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跪着求我也没用,太子殿下要娶的人是我。”
沈鸢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凤冠霞帔,入耳是嫡妹沈婳娇柔带笑的声音。
她怔了一瞬。
大红喜堂,高朋满座,新郎官陆景珩正牵着沈婳的手,金丝绣龙的喜服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是上一世她做梦都会惊醒的画面——不,准确地说,是上一世她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太子陆景珩登基大典那天,她被关在冷宫偏殿,听着外面山呼万岁,铁链锁着脚踝,饿了三天的胃痉挛得缩成一团。沈婳踩着凤履走进来,笑盈盈地蹲下身:“姐姐,知道为什么太子殿下非娶我不可吗?因为武国需要的不是将门虎女,是能帮他坐稳江山的沈家嫡女。而你,只是庶出的棋子罢了。”
说完,一碗鸩酒灌进她喉咙。
沈鸢记得那毒药的味道,甜得发腻,像小时候母亲病逝前喂她的最后一勺蜜水。
她猛地抓住眼前沈婳的手腕。
“姐姐你弄疼我了——”沈婳惊呼。
沈鸢盯着这张脸,指节寸寸收紧。不对,时间不对。这不是登基大典,这是三年前,陆景珩和沈婳大婚的日子。而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上一世她心甘情愿脱下嫁衣,跪着把新郎让给了妹妹。
“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愿意成全我和太子殿下……”沈婳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地看向身旁的陆景珩。
陆景珩眉头微皱,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沈鸢,我知道委屈你了。但婳儿是嫡女,她嫁入东宫对沈家、对武国都有好处。你向来懂事,不要闹。”
懂事。
这个词上一世她听了太多遍。
懂事地把母亲留下的兵符交给沈家,懂事地把父亲临终前托付的三千亲兵让给陆景珩,懂事地在冷宫里等死,连死都悄无声息,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沈鸢松开了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鸳鸯,针脚细密,是她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月的心意。
然后她笑了。
沈婳和陆景珩同时愣住,因为那笑容太冷,冷得不像一个刚刚“被退婚”的闺阁女子该有的表情。
“你说得对,我不该闹。”
沈鸢抬手,慢条斯理地拆下凤冠,一根一根拔掉金钗,青丝如瀑垂落。她将凤冠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梳妆台前卸妆。
“这婚,我不结了。”
陆景珩眉心一跳:“沈鸢——”
“太子殿下别误会,”沈鸢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喜堂安静下来,“我不是成全你们,我是不要你了。”
满座哗然。
沈婳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鸢没再看他们一眼,提起嫁衣的裙摆,大步走向喜堂大门。门外是沈家的家将,领头的是父亲生前的心腹赵叔,此刻正满脸复杂地看着她。
“小姐……”
“赵叔,”沈鸢站定,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当众退婚的女子,“父亲留给我的三千亲兵,如今驻扎在哪里?”
赵叔一怔:“北境大营,但太子殿下说那些兵要并入东宫卫率,已经——”
“去传我的话,”沈鸢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告诉兄弟们,我沈鸢回来了。三日后,北境大营集合,我要检兵。”
赵叔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世,她亲手将兵符交给陆景珩,换来的是一句“你果然懂事”。三千亲兵被拆分打散,成了东宫卫率的炮灰,在北境一战中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这一世,她要先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婳追了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疯了吗?那些兵是朝廷的,你怎么能——”
沈鸢回头,目光落在沈婳那张精致的脸上,忽然想起上一世冷宫里,这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自己喝下毒酒时,嘴角噙着的那抹笑。
“沈婳,”她轻声说,“你知道母亲留给我的兵符上刻着什么字吗?”
沈婳一愣。
“‘忠不违君,义不背主。’”沈鸢一字一顿,“但你猜,那兵符认的是沈家的主,还是朝廷的主?”
沈婳脸色骤变。
沈鸢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翻身上马,嫁衣的红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策马冲出沈府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陆景珩的怒吼:“沈鸢,你敢——”
她没回头。
马蹄声踏碎长街的寂静,沿街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她来,惊呼声此起彼伏:“是沈家二小姐,她不是今天出嫁吗?”“怎么穿着嫁衣骑马跑了?”“出大事了!”
