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钰莹站在深圳福田自家的露台菜园里,手里捏着一把刚摘下来的小番茄,晨光落在她身上,五十多岁的她依然眉眼温柔,像岁月绕过了这个女人。
可就在她弯下腰去拔杂草的那一秒钟,眼前的画面碎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午夜。1996年,广州某酒店套房,赖文峰冷笑着把一沓照片摔在她面前。照片里是她在厦门演出时的后台,她被刻意捕捉的角度,与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相谈甚欢”。
“岗岗,你以为你还能上春晚?”赖文峰掐灭了烟,“新时代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答应合作,我保你明年专辑过百万。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像淬了冰,“当年你妈妈一个人拉扯你有多苦,你不会忘了吧?我也不想让那些旧事再翻出来。”
杨钰莹攥紧了手。
然后她又看见了第二段画面——几个月前,赖文峰的妻子楚玲在直播间里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明面上清纯玉女,背地里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家那位当年就太心软了,早该把录音放出来的……”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放录音!”“甜歌皇后原来是这种人!”满屏谩骂像潮水般涌来,而屏幕右下角楚玲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和当年的赖文峰如出一辙。
再一眨眼,杨钰莹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楚玲的身体里。
她能感觉到另一具灵魂在沉睡——这个还只有十八岁的楚玲,正对未来充满憧憬,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而她杨钰莹,带着所有的记忆,借尸还魂般占据了这具年轻的身体,面前就是1994年夏天的厦门。
“既然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杨钰莹在楚玲的身体里轻声道,“那我先把你送回南昌,再好好地、慢慢地——改改你的命。”
她转身离开了那个即将邂逅赖文峰的地方。身后,厦门机场的大厅人来人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带着六辆奔驰S600在VIP通道等着,他以为今天能堵到那个唱歌的姑娘。
可她今天不会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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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钰莹花了整整两天,才适应了楚玲的身体。她从镜子里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心想楚玲十八岁时其实长得不差,只是后来走上了另一条路。她翻开楚玲的随身物品,找到了身份证和一沓高中成绩单——成绩还不错,是个能考上大学的女孩子。
“你这么聪明,怎么就非得去直播卖惨呢。”杨钰莹叹了口气。
她先给楚玲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个朴实的中年女人的声音,杨钰莹用楚玲的声音说:“妈,我不去厦门找那个什么经理的工作了,我想复读考大学。”
“啊?你不说要进什么公司吗?”楚玲母亲明显愣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我有手有脚,能靠自己挣出一片天。”杨钰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熊永红,那个省吃俭用送她学音乐的工人妈妈,那个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把饭端到床头的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楚玲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好好好,妈支持你。妈一直觉得女孩子还是要读书的。”
挂掉电话,杨钰莹深吸一口气。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让楚玲远离厦门,远离那个机场。
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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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杨钰莹以楚玲的身份出现在广州一家小唱片公司的前台。她穿着最朴素的衬衫和牛仔裤,把一张写满歌词的纸递给前台:“我想见制作人。”
前台瞟了一眼她:“预约了吗?”
“没有。但我可以等。”
她等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见她就笑了:“你是从江西来的吧?口音跟岗岗有点像。”
杨钰莹——现在她是楚玲了——心里猛地一跳。她压下所有情绪,笑了笑:“我特别喜欢杨钰莹的歌,从小听她的磁带长大的。”
制作人没说话,把那张歌词纸翻开,扫了几行。歌词写得很稚嫩,但那种“甜”的质感和旋律走向,让他隐约觉得有点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
“楚玲。”
“行,楚玲。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让人联系你。”
杨钰莹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那栋楼。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要毁掉赖文峰的,不是她写几首不知名的歌,而是要抢走他最重要的那根支柱。
那个她——那个真正的杨钰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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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她翻遍了楚玲的记忆,试图找到杨钰莹在那个时空的轨迹时,却什么都没找到。楚玲从来不关注娱乐圈,她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几个名字,杨钰莹三个字根本不在其中。
“不对。”杨钰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偷偷买了一盒卡带,封面上赫然印着另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女歌手,正用和杨钰莹极为相似的嗓音唱着《轻轻地告诉你》,但歌名被改成了《慢慢地讲给你》。
杨钰莹的手开始发抖。
她跑遍了广州所有的音像店,问遍了每一个店员:“杨钰莹的专辑还有吗?”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杨钰莹?谁啊?”
“就是唱《我不想说》的那个——”
“《我不想说》是陈妃平唱的啊,你不知道?”
杨钰莹站在烈日下,浑身发冷。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在这个时空里,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个从江西南昌走出来的甜歌皇后,那个在1992年创下百万销量纪录的女人,那个被全国观众记住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就像被人用橡皮擦,一下一下地,从历史里抹去了一样。
而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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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三点,杨钰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住的是城中村最便宜的单间,门锁根本不结实。外面的人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赖文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他的表情不像当年追她时那样狂热,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漠——那种上位者打量一件工具的眼神。
“楚玲小姐?”他走进房间,随手拿起桌上那张歌词纸,“在广州混得不错嘛。但你应该知道,你写的东西,是不是跟某个人有点太像了?”
杨钰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以为改个名字,换个壳子,我就不认识你了?”赖文峰冷笑一声,“岗岗,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
杨钰莹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知道。他竟然知道她是谁。不,不止知道——他说的不是“杨钰莹”,他说的是“岗岗”。
“你怎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我怎么知道?”赖文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因为这件事,就是我做的啊。你以为是谁让你穿进楚玲的身体里的?”
杨钰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不应该动楚玲的。”赖文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她是我选中的人。你把她的人生改了,那我就让你这辈子——再也回不去。”
“你到底是谁?”
赖文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骰子。骰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一样。
“我叫命运。”
他轻轻一弹,骰子滚落到地上,停了下来。
杨钰莹低头看去,那颗骰子的点数,是一个刺目的——
0。
“没有人能改写命运。”赖文峰转身走向门口,两个黑衣男跟在他身后,“岗岗,你不行。毛宁不行。你妈妈不行。谁都不行。”
“而我,会永远年轻。永远活着。永远——”
“——在每一个时空里,毁掉你。”
门关上了。房间重归寂静。杨钰莹盯着地上那颗纹丝不动的骰子,耳边回荡着那句“永远在每一个时空里毁掉你”,嘴角忽然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想起了那个老掉牙的规律——
每一颗骰子,都有六个面。
而0,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
它只是,还没开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