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
不,比刀更利落的是我递出去的那份审计报告。
沈渡站在办公室中央,领带歪斜,脸色从青转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苦心经营三年的上市公司,会在上市前夜被人连根刨起。
“苏晚,你疯了?”他声音发抖,“这是你的公司!你亲手做起来的公司!”
我笑了。
“我的公司?”我慢条斯理地把辞职信推过去,“沈总记错了,这公司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我只是个……拿不到薪水的打工人。”
他瞳孔骤缩。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上一世——不,在他那条时间线里,他根本不需要想。因为上一世的我,在他把公司股份、客户资源、核心技术全部转移走之后,还傻傻地替他背了六年的牢狱之灾。
六年。
我在监狱里收到父亲葬礼通知的那天,刚好是我三十岁生日。
母亲是在我出狱前三个月走的。没人通知我。等我回到那个破败的老房子,门口贴着法院的封条,邻居说老太太是半夜心梗,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而我当时在做什么?
我在监狱里替沈渡织围巾。他生日快到了。
多讽刺。
出狱后我用了两年时间,在一间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把沈渡这些年的商业犯罪证据一条条梳理清楚。他以为把我送进监狱就万事大吉,却忘了我亲手搭建了整个公司的财务系统,每一笔钱的流向,我都烂熟于心。
我把材料递上去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然后在回家的路上,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把我撞飞了。
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值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六年前。
那间出租屋,那台旧电脑,那个正在我身后温声细语说“苏苏,今晚陪我去见李总好不好”的男人。
上一世我说“好”,然后穿着他买的那条廉价裙子,在酒桌上替他挡了半斤白酒,换来了他第一笔天使投资。
这一次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年轻干净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会在三年后把我送进监狱。会在五年后吞掉我父母唯一的房产。会在我父亲跪下来求他的时候,让保安把人拖出去。
而他现在,正在用我最熟悉的那种温柔语气说:“苏苏,我真的很需要你。”
“好。”我说。
他眼睛亮了。
我接着说:“我去见李总,你把我的名字加到公司股东名单里,股权占比按我做的贡献来算,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他的笑容僵住了。
“苏苏,你说什么呢,我们之间……”
“沈渡,”我打断他,“我放弃保研陪你创业,不是因为我是傻子。我要求股权,合情合理。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去把保研名额要回来,你一个人去见李总。”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温暖得让我想吐:“好,都依你。”
他当然会答应。因为他从来没打算兑现。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答应的,然后拖着拖着,拖到我怀孕、流产、身心俱疲,再也没有精力跟他计较股权的事。
但这一次,我手里有录音。
不仅这一次,以后每一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留下证据。
“苏姐,你今天气色真好。”林知意端着咖啡走进来,笑得乖巧。
上一世我叫她知意妹妹,把她当亲妹妹疼。她在我流产住院的时候日夜照顾,在我父母反对婚事的时候替我说话,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了我最多的“温暖”。
然后她爬上沈渡的床。
在我入狱后,她接管了我一手搭建的运营团队,成了沈渡最得力的“贤内助”。
我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知意,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她歪头:“哪一点?”
“你真的很会演。”我笑了笑,“继续保持。”
她的笑容没变,但端咖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没关系,她很快就会发现,这出戏的剧本,已经换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母校的研究生院。
上一世我放弃了保研,这一世我重新申请了延期入学。招生办的老师还记得我,说名额已经递补给别人了,除非有人放弃。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沈渡的好兄弟陈锐打电话来,说沈渡喝多了,让我去接。
我没去。
第五天,招生办打电话来,说有个学生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名额,问我还愿不愿意来。
我说愿意。
沈渡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签入学协议。他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苏苏,你考虑清楚了?公司这边真的离不开你。”
“考虑清楚了,”我说,“公司那边我晚上可以远程做,不影响。”
“那股权的事……”
“股权的事等你注册完公司再谈,不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你开心就好。”
挂了电话,我给陈锐发了条消息:沈渡今晚约了谁?
