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隐飞升之日,青吟一剑斩下李珣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李珣最后的念头不是恨,而是荒唐。他被血散人种下血魇,潜入明心剑宗盗取灵犀诀,周旋于钟隐的算计与青吟的欺骗之间,苦苦挣扎数十年,最终等来的却是这一剑。而他至死才明白,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
钟隐的飞升计划需要玉散人的转世之身来完成最后的献祭。
而他李珣,就是那个被献祭的活祭品。
若是寻常人,头颅被斩,神魂俱灭,一切就此终结。但李珣修了《幽冥录》,又得了《血神子》的根基,肉身虽死,一道执念却死死护住残魂,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他听到了青吟和钟隐最后的对话——
“师妹,他的神魂已灭,你的心魔也该消散了。”
“师兄……若不是为了斩断这段孽缘,我又何必亲手杀他?”
“从此往后,再无玉散人。你我的路,便圆满了。”
圆满。好一个圆满。
李珣的残魂在那片虚无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他想起自己初入通玄界时,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睛,想起了血散人种下血魇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想起了青吟假意温柔的每一次对视,想起了钟隐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布局——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他从未有过选择的自由。
若有来生……
那道残魂在虚无中撕开了一道裂痕,李珣拼尽最后一丝执念,将全部的恨意与不甘凝成一柄无形之刃,朝着那道裂痕斩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躺在福王府的床榻上。
窗外阳光刺目,蝉鸣聒噪。
李珣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摸向脖颈——完好无损。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那是一双少年的手,白皙细嫩,没有一丝老茧。他怔怔地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珣见过血散人。”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那是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声音——上一世,正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在这间屋子里种下了那颗改变他一生的血魇。
门被推开。
李珣抬起头,看见一个满面红光、须发皆张的魁梧老者大步走了进来。血散人韦不凡,通玄界最凶残的魔道散修,也是他上一世噩梦的开端。
“你小子倒是有趣,见了本座也不怕。”韦不凡大咧咧地往椅上一坐,盯着李珣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父亲李信已经答应了本座的条件,让你随我入通玄界。本座观你根骨清奇,元胎道体,实乃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你可愿意拜本座为师?”
上一世,李珣以为这是天大的机缘,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
这一世,李珣望着韦不凡那张看似豪迈实则精于算计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血散人说笑了。”李珣不慌不忙地从床榻上起身,理了理衣袍,语气平淡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我虽年幼,却也听闻通玄界有‘血魇种魂’之说。前辈若真想收我为徒,为何不先去了我身上的禁制,再来与我谈条件?”
韦不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珣,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杀意,但随即被更浓烈的好奇所取代。
“你……如何知道血魇?”
李珣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他知道这一世的自己尚不知晓血魇之事,这样的回应无异于自曝底牌,但他别无选择——上一世韦不凡种下的血魇如附骨之蛆,纠缠了他整整一生,最终在钟隐的布局中成为致命的破绽。这一世,他要在血魇被种下之前,就断了这条祸根。
“我不需要知道血魇。”李珣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只知道,前辈在我身上费了十年的光阴,不是为了收一个徒弟,而是为了借我之手潜入明心剑宗,盗取《灵犀诀》。我说的对吗?”
韦不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珣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果然如他所料——韦不凡并不知道他重生的秘密,只是在震惊于一个小小少年如何能洞悉他筹谋十年的计划。
“哈哈哈——”韦不凡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有趣!实在有趣!本座活了千余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有趣的娃娃!”
笑声戛然而止,韦不凡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杀意:“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本座问你——你可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李珣平静地问。
“本座不种血魇,也不逼你去明心剑宗盗取功法。但你要替本座做一件事——留在明心剑宗,成为本座的眼线,将钟隐的一举一动都告知于我。”韦不凡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钟隐那个老狐狸,本座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李珣心中冷笑。上一世韦不凡种下血魇,无非是想控制他为自己所用。这一世他主动揭穿了这层窗户纸,韦不凡便换了招数——用交易代替威胁。但无论是哪种方式,韦不凡的目的从未改变:利用李珣对付钟隐。
不过,这一世不一样了。
李珣知道钟隐的布局,知道青吟的真面目,知道玉散人转世的秘密,也知道这场棋局真正的赢家会是谁。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将所有人全部掀翻的变数。
“交易可以。”李珣抬起头,目光与韦不凡对视,没有丝毫退缩,“但我有条件——我要学《血神子》。”
韦不凡怔了一下,随即再次大笑起来:“你连血魇都知道,知道《血神子》倒也不稀奇。不过,你可知《血神子》是魔道邪功,为正道所不容?你学了它,便再无回头路。”
“正道?”李珣轻笑一声,目光中带着前世数十年的沧桑与讽刺,“什么是正,什么是邪?钟隐那样的正道大能,不也是满腹算计、布局千年?既入这修罗场,还分什么正道魔道。我只要一样东西——活下去,让那些算计我的人,付出代价。”
韦不凡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意思。”韦不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本座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该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该有的东西——血瞳厉魄,见之忘俗。”
李珣闻言,心中猛地一跳。血瞳厉魄——上一世,无数人用这四个字形容过他,那是他修炼《幽冥录》之后才逐渐显露的特征。可这一世,他还未开始修炼任何功法,怎么会……
“不过也好。”韦不凡拍了拍手,“本座最讨厌那些蠢钝如猪的废物。你越是聪明,本座越是放心。交易达成,从今日起,你李珣便是本座的记名弟子,明面上入明心剑宗修行,暗中替本座盯着钟隐的一举一动。”
“成交。”
李珣从床榻上站起身,与韦不凡对视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仿佛前世的修为并没有随着那一剑烟消云散,而是化作某种印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上一世,他是棋子。
这一世,他要做执棋的人。
“对了,”李珣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血散人既然要我替你盯着钟隐,总该给我一些保命的底牌吧?否则,我还没见到钟隐,就先死在半路上了。”
韦不凡挑了挑眉:“你想要什么?”
“一件法宝,一套功法,还有——”李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青吟师叔的详细情报。”
“青吟?”韦不凡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你打听她做什么?”
“因为,”李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个重生者数十年的恨意与杀意,“她是我最大的敌人。”
韦不凡盯着李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韦不凡一边笑一边摇头,“本座活了一千多年,头一次见到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把整个通玄界最可怕的女人当成敌人。好!好!本座就喜欢这样的徒弟!”
韦不凡大手一挥,一道幽光从袖中飞出,落在李珣手中——那是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
“这是我的‘血神令’,里面有我一道分魂。遇到生死关头,捏碎它,我能救你一命。”韦不凡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竹简,“这是《血神子》的总纲,你先拿去研读。至于青吟的情报……等你到了明心剑宗,自然就明白了。”
李珣接过竹简,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竹片,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上一世,他是被逼着修炼《血神子》的,那种走火入魔的痛苦至今记忆犹新。但这一世,他不会重蹈覆辙。他知道钟隐后来会改良《血神子》使其能兼修正魔两道,他可以利用这一点,从一开始就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行了,你休息吧。”韦不凡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珣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李珣,本座提醒你一句——通玄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虽然聪明,但千万别自作聪明。有些人的棋局,连本座都看不透。”
韦不凡走后,李珣独坐在床榻上,竹简在手中微微颤抖。
窗外蝉鸣依旧,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碎金。这本该是一个少年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可李珣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展开竹简,第一行字映入眼帘——“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刍狗亦有逆天之时。”
李珣嘴角微微上扬。
逆天之时么?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