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圣旨到——废黜中宫,打入冷宫!”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割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沈昭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凤冠歪斜,嘴角还挂着被推搡时磕破的血痕。她抬起头,看见那个曾跪在她面前发誓“此生只爱昭宁一人”的男人——摄政王萧衍,此刻正揽着沈婉柔的腰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全是厌恶。
“沈昭宁,你善妒无德,残害皇嗣,朕忍你很久了。”萧衍声音冷淡,“今日废你后位,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胸口。沈昭宁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她想起自己十四岁嫁入王府,拿出母族全部兵力助他夺嫡;想起自己为他挡过毒箭,落下终生不孕的暗疾;想起自己跪在父皇灵前三天三夜,只为求先帝传位于他。
而她的好妹妹沈婉柔,只需掉几滴眼泪,说一句“姐姐容不下我腹中孩儿”,便让他毫不犹豫地废了她。
“萧衍。”沈昭宁站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萧衍嗤笑:“就凭你?”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被侍卫拖走时,最后看见的是沈婉柔得意扬起的嘴角,和萧衍转身离去的背影。
冷宫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没有炭火,没有棉被,连送来的饭菜都是馊的。沈昭宁缩在墙角,听着窗外大雪呼啸,心里反复咀嚼着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她没有等来重来。
三个月后,母族沈家被以“谋反”罪名满门抄斩。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母亲撞柱而亡,年仅十岁的幼弟被赐鸩酒。
沈昭宁听到消息时,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整面墙壁。
她发疯般拍打冷宫的门,哭喊到失声,最后是沈婉柔来了。她穿着皇后的凤袍,挺着六个月的孕肚,笑盈盈地站在门外。
“姐姐,你知道父皇为什么非要传位给王爷吗?”沈婉柔凑近,压低声音,“因为你跪求的三天三夜里,我给先帝下了慢性毒药。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传位给衍儿’。”
“对了,你弟弟那杯鸩酒,是我亲手端的。他说‘姐姐救我’,可姐姐你在冷宫里啊,怎么救他呢?”
沈昭宁双眼充血,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沈婉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婉柔笑得更甜了:“那就来做鬼吧。”
当天夜里,冷宫“失火”。沈昭宁被困在火海中,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拼尽全力爬到门口,却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
火舌舔舐着她的裙摆,皮肤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沈昭宁趴在门缝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世界,永远结束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怨气冲天,死不瞑目。沈昭宁,若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好。”
剧烈的头痛将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她愣了片刻,缓缓坐起身,看见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十六岁的自己,眉眼尚未染上岁月的沧桑。
门外传来丫鬟青禾的声音:“小姐,摄政王府来人了,说是送订婚书,让您去前厅。”
订婚书。
沈昭宁瞳孔骤缩。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十六岁生辰的前一天,萧衍派人送来订婚书,定下三日后大婚的日子。上一世,她欣喜若狂,连夜绣了荷包送给他,换来一句“昭宁真好”。
而这一世——
“青禾,取火盆来。”
青禾愣了:“小姐,要火盆做什么?”
沈昭宁已经起身,从妆奁下抽出那封烫金订婚书。她看着上面萧衍龙飞凤舞的字迹——“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她以为这是真心,后来才知道,萧衍要的不过是沈家的三十万兵权。
青禾端着火盆进来时,沈昭宁已经穿戴整齐。她没有梳妆,没有戴簪,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将订婚书一页一页撕碎,扔进火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漂亮的字迹。
“走,去前厅。”
前厅里,萧衍正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茶盏,姿态优雅从容。他穿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如画,是京城公认的第一美男子。见沈昭宁进来,他放下茶盏,唇边浮起温柔的笑意。
“昭宁,三日后便是我们大婚之日,你可欢喜?”
