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家退婚了。”
丫鬟翠儿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沈公子说……说您配不上他,他已经和二小姐定了亲。”
苏锦年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拔步床,帐子是上好的云锦,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
她愣了一瞬。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在这个房间里活了十五年,被人叫了十五年的“废物”。没有灵根,不能修炼,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后来沈墨轩出现,说要娶她。
所有人都说沈家公子眼瞎了,才会看上她这个废物。可她信了,信他是真心待她好。
结果呢?
大婚当日,他亲手剜了她的丹田。
“废物就是废物,连丹田都是废的。”他捏着她的下巴,笑得温柔,“不过没关系,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丹田,而是你苏家藏的那份地图。”
她到死都没告诉他地图在哪。
不是她硬气,是她真不知道。
苏家灭门后,她被关在地牢里三年,每天被喂各种毒药,说是要炼什么“万毒之体”。最后死的时候,全身骨头都是黑的。
现在她回来了。
苏锦年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细,白嫩如葱,没有地牢里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
她攥紧拳头。
“退婚?”她声音很轻,“谁准他退了?”
翠儿抬头,满脸泪痕:“小姐,您别难过,老爷已经去沈家了,说要为您讨个公道……”
“不必。”
苏锦年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凉意从脚底蹿上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她没哭。
上一世她哭够了,眼泪流干了,换来的只有一句“废物就是废物”。
“去把苏锦绣给我叫来。”她顿了顿,“就说,我有话跟她说。”
翠儿愣住了。
苏锦绣,二小姐,苏家唯一的灵根拥有者,天灵根,整个天元城的天之骄女。
也是沈墨轩新订亲的对象。
“小姐,您要去跟二小姐闹?这不合适吧……”
“闹?”苏锦年笑了一下,“我是要恭喜她。”
翠儿彻底懵了。
苏锦绣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腰佩灵玉,走路带风,周身灵气流转,一看就是修炼的好苗子。
进门前她还端着架子,门一推开,话就变了味。
“三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我一个天灵根,总不能……”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苏锦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潭死水。
又像深渊。
苏锦绣莫名后退了一步:“你……你叫我做什么?”
苏锦年靠在窗边,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肤色近乎透明。
“沈墨轩,你要就拿去。”她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他娶你,不是因为你天灵根。”
苏锦绣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他修炼的功法叫‘噬元诀’,需要吞噬特殊灵根来突破瓶颈。天灵根,正好是他需要的最后一种。”
苏锦绣愣住,随即冷笑:“你一个废物,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怎么知道这些?”
“信不信由你。”苏锦年转身,“日后别哭着来找我就行。”
她走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折好递给翠儿:“送去给父亲。”
翠儿迟疑:“小姐,这是什么?”
“沈家这些年暗中做的生意,以及他们勾结魔修的证据。”苏锦年语气平淡,“让父亲拿去退了这门亲,顺便把沈家欠苏家的账,一并算清。”
苏锦绣冲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煞白。
纸上写的,是沈家近三年的走私记录,连经手人、时间、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苏锦年没回答。
她总不能说,这些是上辈子在地牢里,听看守闲聊时记下的。
那些人以为她是个废物,说话从不避讳,把她当空气。三年,她听了一肚子秘密。
“拿去给父亲。”她对翠儿说,“另外,让父亲查一查沈墨轩的师父,那位‘清风真人’,看看他三十年前姓什么。”
苏锦绣的手开始发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妹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苏锦年,懦弱、胆小、好拿捏,被人骂废物也不敢还嘴。
可现在……
苏锦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侧头看了苏锦绣一眼。
“对了,你丹田里是不是最近总有一股灼烧感?尤其是运功到第三层的时候?”
苏锦绣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噬元诀的标记,他已经在你身上种下了。”苏锦年声音很轻,“你要嫁他,我不拦着。但别怪我没提醒你。”
门关上。
苏锦绣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攥成一团。
她想说这是假的,是苏锦年编出来骗她的。
可丹田里那股灼烧感,确确实实存在。
三个月了。
她以为是修炼太快伤了经脉,还特意放缓了进度。
苏锦绣咬着唇,转身冲出了门。
两个时辰后。
苏家书房。
苏锦年坐在椅子上,对面是她的父亲,苏家家主苏正渊。
苏正渊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上的东西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一个十五岁、不能修炼的废物能写出来的。
“这些……哪来的?”
“父亲不用管哪来的。”苏锦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您只需要知道,沈家不是真心结亲,他们盯上的是苏家的护山大阵。”
苏正渊手一顿。
“护山大阵的核心,在苏家祠堂地下。沈墨轩娶我,是为了大婚之日,趁苏家上下防备松懈,破了阵眼。”苏锦年喝了口茶,“现在他要娶二姐,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你……”
“父亲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苏锦年放下茶杯,“您就说,信不信吧。”
苏正渊沉默了。
他想说不信,可手里的证据做不了假。沈家那些生意,连他都查不到这么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废物小姐,怎么可能凭空编出来?
“信。”他最终说,“但你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苏锦年抬眼。
上一世,父亲也问过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沈墨轩,父亲就倾尽家财给她办了婚事。
结果呢?
