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三日前已灭门。”
消息传到青云宗时,我正在后山劈柴。传话的弟子满脸幸灾乐祸,声音刻意放得很大:“你那未婚妻云岚亲手递交的退婚书,还附赠一句话——废物不配踏入云府半步。”
斧刃顿在木桩上,裂开的木屑扎进掌心。我没抬头,只是看着虎口那道狰狞的旧疤。上一世,也是这句话之后,我经脉寸断、修为尽废,被丢下断魂崖。
崖底的寒潭,我泡了整整三年。
每日每夜,寒气如针,从碎裂的经脉扎进骨髓。那种痛让我明白一件事——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天降奇缘,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林尘,你聋了?”那弟子凑近,伸手要推我肩膀。
我反手扣住他的腕骨,力道精准地卡在关节缝隙。他脸色瞬间惨白,疼得弯下腰。我松手,他踉跄后退,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退婚书放下,人可以滚了。”
他连滚带爬跑出后院,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废物嚣张什么,再过三个月宗门大比,垫底的照样被扫地出门!”
我展开那张烫金退婚书,云岚的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透着高高在上的疏离。上一世,我跪在她面前,求她看在多年情分上收回成命。她身后站着新任内门首席沈墨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只垂死的蚂蚁。
那一世,我坠崖后侥幸未死,在寒潭中受尽折磨,终于领悟《玄冰诀》真意,三年后重返宗门。可那时云岚已与沈墨白成婚,青云宗也被二人掌控。我虽有奇遇,终究孤掌难鸣,在正邪大战中被沈墨白偷袭,一剑穿心。
临死前,我看见云岚站在他身边,眼神冷漠。
她早就知道沈墨白要杀我。
“重活一世……”我将退婚书揉成一团,内力从丹田涌出,纸团在掌心化作灰烬,“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经脉中传来的痛感清晰无比——依旧是那副被废过的残躯,丹田裂了三道缝,十二正经断了四根,任督二脉淤塞如石。上一世我用了三年才在寒潭中打通经脉,这一世……
我闭目内视,将崖底寒潭的玄冰真气在体内模拟运转。
一刻钟后,我睁开眼,嘴角微扬。
经脉还是那副经脉,可我的神魂早已是领悟过《玄冰诀》《焚天功》《万劫剑典》三大绝学的半步宗师。这就好比一个将军被扒光了扔进战场,他手里的刀没了,可他懂得排兵布阵、知道敌人的弱点、明白每一场仗该怎么打。
我起身,走向后山禁地。
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他们看我眼神怪异,窃窃私语。我没理会,径直走到禁地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四个字——“非请勿入”。
上一世,我直到被逐出宗门都不知道这禁地里藏着什么。后来在崖底偶然听寒潭老人提及,青云宗后山禁地镇压着一柄上古凶剑,名唤“葬天”。
剑有灵,噬主嗜血,历任宗主都无法驯服,只得封印于此。
我伸出手,按在石碑上。
寒气从石碑渗出,顺着指尖侵入经脉。若还是上一世那个废物林尘,这一下就够冻碎整条手臂。可现在,我体内运转的《玄冰诀》与这寒气同源,不仅没伤到我,反而将寒气尽数吸纳,修补了一条断裂的经脉。
“有点意思。”石碑深处,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小子,你不怕死?”
“怕。”我坦然道,“但我更怕再被人踩在脚下。”
石碑沉默片刻,表面裂开一道缝隙,冰蓝色的光从裂缝中泄出。我迈步走进,禁地内是一座冰窟,中央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身通体透明,像凝固的寒冰。
剑柄上缠着九道封印锁链,每一道都铭刻着上古符文。
“九重封印,每解开一重,你就要承受一剑噬心之痛。”那声音说,“承受不住,魂飞魄散。你确定要拔?”
我没回答,直接伸手握住剑柄。
第一道锁链断裂,剑意如针,扎进心脏。我咬紧牙关,上一世寒潭三年,什么样的痛没受过?这点程度,连让我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到第七道时,嘴角溢出鲜血,五脏六腑像被搅碎。我单膝跪地,却没松手。
“够了!”那声音急了,“再解下去,你会死!”
“我上一世……”我咽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平静得可怕,“被人一剑穿心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没死,我活过来了,活在一个废物身体里,从头开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没等那声音回答,我继续说:“就像你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可所有人都在推着你往下跳,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信。最后你摔下去了,摔得粉身碎骨,然后你醒了,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那些推你的人还在笑。”
“这一世,我不跳了。”
第七道锁链断裂,第八道锁链出现裂纹。
葬天剑剧烈震颤,冰窟开始坍塌。我拔剑起身,剑尖指向洞顶,冰蓝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将整座后山的积雪全部震落。
那声音沉默了许久,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比上一任剑主狠。”
“上一任是谁?”
“青云宗开山祖师。”那声音顿了顿,“他解到第六重就放弃了,说承受不住。你一个经脉尽断的废物,怎么扛住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握紧剑柄,感受着剑中传来的汹涌力量。第八重封印已经松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解开。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内门弟子来了,领头的正是沈墨白。
他站在禁地入口,看见我手持葬天剑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微笑道:“林师弟,私闯禁地是死罪,你可知?”
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死人。
上一世,他在这张笑脸背后藏了十年的杀心。从我入宗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我是云岚的未婚夫,就知道我会成为他攀附云家的绊脚石。是他暗中废了我的经脉,是他勾结云家旁支逼云岚退婚,也是他最后亲手将剑送进我的心脏。
“沈墨白。”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你右袖里藏的是什么?”
沈墨白笑容微僵。
我替他回答:“是天蝎散的解药。因为三天前,你已经在我的晚饭里下了天蝎散。无色无味,潜伏期七天,第七日毒发,经脉尽断而亡,症状和旧伤复发一模一样。”
全场哗然。
沈墨白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你胡说什么——”
“要不要我让人去你房里搜?”我平静地看着他,“东墙第三块砖后面,还剩半瓶。你还没来得及销毁,因为你没想到我会提前毒发,更没想到我会活着走进禁地。”
沈墨白脸色铁青。
我提起葬天剑,剑尖指向他,剑气凝而不发:“上一世,我死在你剑下。这一世,我不杀你。但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把你拥有的一切,一样一样拿走。”
说完,我转身走向禁地深处。
身后传来沈墨白的怒吼和追兵的脚步声,可他们没一个敢踏入冰窟。葬天剑的威压太重,修为不够的人靠近就会经脉冻结。
我走到冰窟最深处,那里有一汪寒潭。
和崖底那个一模一样。
我脱去上衣,露出满身伤疤,迈入潭水。寒气入体,与葬天剑的剑意交织,开始在经脉中疯狂冲撞。我闭目运转《玄冰诀》,引导这股力量修补丹田裂缝。
痛,但痛快。
上一世,我在崖底寒潭中泡了三年才打通经脉。这一世,有葬天剑相助,三个月足够了。
三个月后,宗门大比,所有账一起算。
寒潭深处,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子,你到底是谁?”
“林尘。”我闭着眼,一字一句地说,“上一世被你们所有人当成废物的林尘。”
“这一世……”我睁开眼,眸中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我是你们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