欢喜。
沈昭宁站在他面前,看着这张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脸,如今只觉得恶心。她想起冷宫的火,想起父亲的头颅,想起弟弟那句“姐姐救我”。
她笑了。
“萧衍,订婚书我烧了。”
萧衍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沈昭宁一字一顿,“这门婚事,我不答应了。”
厅内瞬间安静。萧衍的随从面面相觑,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萧衍盯着沈昭宁看了许久,眼底的温柔褪去,换上一种审视的冷意。
“昭宁,你是不是不舒服?”他站起来,伸手要去探她的额头,“我们先好好谈谈——”
沈昭宁抬手打掉他的手。
“谈什么?谈你如何利用沈家兵力夺嫡?谈你如何与沈婉柔暗度陈仓?还是谈你登基后如何废后灭门?”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戳在萧衍最隐秘的心思上。他的脸色彻底变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昭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声音低沉,“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沈婉柔是你妹妹,我与她清清白白——”
“清白?”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摔在他面前,“这是你和沈婉柔的往来书信,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
萧衍瞳孔地震。
那封信是真的——上一世,她在冷宫里从沈婉柔口中得知有这封信的存在,重活一世,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婉柔房中翻出了它。信上写得分明:“待我登基,必立你为后。沈昭宁不过棋子,用完即弃。”
萧衍伸手要抢,沈昭宁已将信收回袖中。
“萧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退婚,从此你我两清。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把这封信交给镇南王顾衍之。你应该知道,顾衍之和你争夺兵权已久,他若拿到这封信,会怎么用?”
萧衍的脸色铁青。
顾衍之,先帝养子,手握十万边军,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若这封信落到顾衍之手里,他与沈婉柔的私情曝光,沈家兵权必然倒向顾衍之,他多年的谋划将功亏一篑。
“沈昭宁,”萧衍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可想清楚了。退婚后,你沈家的名声——”
“沈家的名声不劳你操心。”沈昭宁打断他,“倒是你摄政王府,退婚后该如何向朝臣解释?要不要我帮你编个理由?就说你与沈家二小姐私通,无颜再娶嫡长女?”
萧衍猛地站起来,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沈昭宁不退反进,直视他的眼睛:“想杀我?你试试。我若死了,这封信会立刻出现在顾衍之的案头。你赌不起。”
厅内剑拔弩张。
最终,萧衍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阴沉得可怕。
“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我上一世已经做够了。”
萧衍走后,青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小姐,您怎么突然……那可是摄政王啊!”
沈昭宁扶起她,声音平静:“青禾,去备马车,我要去镇南王府。”
“镇、镇南王?”
“对。”沈昭宁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订婚书的灰烬,眼中映出跳动的火光,“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帮我扳倒萧衍的人。”
镇南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朱门铜钉,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气势不输摄政王府。沈昭宁到的时候,门房说王爷在练武场,不见客。
“告诉顾衍之,沈家长女求见,有笔生意要谈。”沈昭宁说,“关于萧衍的三十万兵权。”
门房愣了片刻,转身进去通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出来,恭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练武场上,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人正在舞枪。枪尖挑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每一招都凌厉狠辣,带着杀伐之气。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常年征战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与萧衍那种精心保养的白皙截然不同。
沈昭宁站在场边,等他收了枪才开口:“镇南王好身手。”
顾衍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像鹰隼锁定猎物,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冷冽和压迫感。沈昭宁上一世与他交集不多,只知道他是萧衍的死对头,最后被萧衍以“谋反”罪名赐死。
“沈家大小姐?”顾衍之将枪扔给随从,接过帕子擦手,声音低沉,“你方才说,有关于萧衍兵权的生意要谈?”
“是。”沈昭宁开门见山,“萧衍手中的三十万禁军,有五万是沈家的兵。我父亲只听我的。若我开口,这五万兵权可以转给你。”
顾衍之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重新打量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锐利,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的真实意图。
“条件?”