苏家满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我要三件事。”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退婚,但不是被退,是苏家主动退,理由写清楚——沈家勾结魔修,苏家不屑与之为伍。”
苏正渊点头。
“第二,我要进藏书阁,所有层,不限时间。”
苏正渊皱眉:“你没有灵根,藏书阁里的功法你都看不了……”
“我不是要看功法。”苏锦年打断他,“我要看杂记、方志、草药录,什么都行。”
上一世在地牢里,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她的丹田确实不能储存灵力,但可以容纳毒素。万毒之体不是折磨她,是激活她。
她天生就是炼毒的天才。
只是苏家没人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第三,”苏锦年竖起第三根手指,“沈墨轩的事,让我来处置。”
苏正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
他答应的干脆,苏锦年反而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是我女儿。”苏正渊说,“不管你能不能修炼,你都是我女儿。以前是父亲疏忽了,总觉得你没灵根,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以后不会了。”
苏锦年垂下眼,喉咙有些发紧。
上一世,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没听进去,一心想嫁沈墨轩,最后把整个苏家拖下了水。
这一世,不会了。
当天下午,苏家退婚的消息就传遍了天元城。
退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家勾结魔修,图谋苏家护山大阵,狼子野心,苏家不屑与之为伍。
沈家反应很快。
沈墨轩当天晚上就来了苏家,说是要见苏锦年。
“让她出来。”他站在苏府门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我有话跟她说。”
守门的家丁被他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筑基期修士,不是他们能拦的。
“沈公子好大的威风。”
苏锦年从门里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沈墨轩看见她,眼神闪了闪。
上一世,她见到他就走不动路,他说什么她都信,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可现在……
苏锦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退婚书上写得不够清楚?还要我念给你听?”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副温柔的表情:“锦年,我知道你生气,可退婚的事不是我决定的,是我父亲……”
“是你父亲逼你娶苏锦绣的?”苏锦年笑了,“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私奔?”
沈墨轩一噎。
“还是说,”苏锦年往前走了一步,“你想在我身上再种一道噬元诀?看看我有没有灵根?”
沈墨轩脸色终于变了。
噬元诀三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苏锦年站在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步,“我知道你师父不叫清风真人,叫血手人屠,三十年前被正道追杀,躲进沈家改头换面。我知道你修炼的噬元诀需要吞噬七种灵根才能大成,天灵根是最后一种。我还知道,你选苏家,是因为苏家祠堂下面,镇压着一件上古魔器,你想趁大婚时拿走。”
沈墨轩脸上的温柔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一个废物,知道这么多,不怕死?”
苏锦年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你杀不了我。”她说,“苏家护山大阵已经重启,你在阵里动我一根手指头,阵法就会把你碾成肉泥。不信你试试?”
沈墨轩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空气里有灵气流动的痕迹,护山大阵确实开了,而且是最高的防御等级。
“你到底是谁?”他盯着苏锦年,“你不是苏锦年,她没这个胆子。”
“我是谁不重要。”苏锦年转身往回走,“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天元城没有废物三小姐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提醒你一句。”
她回头,嘴角挂着笑,“你种在苏锦绣丹田里的噬元诀标记,我已经让人解了。顺便往你身上反种了一道。”
沈墨轩瞳孔猛缩,猛地探向自己丹田。
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苏锦年笑出了声,“你紧张什么?”
门关上。
沈墨轩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沈家的。
一路上,他反复检查丹田,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完,他又觉得不对。
苏锦年为什么要骗他?
只是为了吓他?
不,不对。
她是在告诉他一件事——她知道他的功法怎么运转,知道标记怎么种,也知道怎么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有办法对付他。
沈墨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苏家。
苏锦年回到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靠在门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说的硬气,可她心里清楚,她现在确实是个废物。
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连最基础的符箓都用不了。
她唯一能依仗的,就是上一世在地牢里听来的那些秘密,以及——她的身体。
苏锦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内侧,有一条极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又像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这是万毒之体的雏形。
上一世,她在被关押的第三年,身体才开始出现这种纹路。那时候她全身都是,密密麻麻,像被烧焦的树根。
狱卒说她是中毒太深,快死了。
可她知道不是。
那些毒不是要杀她,是在改造她。
她的丹田确实不能储存灵力,但可以容纳毒素。每一种毒进入她的身体,都会被转化成一种特殊的能量,储存在经脉里。
上一世,她死之前,体内储存了四十七种剧毒。
如果给她时间,她能储存更多。
“这一世,不能等三年了。”
苏锦年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了一份清单。
七星海棠、断肠草、鹤顶红、砒霜……
都是剧毒。
她把清单折好,叫来翠儿:“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不要从同一家店买,分十家,每次买少量。”
翠儿看了一眼清单,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做胭脂。”苏锦年面不改色,“最近流行这个颜色。”
翠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多问。
小姐变了。
以前的苏锦年,连杀鸡都不敢看。
现在呢?开口就要买毒药,还面不改色。
翠儿打了个哆嗦,拿着清单出去了。
苏锦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天元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地牢的窗户只有巴掌大,她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外面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
那时候她想,如果有来生,她一定不会再做废物。
现在,来生来了。
苏锦年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黑色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沈墨轩。”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欠我的,一条一条,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