陈锐秒回:李总,在东来顺。
我:好,地址发我。
上一世,沈渡就是在那顿饭上拿到李总的三百万投资,成立了公司。而我在那之前被他哄着签了一份放弃所有知识产权的协议,理由是“公司刚起步,手续越简单越好”。
这一次,我比李总先到。
我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包括沈渡目前的核心项目方案、技术框架、以及市场分析——全部出自我的手,每一页都标注了明确的创作时间和署名。
李总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李总您好,我是苏晚,沈渡的合伙人。他今晚堵车,让我先来跟您聊聊。”我笑着站起身,伸出手。
李总上下打量我,目光里有些意外:“沈渡没说他有这么能干的合伙人。”
“他可能还没来得及说。”我把材料推过去,“李总,在谈投资之前,我想先跟您确认一件事。您投的是沈渡这个人,还是这个项目本身?”
“有区别?”
“有。”我翻开项目方案的第一页,“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框架和商业模式,是我独立完成的。沈渡负责商务对接和资源整合。如果您投的是项目,我需要明确我的知识产权占比;如果您投的是人,那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李总挑眉:“什么?”
“沈渡今天让我先来,是因为他不知道我来。”我看着李总的眼睛,“他在您面前,从来没提过我的存在。一个会刻意隐瞒核心合伙人信息的创业者,您觉得,值不值得信任?”
李总沉默了。
他最后没当场决定投资,但我走的时候,他把我的名片收进了钱包。
沈渡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我跟李总谈了什么,只知道李总的态度从“明天就签约”变成了“再考虑考虑”。
他回家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看到我在电脑前加班,又迅速换上那副温柔的表情:“苏苏,今天辛苦了,我给你炖了汤。”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每次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会给我炖汤。
那碗汤里,有时候有安眠药。有时候没有。
但每一次,都有算计。
“沈渡,”我把汤接过来,放在桌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你会怎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会不要我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苏苏,我们是一体的。”
我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也以为我们是一体的。一体到我替他坐牢,他在外面娶了林知意;一体到我父母去世,他在他们的葬礼上连一束花都没送;一体到我在地下室整理他的犯罪证据时,每一页纸上都写着我亲手设计的漏洞。
一体到,我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却还是在他公司上市那天,隔着监狱的围墙替他高兴。
现在想想,那哪是一体,那是我一个人在地狱里残喘。
“好,”我说,“一体。”
然后我把那碗汤倒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一边读研,一边以“远程支持”的名义,把沈渡公司的核心业务数据、客户合同、技术文档全部备份了一份。
沈渡以为我在帮他,实际上我在替自己铺路。
与此同时,我开始接触沈渡最大的竞争对手——顾衍之。
上一世,顾衍之的公司被沈渡用恶意竞争的手段挤垮,原因是沈渡提前拿到了顾衍之的标书底价。而那份标书,是我从顾衍之公司一个内鬼手里拿到的。
这一世,我直接约了顾衍之。
“顾总,我有一个合作想跟你谈。”我把沈渡公司未来三个月的市场策略和客户名单推过去,“这些是诚意,条件是:沈渡的任何项目,我要优先知情权和一票否决权。”
顾衍之看了很久的材料,抬头问我:“你是他女朋友。”
“前女友。”我说,“而且,我更想做你的合伙人。”
他笑了:“你对前男友都这么狠?”
“他还没资格当我前男友。”我站起来,伸出手,“他只是一个,我还没收完账的债务人。”
顾衍之握住了我的手。
他没有问我要收什么账。聪明人不需要问,他们只需要知道,这笔账收完之后,自己能得到什么。
三个月后,沈渡的公司在第一轮融资的关键节点,突然发现核心技术团队集体离职。
不是跳槽,是辞职。
八个人,全部是我在行业里认识的老同事,全部是沈渡以为“只认钱不认人”的技术骨干。但他们真正认的,是尊重和专业判断——而这些,沈渡从来没给过他们。
沈渡慌了。
他第一次用哀求的语气跟我说话:“苏苏,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们?我可以加薪,翻倍加,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什么条件都可以?”我问。
“对!”