“帮我扳倒萧衍。”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不是温和的笑,而是一种猎手遇到猎物时的、带着危险意味的笑。
“沈大小姐,”他慢悠悠地说,“你前几日还与萧衍订了婚,今日就要扳倒他?你这变脸的速度,比边关的天气还快。”
“因为他该死。”沈昭宁没有解释更多,“你只需回答,这生意做不做?”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开口:“你身上有伤。”
沈昭宁一愣。
“你的手。”顾衍之指了指她的手指。
沈昭宁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是今日在冷宫回忆里抠出来的,已经结痂。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不碍事。”
顾衍之没再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少了些审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生意可以做。”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为什么恨他。”
沈昭宁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沉静。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和萧衍不一样。
“因为他杀了我全家。”沈昭宁说,“虽然现在还没发生,但他会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疯话,但顾衍之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
“我信你。”
三日后,萧衍派人来退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沈昭宁德行有亏,有人说萧衍另有新欢。沈婉柔第一个冲到沈昭宁房里,眼眶通红地质问她:“姐姐,你为什么退婚?你知不知道王爷有多难过?”
沈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头都没抬。
“他难过,你去安慰他啊。”
沈婉柔一噎,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姐姐,你是不是误会我和王爷了?我们真的没什么,我只是把他当兄长——”
“兄长会给你写情诗?”沈昭宁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婉柔妹妹,见字如面,思之如狂’,这是兄长该说的话?”
沈婉柔脸色骤变。
“姐姐,你、你怎么会有……”
“我怎么会有这封信?”沈昭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婉柔,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和萧衍的私情,你给先帝下毒的谋划,你将来会亲手毒死我弟弟的事实——我都知道。”
沈婉柔瞳孔骤缩,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嘴唇发抖:“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下毒?什么弟弟?”
“别装了。”沈昭宁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诛心,“你肚子里已经怀了萧衍的孩子,对吧?三个月了。你打算用这个孩子逼他废了我,立你为后。可惜,这一世,你没这个机会了。”
沈婉柔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昭宁退回窗边,重新拿起书,“重要的是,我给你三天时间,离开沈家,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和萧衍的那些信,我会一封一封公之于众。”
沈婉柔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跄着跑了出去。
青禾端茶进来,看见沈婉柔的背影,疑惑道:“二小姐怎么哭了?”
“鳄鱼的眼泪。”沈昭宁淡淡道,“青禾,我父亲今日何时回府?”
“老爷酉时回来。”
“好,我等他。”
沈父沈崇远是当朝太尉,掌五万精兵,性情刚直,最重信义。他回府得知沈昭宁退了摄政王的婚约,勃然大怒,摔了茶杯。
“混账!摄政王位高权重,你退了他的婚,沈家日后如何自处?”
沈昭宁跪在父亲面前,眼眶微红。
“父亲,女儿有不得不退婚的理由。”
她将萧衍与沈婉柔的私情、萧衍利用沈家兵权夺嫡的野心、以及萧衍将来会灭沈家满门的预言——当然,她将预言说成了自己从萧衍心腹口中探听来的秘密——一一道来。
沈崇远听完,脸色铁青。
“你说的可是真的?”
“女儿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他是个武将,最恨的就是背叛和算计。萧衍一边要娶他女儿,一边与他的庶女私通,还打算用完沈家就灭门——这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
“那五万兵权,我不会再给萧衍用。”沈崇远沉声道,“但你退婚之事,终究伤了沈家颜面。昭宁,你要如何挽回?”
“父亲,女儿想入朝。”
沈崇远一愣:“入朝?”
“女子不能入朝为官,但可以谋士身份辅佐明主。”沈昭宁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女儿要投靠镇南王顾衍之,助他扳倒萧衍。事成之后,顾衍之答应保沈家世代荣华。”
“顾衍之?”沈崇远皱眉,“你何时与他有了往来?”
“三日前。”沈昭宁坦然道,“女儿与顾衍之做了笔交易——沈家五万兵权换萧衍倒台。父亲若觉得不妥,女儿可以回绝。”
沈崇远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你从小就有主见,这次既然想清楚了,为父不拦你。但昭宁,”他蹲下身,握住女儿的手,“你要答应为父,无论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沈昭宁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上一世,她为了萧衍与父亲决裂,直到父亲人头落地都没能说一句“对不起”。这一世,她不会再让父亲失望。
一个月后,沈昭宁以谋士身份入镇南王府的消息,再次震惊京城。
萧衍在摄政王府摔了一整套青瓷茶具。
“她竟然投靠了顾衍之!”萧衍眼中满是戾气,“那个贱人,竟敢背叛我!”
