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睁开眼的时候,实验室的培养舱正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基因序列崩溃倒计时,三十秒——”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湿透了实验服。舱壁上倒映出一张瘦削到近乎脱相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这是她的脸,但又不完全是——这是二十三岁、在B级基因公司当了五年底层实验员的陈晚。
不是三十八岁、站在人类基因编辑领域巅峰的那个陈晚。
倒计时还在继续。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按下操作台的紧急制动阀,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肌肉记忆太熟悉了,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操作才磨出来的本能。
警报停了。
培养舱里那组胚胎样本的数据界面弹出来,陈晚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是她上辈子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某制药公司外包的基因稳定性测试。五年后,这家公司会因为这个项目的数据造假被曝光,而她作为直接责任人,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牢狱之灾,身败名裂,母亲气得住进ICU,父亲一夜白头。
而这些事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实验室门外,端着一杯咖啡冲她笑。
“晚晚,又加班到这么晚?”男人推门进来,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这个项目不急的,你不用这么拼。”
陈晚看着他,手指在操作台下面慢慢收紧。
沈知行。基因圈新贵,华诚生物的联合创始人,也是她上辈子的未婚夫。他用了她七年的研究成果,在她入狱后全身而退,转头娶了董事长的女儿。出狱那天,陈晚在监狱门口收到他的消息:“晚晚,别怪我,这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
当天晚上,她从二十三楼的出租屋跳了下去。
“晚晚?”沈知行走过来,把咖啡放在她手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我帮你跟上面说说,这个项目换个负责人?”
陈晚垂眼看着那杯咖啡。
上辈子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觉得这个男人是全世界最懂她的人。现在她只注意到一个细节——咖啡杯是纸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六块钱一杯。而沈知行自己办公桌上那杯手冲瑰夏,光咖啡豆就两百八十一克。
“不用了。”陈晚端起咖啡,随手倒进了旁边的废液缸,“沈总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麻烦你。”
沈知行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晚没看他,转身面对操作台,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那组数据她太熟悉了——每一行的偏差值、每一个异常波动点,都是她和沈知行一起“处理”过的。上辈子她以为这是在帮他,这辈子她知道,这叫替罪羊养成计划。
“沈总,”她头也不回地说,“B7到D12这批样本的稳定性曲线有问题,峰值波动超过百分之十五,我建议今天就把数据同步给甲方,要求重新采样。”
沈知行眉头微皱:“这批次已经跑了两轮验证,现在推翻的话,交付期要延迟两个月——”
“总比五年后被查出来数据造假好。”陈晚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对吧,沈总?”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知行推了推眼镜,笑容重新挂上来,但眼底多了点什么:“晚晚说得对,按你说的办。你先整理数据,我明天跟甲方沟通。”
他转身出门的瞬间,陈晚看见他掏出手机,飞快地发了条消息。
她不需要看内容。上辈子她到死才知道,沈知行的手机里有一个单独的分组,备注是“备胎”,里面全是和她一样被他PUA到自我怀疑的女孩。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不同的剧本,有的当技术骨干,有的当投资人联系人,有的单纯是情绪垃圾桶。
而她们所有人,最后都会在他事业的关键节点被“优化”掉。
陈晚深吸一口气,从实验服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那个号码她记了两辈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金手指,只是一个人名。
顾衍之。
上辈子这个人找过她三次,三次都被她拒绝了。第一次是邀请她加入他的实验室,第二次是想买她的一项专利,第三次是提醒她沈知行有问题。她每一次都选择了相信沈知行,代价是整个人生。
电话响了五声就接通了,那边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哪位?”
“顾总,”陈晚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重生的人,“我是华诚生物基因编辑组的陈晚。你去年提出的那个关于端粒酶逆转录酶基因定向修饰的方案,我找到了实现路径。明天上午十点,能见面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犹豫,是那种专业人士被意外击中后的短暂失语。三秒后,顾衍之说:“华诚生物的人事合同我看过,违约金不低。”
“违约金的事我来解决。”陈晚说,“你只需要告诉我,值不值得。”
“明天上午十点,我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陈晚把手机扔进包里,站起来收拾东西。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和母亲的合影。上辈子母亲在她入狱那年查出肝癌晚期,她在看守所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包里。
走出实验室大楼的时候,凌晨两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陈晚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把自己的未来交到别人手里。这辈子,她要亲手把失去的一切,一样一样拿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地址。后面跟了一句话:“TERT基因定向修饰的方案,如果你真能做出来,华诚的违约金我出。”
陈晚挑了挑眉,回复:“不用,违约金我自己解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知行。我要他所有项目的真实数据,尤其是跟华诚生物有合作的那几个。”
那边秒回了两个字:“成交。”
陈晚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向街对面的出租车。后视镜里,华诚生物的大楼越来越远,玻璃幕墙上“HC Bio”的logo在夜色里闪着冷光。
上辈子,她把最好的七年给了这栋楼。
这辈子,她要让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基因编辑。
上车后,陈晚报了母亲的地址。出租车驶上高架,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明天见顾衍之要带什么资料,违约金怎么凑,母亲这个时间点的体检报告应该刚出来,肝癌早期筛查的指标她记得清清楚楚,必须第一时间干预。
对了,还有沈知行那个藏在服务器深处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他所有项目的原始数据。上辈子她没权限访问,这辈子……她睁开眼,嘴角微扬。
她可是在这个系统里当了五年底层实验员,所有管理员的账号密码,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陈晚付了钱下车,远远看见自家窗口还亮着灯。凌晨两点半,母亲还没睡。上辈子她觉得这是唠叨,这辈子她知道,那是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加快了脚步。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知行的消息:“晚晚,到家了吗?今天你说的话我想了想,觉得你真的成长了很多,我很欣慰。”
陈晚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删掉,顺便把他从通讯录里拖进了黑名单。
欣慰?上辈子她进监狱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媒体说的——“我很欣慰她能主动承担责任,这说明我们华诚的人是有担当的。”
去你妈的担当。
陈晚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疲惫的脸上,有一双不属于二十三岁女孩的眼睛——沉静、锋利,像淬过火的刀。
这辈子,她不是来谈恋爱的。
她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