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把烟头碾灭在操场围墙上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支钢笔手里。
三中的校霸,打架没输过,老师没怕过,教导主任的秃头被他调侃过八百回。结果高二开学的第一天,他撞上了新来的转学生——沈屿白。
那姑娘瘦得像根竹竿,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永远攥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林屿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的优等生气息,让他浑身不舒服。
所以他干了件特别幼稚的事。
趁着课间操大家都往操场走的空档,他溜回教室,把沈屿白课桌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不是因为恨,纯粹是因为无聊。他把她码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打乱,用红笔在她最新一篇数学笔记的页脚画了只王八,最后拎走了她笔袋里那支看起来最贵的钢笔。
那钢笔通体漆黑,笔帽上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英文单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和他用过的所有几块钱的水笔都不一样。
“林屿。”
下午第二节课,沈屿白站在他桌前,声音不大,却让全班安静了下来。
林屿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干嘛?”
“钢笔还我。”
“什么钢笔?”他装傻,手却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了一下。那支钢笔就在那儿,笔杆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沈屿白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裤兜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她不是那种被欺负了会哭的女生,也不是那种会去找老师告状的乖学生。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三秒钟。”她说,“否则后果自负。”
林屿乐了。他在这所学校横着走了一年多,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前倾,故意压低声音:“我倒想看看,什么后果?”
沈屿白没有倒数。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教室门口,对走廊里经过的年级主任说了一句:“李老师,我举报林屿同学私自调换月考答题卡,帮人作弊。”
整个走廊都炸了。
林屿的脸色在零点五秒内变得铁青。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是他帮篮球队的兄弟改了几道选择题的答案,让那人的总分刚好够进重点班。他以为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
沈屿白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平静得像在背课文:“我有证据。答题卡的笔迹鉴定报告,以及当天晚自习的监控截图。”
年级主任冲进教室的时候,林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盯着沈屿白,第一次觉得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姑娘,比他打过的所有架都危险。
最终的处理结果下来了:记大过一次,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以及——
“你疯了吧?”林屿瞪着沈屿白,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室都在震。
沈屿白坐在班主任对面的椅子上,面不改色:“没疯。这是我的条件,他接受处罚,我可以不追究答题卡的事情。否则我就把材料交到教育局。”
班主任左右为难地看着林屿:“那个……林屿同学,沈同学的条件是,你带钢笔上课一个月,每天用钢笔完成所有作业和笔记,而且必须是墨水充足、书写规范的那种。”
林屿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宁愿写三千字检讨,宁愿打扫一个月的厕所,也不想接受这种滑稽的惩罚。一支钢笔?他林屿拿笔的次数还没拿烟的次数多。
“你他妈有病吧?”
沈屿白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揣进包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李老师,我明天就去教育局。”
“等等!”班主任一把拉住她,又转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林屿,“林屿,你就答应了吧,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林屿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盯着沈屿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又痞又冷:“行,不就是钢笔吗?老子带。”
沈屿白点头:“明天开始。”
第二天,林屿揣着一支超市里十五块钱买来的钢笔进了教室。他把笔往桌上一拍,冲沈屿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满意了?”
沈屿白看了一眼那支笔,没说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大家做文言文翻译。林屿拧开笔帽,在本子上写了个“永”字——墨水洇开一大片,糊成了黑疙瘩。他又写了一个字,笔尖刮纸,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回头看。
“什么破玩意儿。”他骂了一句,把笔摔了。
沈屿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被林屿偷走的黑色钢笔,放在他桌上,声音很轻:“用这支。”
林屿一愣。他以为沈屿白会把那支笔当宝贝一样藏起来,毕竟他偷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东西不便宜。
“我的钢笔,”沈屿白说,“每天早晨我会检查墨囊是否满水。用完还我,第二天再给你。”
林屿拿起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冷意。他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出墨流畅得像流水,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带着一种奇异的阻尼感,不飘不涩,恰到好处。
“这什么牌子?”他随口问了一句。
沈屿白已经转身回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林屿带着那支钢笔上课。他不得不承认,用一支好笔写字的感觉确实不一样,连他那狗爬一样的字都显得稍微整齐了些。但他不会承认这件事,打死也不会。
变化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那天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函数题,点了林屿的名字让他上黑板做。林屿的数学其实不差,只是平时懒得写过程。但那天他手里握着沈屿白的钢笔,不知道怎么想的,竟一步一步把推导过程写满了半块黑板。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惊讶地说:“林屿,你的解题思路很清晰啊。”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屿站在讲台上,下意识地看向沈屿白的方向。她低着头在写笔记,没看他,但握笔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用的是左手。林屿忽然想起来,沈屿白从开学到现在,一直都用的左手写字。
他用右手写字。
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林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十二天,意外发生了。
课间,林屿去上厕所,回来发现桌上的钢笔不见了。他翻了抽屉,翻了书包,甚至趴在地上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谁拿的?”他站起来,声音沉下去,那种在校霸时期养成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没人说话。
林屿走到沈屿白桌前:“笔不见了。”
沈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某种林屿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暗流。
“我看到了。”沈屿白的声音依然很轻,“王浩拿的。”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最后一排那个剃着板寸的男生身上。王浩是林屿之前的“小弟”,林屿被罚用钢笔的事在年级里传开之后,王浩就在背后笑话过他好几次。
“你他妈——”林屿刚转身,沈屿白拦住了他。
“别打架。”
“那是你的笔!”