沈婉柔在一旁梨花带雨地哭:“王爷,姐姐她不仅退婚,还把我赶出了沈家。我现在无家可归,只有王爷了……”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哄道:“婉柔放心,本王不会亏待你。等本王登基,你就是皇后。”
“可是姐姐手里还有我们的信……”
萧衍脸色一沉。这是最大的隐患。那些信若落到顾衍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派人盯着沈昭宁。”萧衍冷冷道,“找机会,把信拿回来。拿不回来,就让她永远闭嘴。”
镇南王府的书房里,沈昭宁和顾衍之对坐饮茶。
“萧衍一定会派人来杀你。”顾衍之放下茶盏,“你怕不怕?”
“怕。”沈昭宁说,“但我更怕重蹈覆辙。”
顾衍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放在桌上推过去。
“带着防身。”
沈昭宁拿起匕首,拔出刀鞘,刀刃寒光凛冽,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这是你的贴身匕首?”
“现在是你了。”
沈昭宁抬眸看他。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暧昧,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多谢。”沈昭宁将匕首收好,“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萧衍的兵权不只是三十万。他与北境蛮族有勾结,蛮族三万铁骑会在明年开春南下,名为劫掠,实为助他逼宫。”
顾衍之眼神骤变:“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沈昭宁说,“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北境查。蛮族首领左贤王帐下有个汉人军师叫陈伯庸,萧衍通过他与左贤王联络。来往书信藏在摄政王府后花园的假山下。”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
“沈昭宁,”他忽然说,“你到底是谁?”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同,没有危险,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我从不信鬼神,但我信你。”
接下来的三个月,沈昭宁和顾衍之联手,一步步收紧对萧衍的网。
顾衍之派人暗中潜入摄政王府,果然在假山下找到了萧衍与蛮族勾结的书信。他没有急着公开,而是秘密呈给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朝中老臣,让他们心中有数。
沈昭宁则利用重生优势,将萧衍接下来每一步棋都提前预判。萧衍想在科举中安插门生,她提前将名单泄露给考官;萧衍想拉拢户部尚书,她提前将户部尚书贪腐的证据交到顾衍之手中,让顾衍之以此要挟户部尚书倒戈;萧衍想在军中安插心腹,她将萧衍心腹的名单一一列出,顾衍之逐个击破。
每一步,萧衍都慢了她一拍。
每一步,萧衍都输得莫名其妙。
他开始慌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暴戾。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怀疑沈婉柔,怀疑每一个幕僚。
“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在泄露本王的计划!”
没有人能查出来。因为泄露他计划的,是一个重活一世的人。
转眼到了腊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昭宁站在镇南王府的阁楼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了冷宫的那场火。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仿佛还能感受到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
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肩上。
顾衍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与她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
“在想火。”沈昭宁说,“你有没有被火烧过?”
“战场上被烧过一次。”顾衍之指了指左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蛮族用火油攻营,我带着三百人从火海里杀出来,活着的只剩十七个。”
沈昭宁看着那道疤痕,忽然问:“疼吗?”
“疼。”顾衍之说,“但活着就好。”
沈昭宁沉默了。她想起上一世,她死在火海里,没有人救她,没有人在乎她疼不疼。
“顾衍之,”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说我编造了一堆不存在的事来陷害萧衍,你信我还是信他们?”
