《太乙剑经》残卷还在落雁坡下的古墓里。明天一早,我们把它取出来,送回青城山。”
“然后呢?”
“然后?”林墨笑了笑,“青城山还在,剑派就在。师父不在了,但剑法还在。把青城剑法传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青城剑派,曾有一个清远真人。”
苏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楚风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夜风渐息,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
落雁坡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坡下的黑夜中。
没有人知道,坡底那片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一身灰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清远教出来的徒弟,倒是不错。”老者低声自语,“不过……《太乙剑经》残卷,幽冥阁要,朝廷也要。这孩子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竹杖点地,老者消失在黑暗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落雁坡上,林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转身对楚风和苏晴说:“走吧,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还有事要做。”
三人沿着山路缓缓而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风又起了,吹过落雁坡,吹过那块孤石。
孤石旁的地面上,一道深深的剑痕清晰可见——那是林墨的剑尖拖曳而过留下的痕迹。
如果仔细看,那道剑痕,是一把剑的形状。
斜插在地面,像一座没有碑文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