沈鸢不管不顾,一路策马奔向城北。
她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北境大营,而是城北的破庙。
因为上一世,有一个人在她死前三天,带兵攻入了皇城。
那人叫顾衍之,镇北侯的独子,十五岁领兵,十八岁封狼居胥,二十岁被陆景珩以谋反罪名满门抄斩。但上一世抄斩的前一夜,他逃了,带着三百死士杀出天牢,蛰伏三年,在陆景珩登基那天率八千铁骑兵临城下。
她死的那天,顾衍之的军队已经攻破了皇城第三道门。
鸩酒入喉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宫墙外传来的喊杀声,听见有人在喊“顾衍之来了”。
那是她上一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破庙前,一个灰衣少年正蹲在地上啃干粮,听见马蹄声猛地抬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十七岁的顾衍之,还没有后来那股杀伐果断的狠厉,但眼神已经很冷了,像北境冬天的风。
“沈家二小姐?”他认出了她的嫁衣,眉头微挑,“你不是今天嫁太子?怎么,逃婚了?”
沈鸢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衍之,你父亲是不是已经被押入天牢了?”
顾衍之眼神骤变,短刀出鞘三分:“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月后,你全家会被以谋反罪名处斩。”沈鸢蹲下身,与他对视,“但你如果信我,我能在十天内把你父亲救出来。”
顾衍之盯着她,像在打量一个疯子。
“我凭什么信你?”
沈鸢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青铜虎符,斑驳的锈迹下,“武国镇北”四个字隐约可见。
顾衍之瞳孔微缩:“这是——镇北军的虎符?不对,镇北军的虎符在我父亲手里,这枚是假的——”
“这是真的,”沈鸢说,“但不是镇北军的,是沈家军的。我母亲当年随父出征北境,武皇亲赐的兵符,可调三千亲兵。”她顿了顿,“这三千人,够不够救你父亲?”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破庙外风声呜咽,沈鸢的嫁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沈鸢笑了。
上一世她什么都不要,所以什么都没有了。
“我要陆景珩的命,要沈婳跪在我面前,要武国换一个皇帝。”她一字一顿,“够不够清楚?”
顾衍之看了她三秒,忽然伸手,将那枚虎符拿了过去。
“成交。”
三日后,北境大营。
三千亲兵列阵校场,铠甲破旧,战马瘦弱,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沈鸢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家底。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沈家亏欠你们,朝廷亏欠你们,上一任主帅亏欠你们。粮饷克扣了半年,战马被调走充公,你们被当做弃子丢在这北境等死。”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沈鸢拔剑,剑尖直指南方,“三个月后,北境会有大股敌军入侵。朝廷不会派援军,东宫不会给粮草,你们会被当做弃子,死在这片边境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但我沈鸢在此立誓——你们跟着我,粮饷我来解决,战马我来抢,敌军人头我来砍。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白死,因为你们不是我沈鸢的棋子,是我沈鸢的兄弟!”
三千人寂静了一瞬。
然后第一个老兵跪下了,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三千人齐齐单膝跪地,刀剑杵地的声音震得校场都在颤抖。
“誓死追随小姐!”
赵叔站在一旁,眼眶通红。
上一世,小姐亲手把这三千人送进了地狱。
这一世,她要把地狱翻过来。
远处山丘上,顾衍之勒马而立,看着校场上那抹玄色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铜虎符,又看了看身后三百死士。
“有意思,”他说,“走,去会会这位沈家二小姐。”
身后的死士面面相觑:“少主,咱们不是要去劫狱救侯爷吗?”
顾衍之将虎符抛起又接住,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不用了,有人替咱们开路。”
他策马冲下山丘,灰衣在风中翻飞。
沈鸢回头,看见他纵马而来的身影,忽然想起上一世冷宫里听见的最后那句话。
“顾衍之来了。”
这一世,她要让这句话,成为陆景珩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