顾衍之没有犹豫:“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见我时,说萧衍会杀你全家。”顾衍之看着远方,“那时我觉得你在说疯话。但我查过了,萧衍确实在北境养了私兵,确实在拉拢朝臣,确实有谋反的迹象。你说的每一件事,都在一一应验。”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沉静而笃定:“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
沈昭宁喉咙一紧,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
上一世,所有人都觉得她蠢,觉得她恋爱脑,觉得她活该被背叛。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而这一世,有个人说“我信你”。
她低下头,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多谢。”
顾衍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有戳破,只是将大氅拢了拢,低声说:“雪大了,回屋吧。”
腊月十五,萧衍终于按捺不住,提前发动了逼宫。
他调集二十万禁军围住皇宫,逼迫皇帝退位。与此同时,北境蛮族三万铁骑如约南下,直逼京城。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步都在沈昭宁的预料之中。
禁军中有五万是沈家的兵,在沈崇远的号令下临阵倒戈。户部尚书在关键时刻拒绝调拨粮草,萧衍的军队粮草断绝。而那些被他拉拢的朝臣,在顾衍之提前布置的证据面前,纷纷与他划清界限。
更要命的是,顾衍之早就派人在北境设伏,蛮族铁骑还未到京城,就被打得溃不成军。左贤王被生擒,陈伯庸当场投降,将萧衍勾结蛮族的全部证据拱手交出。
一夜之间,萧衍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他被困在皇宫太和殿里,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亲兵。沈婉柔挺着六个月的孕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萧衍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层层包围的顾衍之军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甘和疯狂。
“顾衍之!你以为你赢了?”他嘶声吼道,“就算本王今日败了,你也别想好过!本王在朝中安排了无数暗棋,他们会一个一个地——”
“你说的是李崇、王茂才、赵元庆?”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萧衍猛地抬头,看见沈昭宁从顾衍之身后走出来。她穿一身月白色斗篷,站在雪地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李崇昨日已被都察院以贪墨罪收押,王茂才的谋反书信今早送到了大理寺,赵元庆……”沈昭宁顿了顿,“赵元庆已经供出了你所有的计划,换了一条活路。”
萧衍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沈昭宁走近几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萧衍,你的每一步棋,我都知道。因为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经历过。”
“你什么意思?”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萧衍,上一世,你用我的兵权夺了天下,然后废了我,杀了我全家。我父亲的头挂在城门上,我弟弟喝了你的鸩酒,我在冷宫里被火烧死。”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世,我只是把属于你的结局,提前送给你。”
萧衍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你疯了。”
“也许吧。”沈昭宁笑了,“但疯了的我,至少还活着。而你的结局,已经定了。”
她转身走回顾衍之身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萧衍癫狂的笑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嘶哑的哭腔。
“沈昭宁!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萧衍对天发誓,来世我一定——”
“来世?”沈昭宁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萧衍,你没有来世了。因为你的来世,已经被我用完了。”
萧衍兵败被擒,三日后斩首示众。
沈婉柔因参与谋反,被判流放三千里。她腹中的孩子没能保住,流放途中病死在了驿站。
沈昭宁站在城墙上,看着萧衍的人头挂在城门上,和上一世她父亲的人头挂在同一个位置。
她站了很久,久到青禾来催了三次。
“小姐,该回去了,王爷还在等您。”
“青禾,”沈昭宁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做了错事,重来一次就能弥补吗?”
青禾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老实回答:“奴婢不知道。但小姐这一世做得很好,老爷和夫人很欣慰,小少爷也很黏您。王爷对您也很好。”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口,顾衍之骑在马上,正等着她。见她出来,他翻身下马,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她肩上。
“事情都了结了。”他说,“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我想开个书院,教女孩子读书。”
顾衍之一愣:“什么?”
“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算账经商,教她们——”沈昭宁顿了顿,“教她们不要像我上一世一样,把一生押在一个男人身上。”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来做书院的武教头。教她们骑马射箭,教她们打架防身,教她们——谁欺负她们,就打回去。”
沈昭宁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顾衍之,你为什么帮我?”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温柔。
“因为你说,你需要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等一个答案。
沈昭宁看着那只手,想起上一世的冷宫,想起大火,想起绝望。然后她想起了这一世——父亲平安,母亲健在,弟弟活蹦乱跳,还有一个人,说“我信你”。
她把手放了上去。
“走吧,”她说,“去开书院。”
顾衍之握紧她的手,翻身上马,将她揽在身前。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雪沫。寒风扑面而来,但沈昭宁不觉得冷。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