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发多少钱一根?”
我站在雍禾植发的前台,问出这句话时,前台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女士,我们按毛囊单位收费,一个毛囊单位通常含1-4根头发,价格从八元到二十元不等……”
“我问的是,一根多少钱。”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因为那个前台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手指悄悄摸向桌下的报警按钮。
没必要。
我又不会在这里杀人。
我叫沈渡,三十二岁,某三甲医院整形外科主治医师,专攻毛发移植十二年。三个月前,我刚做完一台耗时十一小时的三千毛囊单位移植手术,患者恢复良好,术后六个月毛囊存活率预估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那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
然后我就死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我被人害死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重生了,重生在这个叫周晚意的女人身上。
此刻是2024年10月17日,距离我上一世被注射过量麻药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夜晚,还有四十七天。
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凶手。
“周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植发不是买菜,不能按根算。”陈旭东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折射出冷淡的光。三十四岁,雍禾植发华东区技术总监,行业内公认的“植发第一刀”,抖音粉丝一百二十万,小红书粉丝六十万,每条视频下面都有无数秃头青年哭着喊“陈医生救我”。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个骗子。
没有人知道他那双号称“零误差”的手,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的那台手术上,把麻药推进了我的蛛网膜下腔。
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在手术台上抽搐、窒息、心跳骤停,最后被盖上白布推出去的。
更没有人知道,他杀我,不是因为医疗事故,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他植发手术中偷工减料的秘密——用廉价的不合规毛囊替代品,以次充好,一根多赚患者三十块钱,一台手术多赚六万,一年下来,他一个人就黑了近千万。
我死之前,刚把证据整理好,准备第二天提交给卫健委。
“陈医生说得对,”我笑了笑,“植发确实不能按根算。”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一沓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个毛囊单位的显微放大图。左边是正规毛囊,饱满、完整、毛乳头清晰可见;右边是陈旭东用的“替代品”,干瘪、断裂、甚至能看到角质层残留。
每一张照片右下角都标着日期和手术编号。
这些编号对应的,都是陈旭东亲自主刀的手术。
“但是陈医生,”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拍在他面前,“您用这种东西替代真毛囊的时候,可是一根一根算的钱。”
照片上是一个被放大的毛囊单位,里面本该有3根头发,但放大后清晰可见,其中两根是粘上去的。
用医用胶水粘上去的。
陈旭东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瞬间惨白、冷汗直冒的戏剧性变化,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僵滞,像是一个精密的机器突然卡了一帧。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嘴角甚至还能维持那个温文尔雅的弧度。
“周女士,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您明白。”
我转身,面向大厅里越来越多的患者。
雍禾植发的等候区永远坐满了人。年轻的男人,中年的男人,还有一些戴着假发的女人,所有人都在用焦虑的眼神看着头顶,仿佛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还能种出庄稼。
“各位,”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们知道你们花十几万做的植发,种在头上的可能不是自己的毛囊吗?”
大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陈医生会用合规的毛囊做第一排发际线,因为那是你们能看见的地方。但后面看不见的区域,他用的是劣质替代品,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你们术后六个月发现头发稀疏,他会告诉你是‘原生发继续脱落’,建议你再做一次。”
我看着陈旭东,一字一句地说:“一根头发,他多赚你三十块。一台手术,他多赚六万。一年下来,将近一千万。”
“你胡说!”陈旭东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了,他的声音尖锐起来,“保安!把这个疯女人轰出去!”
两个保安冲过来,我站在原地没动。
“陈医生,您确定要动我?”我举起手机,“我已经设置好了定时发送,只要我出这个门有任何意外,您所有的手术记录、采购清单、银行流水,会同时发到卫健委、药监局、澎湃新闻和凤凰网。”
这是假的。
我根本没有那些东西。
上一世我确实整理过,但那些证据在我死后就被销毁了。重生回来,我只有四十七天,我没有时间重新收集那些证据。
但我有另一件东西。
记忆。
我当过十二年的植发医生,我知道所有的手术流程,知道所有的采购渠道,知道陈旭东的每一个供货商是谁、在哪里、用什么方式交易。我甚至知道他存在哪家银行、账号后四位是多少。
因为上一世,我查了他整整半年。
“周晚意,”陈旭东压低声音,凑近我,“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四十七天后会杀了我。不,是杀了上一世的我。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周晚意,一个三十岁、因为植发失败而找上门来的普通女人。
周晚意原本的人生轨迹里没有复仇。她只是在一个美妆博主的推荐下,花光积蓄在雍禾做了植发,结果毛囊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头顶留下一片坑坑洼洼的疤痕。她投诉了无数次,最后被陈旭东用一份“手术风险知情同意书”堵了回去。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陈旭东赔偿她的损失。
但我不一样。
我要让陈旭东永远不能再碰手术刀。
“我要你公开道歉,”我说,“在抖音、小红书、微博,所有你用来骗人的平台上,承认你用劣质毛囊替代品,承认你欺骗患者。”
“不可能。”
“那我们就换个方式。”我笑了笑,“陈医生,您知道一个毛囊单位在显微镜下能看出多少东西吗?种植时间、提取手法、甚至用的是哪台设备。您那台报废后私自维修的FUE提取仪,维修记录还在吧?”
陈旭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在。那台设备的维修记录藏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和那些采购清单放在一起。上一世我为了拿到那些东西,在他办公室装了三个月的针孔摄像头。
这一世,我不需要那么麻烦。
因为我记得密码。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说,“三天后,要么你自己公开,要么我替你公开。”
我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雍禾植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透过玻璃,我看见陈旭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正在打电话。他的嘴唇在快速翕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能猜到。
他在给一个人打电话。
那个人叫宋明哲,雍禾植发的实际控制人,陈旭东的幕后老板。上一世,我死后,就是他出面摆平了一切——赔偿家属、销毁证据、把陈旭东调去外地避风头。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
“宋总,我是周晚意。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手上有您和陈旭东三年来的所有非法交易记录。三天后,如果陈旭东不公开道歉,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中纪委的举报平台上。您名下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资质审批,好像还在走流程吧?”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我死在黎明之前。这一世,我带着所有记忆回来,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把那些披着白大褂的屠夫,一个一个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
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周小姐,我们谈谈。明天下午三点,雍和宫附近的茶馆,我派人接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删了。
不需要谈。
我不会去。
因为陈旭东的电脑里,还藏着一份更致命的东西——一份记录了近百名患者真实身份信息和手术数据的Excel表格,被他用“临床研究”的名义导出,卖给了三家不合规的干细胞机构。
那些患者的信息,包括姓名、身份证号、电话号码、家庭住址,甚至包括术前术后的私密照片。
上一世,这份表格是我死前一天发现的。
这一世,它会在今晚八点,出现在所有受害者家属的邮箱里。
我走进对面的咖啡店,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脑打开,登录一个刚注册的匿名邮箱,附件上传,收件人名单导入,定时发送设置好。
晚上八点。
还有六个小时。
我抿了一口咖啡,苦得恰到好处。
窗外,陈旭东的黑色奔驰驶出地下车库,往东边开去。那个方向,不是回他家的路。
是去宋明哲的私人会所。
我端起咖啡杯,朝那辆远去的车敬了一下。
“陈医生,您猜猜,您这辈子还能做几台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