“那把我的名字加到股东名单里,股权百分之四十,正式注册,具有法律效力。”
他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被压下去:“好,我答应你。”
我笑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协议:“那就签吧。”
他签了。
字迹潦草,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知道他在忍什么。他在忍“等我把团队稳住再收拾你”的念头。他在忍“苏晚你给我等着”的恨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远不如我手里那份他亲手签下的、承认公司核心技术归我所有的知识产权转让书——那是他在公司刚成立时,为了省事让我签的,但他自己那份,我偷偷换了内容,他没看就签了。
上一世,他用这份转让书证明我的技术是“职务发明”,把我送进了监狱。
这一世,我要用同样的东西,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知意是在我签完股东协议的第三天露出马脚的。
她“不小心”把一份沈渡私下接触新投资人的邮件转发给了我,又“不小心”在邮件里附了一句:“苏姐,我觉得沈总最近好像在瞒着你做什么,你要不要看看?”
多贴心。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一步步被她“提醒”着发现沈渡的“异常”,然后一步步走进他们的陷阱。
这一次我回了她一句:“谢谢你知意,我知道了。”
然后我反手把邮件截图发给了沈渡,附了一句话:“你的人,你管好。再有下次,我直接发律师函。”
沈渡打了十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林知意当天就被调去了分公司。
她走的那天来跟我告别,眼眶红红的:“苏姐,我真的只是担心你。”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知意,你演技真的很好。保持住,以后用得着。”
她咬着嘴唇走了。
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没关系,我等她。
半年后,沈渡的公司B轮融资,估值已经翻了十倍。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因为所有投资人都相信他是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所有媒体都在吹捧他“三十岁前身家过亿”的传奇故事。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奇的每一块砖,都沾着我的血。
融资发布会定在周五晚上。
沈渡邀请了我,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坐在主桌。
我去了。穿的是他买的那条廉价裙子——就是上一世他让我去见李总时穿的那条。
他看到我的裙子,脸色变了:“你怎么穿这个?”
“这是你当初给我买的,”我笑着说,“你不是说,这条裙子最适合我吗?低调,朴素,不抢风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发布会很顺利,投资人、媒体、行业大佬,觥筹交错,掌声雷动。
沈渡站在台上,意气风发:“感谢所有相信我们的人,感谢我的团队,感谢……”
我站起来。
全场安静。
“沈总,在你说感谢之前,我想先给在场所有人看一样东西。”我走到台前,把U盘插进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知识产权转让协议,签署日期是两年前。
“这份协议证明,沈渡公司目前的核心技术、商业模式、以及所有关键知识产权,均归我苏晚个人所有。”我指着协议上的签名,“沈总亲笔签的。”
全场哗然。
沈渡的脸瞬间白了:“苏晚,你疯了?”
“我没疯。”我翻到下一页,“这是沈总亲口承认我拥有公司百分之四十股权的股东协议,有法律效力。”
再下一页:“这是沈总过去两年,未经我许可,擅自使用我的核心技术进行商业融资的流水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再下一页:“这是沈总伪造我签名、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
我一张一张翻,全场一片死寂。
“沈总,”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说感谢团队,感谢投资人,感谢所有人,但你忘了感谢最重要的人。”
“谁?”他声音发抖。
“我。”我笑了,“感谢我,忍了你两辈子。”
沈渡当场被董事会停职。
第二天,经侦介入。
第三天,林知意在分公司被带走,原因是涉嫌参与商业欺诈。
第四天,沈渡在看守所里给我打电话,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渡,你记不记得,我爸爸去世那天,你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
“你在跟林知意开房。”我说,“我爸爸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而我当时在监狱里,替他织围巾。”
“苏晚,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挂了电话,“但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沈渡被判了七年。
林知意判了三年。
公司在我和顾衍之的整合下,三个月内估值翻了三倍。
我没有把沈渡的公司据为己有,而是把它拆解重组,还给了所有被沈渡坑过的投资人。我只拿走了属于我的那部分——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买回父母被抵押的老房子,刚好够给他们的墓碑换上新的照片。
顾衍之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读书。”
他笑了:“读完呢?”
“读完再说。”
后来有记者采访我,标题写的是《从牺牲品到操盘手:苏晚的七年战争》。
我看了一眼,把报纸折起来,放在父母的墓碑前。
“爸,妈,”我说,“我替你们把公道要回来了。”
风很大,吹得报纸哗哗响。
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残喘。
我只为自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