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大散关。
残月如钩,悬在峭壁之上,将峡谷染成一片惨白。风从北边刮来,卷着黄沙,打得人脸生疼。
峡谷两侧的崖壁如刀削斧劈,高逾百丈,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两扇巨门即将合拢。崖壁上零星长着几株歪脖子老松,枝干被风吹得向东边倾斜,像是在朝什么人俯首。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布,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在两侧崖壁间来回碰撞,听上去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同时奔驰。
宁秋水勒住缰绳,目光扫向峡谷上方。
“前面有伏兵。”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身旁的护卫统领赵忠愣了一下,伸长脖子朝前方看了又看,月光下只见黑黢黢的山影,什么也瞧不出来。“宁大人,您怎么知道?”
宁秋水没有回答。她修长的手指抚过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三年了,从她十六岁拿起这把刀到今天,她已经学会不去解释自己是如何察觉到危险的——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野兽的本能,或者更像是无数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直觉。
二十人的护卫队停住了。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在碎石上打滑。这支队伍半个月前从汴京出发,护送三车军饷前往西军大营,一路上风平浪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所有人下马,靠左崖壁行进,保持警惕。”宁秋水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皮靴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皮甲,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淬了寒铁。
赵忠还想再问,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碰撞到了岩石。他猛地抬头,只见峡谷上方亮起数十点火光,火箭如蝗虫般倾泻而下,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将整个峡谷照得通明。
“有埋伏!”赵忠大叫一声,拔刀出鞘。
然而那数十支火箭落下的轨迹却有些奇怪——它们并非朝着人马密集处飞去,而是精确地插在队伍前后两端的地面上,箭头深深扎进碎石之间的泥土中,迅速引燃了周围干枯的杂草。火势不大,却恰好将整支队伍困在一个长约三十丈的狭窄地带里,进退不得。
宁秋水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寻常劫匪的手法——寻常劫匪要的是军饷,火箭会直接朝人和马车上招呼,烧杀抢掠一气呵成。但这一轮火箭的目的显然不是杀伤,而是封锁退路和进路,要把他们困在这里。
围三缺一,这是兵法。
她正要下令所有人朝峡谷中间开阔处靠拢,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紧接着,数十条黑影从崖壁上飞坠而下,轻功之高,落地无声,眨眼间便将队伍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宁秋水看清了来人。这些人身穿黑色劲装,面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腰间挂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剑,有判官笔,甚至还有一对峨眉刺。但最让人不安的是他们的站位:不是一窝蜂地扑上来,而是三五成群地结成阵势,彼此之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封死了所有突围的角度。
这不是流寇草莽,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镇武司的人?”宁秋水低声问了一句,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中年面孔。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像是两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窄身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黑龙——那是幽冥阁的标记。
“宁秋水,宁大人,久仰。”中年人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三年前你在雁门关外一战成名,连斩幽冥阁十七名高手,阁主对你很感兴趣。”
“幽冥阁的人跑到大散关来劫军饷?”宁秋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你们阁主是想造反了?”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雁翎刀上,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更大的贪婪所取代。“军饷我们当然要带走,”他说,“但阁主真正想要的是你。”
话音未落,宁秋水动了。
她的出手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瞬她还站在原地,下一瞬她的刀已经架在了距离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的脖颈上。那一刀快到不可思议,在场的护卫队甚至没有一个人看清她拔刀的动作。刀锋掠过黑衣人的喉结,血珠还没来得及渗出,宁秋水已经反手将刀收回,脚下步伐不停,朝着中年人的方向直冲过去。
围上来的黑衣人纷纷出手,刀光剑影在火光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宁秋水人在半空,身子突然一拧,竟然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硬生生改变了方向,从两把长刀的夹击之间穿了过去。她落地时单膝跪地,借势弹起,雁翎刀贴着手臂旋转一圈,刀背敲在一名黑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当场晕厥。