“所以我来处理。”
沈屿白走到王浩桌前,伸出手:“还给我。”
王浩嬉皮笑脸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笔帽不见了,笔尖歪了,墨囊里最后一滴墨正在往外渗。
“不小心弄的,对不起啊沈学霸。”王浩的语气里全是轻蔑,“不过你这么有钱,再买一支不就行了?反正这种笔你家里多得是吧?”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屿白接过那支笔,指腹轻轻摩挲过笔杆上刻着的那个英文单词。林屿站在她身后,第一次注意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Montblanc.”沈屿白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真的,“万宝龙大班系列,玫瑰金镀层笔尖,树脂笔杆。这支是我外公送我的升学礼物,他在去年去世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林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偷走那支笔的时候,随手就塞进了裤兜;想起沈屿白说“后果自负”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决绝;想起她每天早晨检查墨囊的认真样子——那不是较真,那是珍惜。
王浩的脸白了。
沈屿白把笔握在手心,转身看着林屿:“惩罚结束了。你不用再带钢笔上课了。”
她走回座位,坐下,翻开笔记本,用左手继续写题。那支坏掉的钢笔被她放在桌角,笔尖歪向一边,像一株被折断的花。
林屿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第二节课是自习,林屿没在教室。沈屿白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座位,垂下眼睛,继续做题。
四十分钟后,林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径直走到沈屿白桌前,把袋子放在她桌上。
“干什么?”沈屿白没抬头。
“赔你的。”
沈屿白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万宝龙的笔盒。她打开笔盒,一支全新的钢笔躺在里面,和他弄坏的那支一模一样。
林屿靠在桌边,用那种痞里痞气的语气说:“我跑遍了全城的商场,最后在万象城找到的。导购说这是限量款,全市就这一支了。”
沈屿白盯着那支笔,很久没说话。
“你不用——”
“我不是在道歉。”林屿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就是想知道,你一个左手写字的人,为什么非要用钢笔?”
沈屿白猛地抬头。
林屿指了指她的左手:“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握笔的姿势,是左撇子特有的那种勾腕写法。但你从第一天起,就一直用右手写字,写得又慢又吃力。直到今天,你接过那支坏掉的钢笔的时候,下意识地用了左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支笔,是左撇子专用的吧?笔尖经过特殊打磨,出墨角度适配左手书写角度。所以它才那么贵,所以才那么难买。”
沈屿白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右手慢慢把那支新笔从盒子里取出来,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出墨流畅,笔尖顺滑,但她的右手在发抖。
“我小时候是左撇子。”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外公说,左撇子不是缺陷,是天赋。他买了这支笔给我,让我用最舒服的方式写字。后来他走了,我妈妈让我改右手,说在这个社会里,和大多数人一样才不会被欺负。”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就改了。用右手写字的左撇子,就像戴着面具生活的人。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模样。”
林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自己偷走那支笔的那天,沈屿白找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决绝——那是她在保护外公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保护那个被所有人要求“改过来”的自己。
“你那天说,如果我不还笔,后果自负。”林屿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会把举报信交到教育局吗?”
沈屿白抬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意,很淡很淡,像冬天里化不开的冰:“会。因为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我的笔。”
林屿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他把那支新笔从沈屿白手里抽出来,拧上笔帽,塞进自己的口袋。
“那这支我先替你保管。”
“凭什么?”
“惩罚还没结束。”林屿扬了扬眉毛,那种校霸的痞气又回来了,“你刚才说了,惩罚结束。但我没说。我决定延长到本学期末。”
沈屿白愣住了。
“而且,”林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支十五块钱的钢笔,放在沈屿白桌上,“你得用这个写。用右手写,不许用左手。既然你要戴面具,那就戴到底。”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沈屿白看着桌上那支廉价的钢笔,又看了看林屿眼睛里那团跳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凭什么罚我?”
“凭我是校霸。”林屿把校服外套甩上肩膀,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笑,“凭我犯错被学霸罚带钢笔上课,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屿白低头,用右手拧开那支廉价钢笔的笔帽,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但她没有停下来。
当天晚上,三中的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校霸犯错被学霸罚带钢笔去上课,结果画风越来越不对劲了》,配图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林屿在讲台上写数学题的侧脸,一张是沈屿白用右手笨拙地握笔写字的背影。
帖子下面有人评论:这是什么神仙惩罚,我也想被罚。
还有人说:只有我注意到,林屿那支新买的钢笔,笔帽上刻了沈屿白的名字吗?
更多的人在问:一个校霸,一个学霸,到底谁在罚谁?
而在三中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屿把那支修好的旧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很久。笔杆上刻着的那个单词,他今天终于查到了。
Montblanc。
他拧开笔帽,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
然后撕掉,揉成团,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早晨,沈屿白在桌洞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她外公那支笔的笔迹写着:“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用右手写字了。”
纸条下面,是那支修好的旧钢笔,笔尖已经被重新打磨过,适配左手书写角度。
沈屿白握着那支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走廊里,林屿靠在墙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窗外。有人路过问他:“林哥,你烟怎么不点?”
他笑了笑,没回答。
他想起了那支钢笔的价格,想起了自己跑遍全城都没找到修理店时的焦躁,想起了昨晚在台灯下,用钳子小心翼翼掰正笔尖时的心情。
他也想起了沈屿白用右手写字时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和她今天早晨看到纸条时,从眼眶里滑落的、那滴怎么也止不住的泪。
“没什么。”林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