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这是这个月的目录,你核对一下。”
老周把厚厚一沓文件摔在我桌上,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死亡名单”四个大字上。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冰凉。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份目录上签了字,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坟墓。
“愣什么?不想干了?”老周敲了敲桌面,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像庙里的弥勒佛,“小赵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咱们这一行,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当金玉良言。直到我死在手术台上,才知道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握着我的器官分配表。
我重生了。
重生在2019年3月15日,距离我在那份器官移植等待名单上签字还有四个小时。
“周主任,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假。”我站起来,把目录推回去,“这份文件,我不签。”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不舒服啊?那赶紧去休息,这份不急,明天签也一样。”
明天。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当晚就安排人把我绑上了手术台。我是AB型RH阴性血,全国不到万分之三的人拥有这种血型。而老周的儿子周正阳,恰好也是。
“周主任,我听说您儿子最近肾衰竭,急需移植?”我直视他的眼睛。
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一下。”我笑了笑,“毕竟咱们医院做器官移植最权威,您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我裹紧白大褂,脑子里飞速运转。上一世我死得窝囊——被老周以“体检”为名骗进手术室,醒来时已经少了一个肾。第二次是肝脏,第三次是眼角膜。我像个被拆解的零件,一点一点被消耗殆尽,最后死在第四次手术台上。
而我的死亡证明上写着:多器官功能衰竭,自然死亡。
老周逍遥法外,周正阳活蹦乱跳。
这一世,我要亲手把这对父子送进地狱。
手机震了一下,是护士长林芳发来的消息:“赵青,周主任刚才问我你的血型档案,你没告诉他吧?”
林芳,上一世老周的帮凶,负责篡改我的病历和配型报告。表面上是我的知心大姐,背地里每一刀都捅在要害。
我回了个笑脸:“没呢,姐你放心。”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请问是省卫健委纪检组吗?我要实名举报仁济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周志远,涉嫌非法器官交易、伪造医疗文书、故意杀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说的是故意杀人?”
“对。”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受害者名单上,第一个叫赵青。”
挂了电话,我走出医院大门。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春天泥土翻新的味道。上一世我死在深秋,连最后一片叶子都没看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赵青女士,我是《南方深度》的调查记者顾衍之,您举报的内容我们已经初步核实,方便见一面吗?”
顾衍之。
上一世他查老周的案子查了三年,差点成功,最后被周正阳开车撞成植物人。他的笔记里有一条被红笔圈了三遍的线索——“仁济医院特殊目录”。
就是那份死亡目录。
“方便。”我说,“顾记者,我不仅方便见面,还能给你一份完整的名单。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个被非法移植的器官。”
“每个器官背后,都有一条人命。”
出租车停在市图书馆门口,我选了这里,因为安静,因为摄像头多,因为老周的人不敢在公共场合动手。
顾衍之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戴眼镜,穿冲锋衣,像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但他看我的眼神很锐利,像刀。
“你说你有证据?”他开门见山。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过去三年仁济医院所有器官移植的手术记录、配型报告和患者档案。红色标记的是合法移植,黑色标记的是非法交易。”
顾衍之接过U盘,手指微微发抖:“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器官移植中心工作了五年,有权限接触所有病历。”我说,“但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在医院系统里,在老周的私人电脑上。”
“那份文件叫‘目录’,上面记录着每一个被他盯上的‘供体’——血型稀有、无家属陪同、社会关系简单。我就是其中一个。”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做过功课,知道我在说什么。全国每年有三十万人在等待器官移植,能等到合适供体的不到一万。这巨大的供需缺口催生了黑色产业链,而老周这样的人,就是产业链上最关键的节点。
“我需要你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顾衍之打开录音笔。
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具尸体开始讲起。
2016年,无名男性,B型RH阴性血,死于“心脏骤停”。实际死因是麻醉过量,双肾被摘除,分别移植给了两个出价千万的富豪。
2017年,流浪女性,O型血,死于“脑溢血”。肝脏被摘除,移植给了某地产商的老父亲。
2018年,我之前的同事小刘,AB型血,死于“车祸”。心脏被摘除,移植给了周正阳——不对,那时候周正阳还没发病,那颗心脏给了谁?
我顿住了。
“2018年那颗心脏,移植给了谁?”我喃喃自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冒。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话:“你的心很干净,可惜血型对不上。”
对不上?那为什么要摘我的心脏?