三名黑衣人同时出剑,三把剑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宁秋水不退反进,身子矮下去,从剑网的下方滑过,雁翎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精准地挑开了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痛呼一声,长剑脱手,宁秋水顺势抓住那把剑的剑柄,反手掷出,剑化作一道寒光,将正要偷袭赵忠的一名黑衣人钉在了崖壁上。
赵忠看得目瞪口呆。他跟随镇武司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像宁秋水这样杀人干净利落到像是在裁纸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为首的中年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看着宁秋水在人群之中左冲右突。他看得出来,宁秋水已经手下留情了——刀刀都是击晕或轻伤,没有一刀致命。这倒不是因为她心慈手软,而是因为镇武司的规矩:江湖中人,能活捉的不杀,能拿下的不斩。
三年前在雁门关外,宁秋水一出手就是十七颗人头落地。那时候她刚入镇武司不到半年,奉命追查一起边关走私案,追到雁门关外的时候遭遇了幽冥阁设下的埋伏。那场战斗从深夜打到天亮,宁秋水一个人杀了十七名幽冥阁精锐,浑身浴血地走回来,把那颗最大的脑袋丢在了镇武司的案台上。
从那天起,江湖上就多了一个传说——镇武司有个女捕头,刀比阎王的判官笔还快。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这里是大散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驻军也在五十里外。而她身边只有二十个护卫,面对的却是至少五六十个幽冥阁的精锐杀手。更麻烦的是,军饷还在马车上,她不能丢下军饷突围,但带着军饷她又跑不快。
中年人在等,等宁秋水露出破绽。
高手过招,比的不是谁的武功高,而是谁先犯错误。
宁秋水的刀势突然一变。原本灵动的刀法变得沉稳厚重,每一刀劈出都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将周围的空气搅得呼呼作响。三招之后,围在她身边的黑衣人已经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纷纷后退,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镇武司的刀法确实不俗。”中年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可惜,宁大人,你的刀再快,也快不过人心。”
他拍了拍手掌。
峡谷上方又落下了十余名黑衣人,但这一次,他们不是空手跳下来的——每个人的手中都举着一个火把。火把燃烧的声音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宁秋水抬起头,终于看清楚了峡谷上方的全貌。
崖壁上站着至少三十个人,每个人的脚下都堆着一大堆干柴和枯草。他们的手中除了火把,还有人提着几大桶桐油。桐油刺鼻的气味顺着风飘下来,钻进宁秋水的鼻腔。
“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峡谷就会变成一个大火盆。”中年人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宁大人,你的刀法再高,也挡不住火烧。”
宁秋水停下了脚步,雁翎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盛,像是在凝聚什么。
赵忠带着护卫队聚拢过来,二十个人将她护在中间,个个神色凝重。军饷的马车就停在身后,三辆车上堆满了沉重的木箱,箱子里装的是即将送往西军大营的银两。如果这些银两落在幽冥阁手里,边关将士的军饷就会断掉,到时候军心涣散,西夏人趁虚而入,边境上就是一场生灵涂炭。
“幽冥阁要军饷做什么?”宁秋水问。
中年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宁大人,你以为幽冥阁还是三年前的幽冥阁吗?”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似乎在向什么人示意。
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口上,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进行。
宁秋水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种鼓声——那是镇武司用来传讯的战鼓。而镇武司的战鼓出现在幽冥阁的人手中,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阁主说,如果你愿意归顺,你可以做幽冥阁的副阁主。”中年人说,“整个江湖都在幽冥阁的脚下,区区一个镇武司,不值得你卖命。”
宁秋水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额角上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雁门关外留下的,那一战之后,镇武司统领亲手将一块“铁血丹心”的令牌挂在了她的脖子上。令牌不大,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绳穿着,贴着胸口放着,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替我谢谢你们阁主,”宁秋水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这个人,只会杀人,不会背叛。”
中年人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那就只能对不住了。”
他挥了挥手。
峡谷上方的火把如流星般坠落,照亮了整片天空。
宁秋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刀柄上的旧布条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体温。
她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稳得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她。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腰间那块拇指大小的令牌,也照亮了她身后三辆装满军饷的马车。
峡谷在燃烧。
但她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