“赵青?”顾衍之喊我。
我猛地站起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2018年那颗心脏,AB型,和我的血型一样。移植对象不明,但术后排异反应极强,患者只活了三个月。
如果那颗心脏是试验品,那老周摘我的心脏,就不是为了周正阳,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一个同样需要AB型RH阴性心脏的人。
“顾记者,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周志远的妻子,沈春梅。”
顾衍之飞快敲击键盘,三十秒后抬头:“沈春梅,五十三岁,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目前在仁济医院ICU等待心脏移植。她已经在名单上等了四百三十七天。”
四百三十七天。
我心脏狂跳。
上一世我死在2019年11月,而沈春梅是在2020年3月去世的。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死,那颗心脏会给她。
老周为了救自己的老婆,要杀我。
“顾记者,证据链还缺最后一环。”我说,“老周的电脑里有完整的目录,但只有他本人能打开。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让我帮你黑进去?”顾衍之皱眉,“这是违法的。”
“我不需要你黑进去。”我笑了,“我需要你帮我拿到他的指纹和开机密码。”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图书馆的玉兰花开了,白花瓣落在台阶上,像碎了一地的雪。
“我帮你。”他说,“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人。”
当天晚上,我回到医院值夜班。
老周还在办公室,灯亮到很晚。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查我的底细,在找我的软肋,在盘算怎么让我闭嘴。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做的。
我泡了两杯咖啡,端到他的办公室。
“周主任,还没走呢?”
他抬头看我,笑容依然慈祥:“小赵啊,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来值班?”
“好多了,闲不住。”我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周主任,我下午想了想,那份目录我还是签了吧。咱们科室的事,不能因为我耽误。”
老周的眼睛亮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说,“我想看看完整的目录,不只是我这周的,是过去三年的所有记录。”
“为什么?”老周警惕地看着我。
“我想学习一下。”我笑了笑,“您不是一直说,要我把业务做精吗?我想看看您是怎么管理这些数据的,以后也好帮您分担。”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小赵啊,你终于开窍了。”
他转身打开电脑,输入密码——0214,他儿子的生日。然后用大拇指按了指纹锁。
“过来看。”他招手。
我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份目录就摆在桌面上,文件名是“工作台账.xlsx”,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三百四十七个名字。
三百四十七条人命。
“这些都是等待移植的患者?”我问。
“对。”老周面不改色,“你看这个标记,红色的是已经配型成功的,黑色的是还在等待的。”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赵青,黑色标记。
而我旁边的名字是沈春梅,红色标记,备注写着:供体确认中。
“周主任,沈春梅是您爱人吧?”我指着屏幕。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对,她情况不太好,医院特批优先配型。”
特批。
他特批自己老婆插队,特批用我的心脏救她。
“明白了。”我点头,“那我先出去了,您早点休息。”
“等等。”老周叫住我,“小赵,你今天的举报电话,是打给谁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转过身,对上他那双依然慈祥的眼睛。弥勒佛一样的笑容,菩萨一样的面相,可我知道那张皮下面是什么。
“周主任,您说什么举报电话?我不明白。”
“别装了。”老周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我,“省卫健委纪检组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实名举报我。实名举报,小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这意味着我把自己也暴露了。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
“周主任,您觉得我会毫无准备就来跟您摊牌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刚才我们的对话,我已经全程录音了。”
老周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
老周扑过来抢手机,我闪身躲开,按下了早就设置好的快捷拨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衍之带着两个警察冲了进来。
“周志远,你涉嫌非法器官交易、伪造医疗文书、故意杀人,这是逮捕令。”
老周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看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敢?”他嘶吼。
我蹲下来,凑近他的耳朵:“周主任,您教过我一句话——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句话,我还给您。”
三个月后,老周的案子开庭。
我的U盘、顾衍之的调查报道、三百四十七个受害者的证词,把所有证据链钉死在法庭上。
老周被判死刑,林芳被判无期,周正阳因参与非法器官交易被判二十年。
沈春梅没有等到心脏移植,在开庭前一周去世了。
宣判那天,阳光很好。
我走出法院大门,玉兰花已经谢了,梧桐树抽出新叶。顾衍之站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版标题是《春天之光:仁济医院器官黑幕调查》。
“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他问。
“我想当律师。”我说,“专门打医疗纠纷的官司。”
顾衍之笑了:“那你要先考司法考试。”
“我知道。”我也笑了,“我已经报名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上一世我死在深秋,这一世我终于等到了春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赵青,你爸妈给你炖了汤,让你晚上回家喝。”
我回了一个字:“好。”
家。
上一世我为了工作跟父母决裂,死的时候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我要把所有亏欠的都补回来。
“顾记者,谢谢你。”我转头看他。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我说,“三百四十七个受害者,只有你愿意听他们说话。”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青,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老周的电脑里,那份目录的文件名叫‘工作台账’。他把人命当成工作,把死亡当成台账。”
我点头:“所以我把它改了。”
“改什么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但我知道,在交给警方的证据副本里,那份文件名被我改成了四个字——
“杀人清单”。
每一个名字,每一条人命,都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的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