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时,掌心还残留着上一世被毒酒灼烧的痛。
她盯着头顶熟悉的雕花床帐,耳边是丫鬟春桃急促的声音:“小姐,沈阁老又派人来了,说今日必须把您和裴公子的婚事定下,否则……”
否则什么,沈鸢太清楚了。
上一世,她乖乖嫁了。嫁给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裴衍之,以为自己是话本里才子佳人的女主角,结果呢?
三年后,裴衍之联合当朝太傅顾长卿、镇国将军萧北望,三人联手构陷沈家通敌叛国。父亲斩首,母亲悬梁,沈鸢被打入大牢,临死前才从裴衍之口中得知真相——
“沈鸢,你以为我真的爱你?你们沈家掌握江南盐税命脉,太傅想要权,将军想要兵,我想要钱,各取所需罢了。你不过是我们三巨头联手吃掉的第一块肥肉。”
三巨头。
朝野上下公认的古言之最——太傅顾长卿,权倾朝野,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将军萧北望,手握重兵,铁血丹心的神话;状元裴衍之,才高八斗,民间公认的完美男主。
没有人知道,这三位被万世称颂的“古言三巨头”,骨子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沈鸢缓缓坐起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重生了。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她不仅记得所有事,还记得上一世临死前听到的另一个秘密——顾长卿书房里那幅暗藏玄机的地图,萧北望军粮贪污的账本藏在哪,裴衍之那篇让他名动天下的《论盐铁策》,不过是剽窃了沈家幕僚的手稿。
春桃还在絮叨,沈鸢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去回沈阁老,这婚,我不订了。”
春桃傻了:“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沈鸢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十六岁自己那张稚嫩却决绝的脸,“裴衍之那篇还没写出来的《论盐铁策》,我要让他永远写不出来。”
消息传得比沈鸢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裴衍之就站在了沈府花厅里。
他一身月白长衫,眉目如画,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鸢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的婚约是从小定下的,你怎么突然——”
沈鸢端着茶盏,抬眼看他。
就是这张脸。上一世,他用这张脸骗走了沈家的盐税地图,骗走了父亲三十年的心血,最后在朝堂上亲手呈上沈家通敌的“铁证”。
“裴公子,”沈鸢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刀子,“你上个月去顾太傅府上,是不是带走了我家幕僚写的《盐铁论》手稿?”
裴衍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鸢鸢说笑了,我怎么会——”
“你说借来拜读,然后就没还。”沈鸢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上一世毁掉她全家的男人,“没关系,那篇粗稿而已,真正的核心论点,我父亲还没让人写出来。”
裴衍之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沈鸢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裴衍之,你想靠那篇文章名动天下,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抄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让你加倍还回来。”
她转身离去,留给裴衍之一个决绝的背影。
身后,春桃战战兢兢地提醒:“小姐,您这样得罪裴公子,万一他去顾太傅那里告状……”
沈鸢脚步未停:“让他去。”
顾长卿,萧北望,裴衍之。
上一世,这三巨头联手毁了她全家。这一世,她要一个一个,把他们从神坛上拽下来。
第二天,沈鸢去了城北的茶楼。
茶楼很普通,但三楼雅间里坐着的人不普通——当朝唯一敢跟顾长卿叫板的御使中丞,林怀远。
上一世,林怀远弹劾三巨头,被反诬贪污,抄家灭族。沈鸢在牢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当时她还恨林怀远是活该。现在想想,林怀远是唯一一个看清真相的人。
“沈小姐?”林怀远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满脸狐疑,“你约我来,说有事关朝廷安危的大事?”
沈鸢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林大人,这是顾长卿勾结北境异族的确切时间、地点和接头暗号。三天后,他会派心腹在城外的清风观密谈。”
林怀远接过信,脸色越来越凝重:“你如何得知?”
“您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沈鸢站起身,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您只需要知道,顾长卿权倾朝野,萧北望拥兵自重,裴衍之野心勃勃——这三巨头不倒,天下永无宁日。”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林大人,上一世您输在太正,这一世,学着用点手段。”
林怀远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说话。
三天后,清风观。
顾长卿的心腹被当场抓获,身上搜出了通敌密信。消息传到朝堂,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但沈鸢知道,光靠这点事扳不倒顾长卿。这只老狐狸太精了,一定会弃车保帅。她真正的目的,是让皇帝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顾长卿,没那么忠心。
果然,顾长卿当朝痛哭流涕,说自己被心腹蒙蔽,甘愿受罚。皇帝罚他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一个月,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沈鸢注意到,皇帝看顾长卿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就够了。
她需要的不是一次扳倒,而是一刀一刀地割,让这三巨头的伤口越来越大,直到彻底烂透。
裴衍之的《论盐铁策》如期问世,果然名动京城。
沈鸢在茶楼里听人传颂“裴公子才高八斗,当世第一才子”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端起茶盏,对面前的萧北望说:“萧将军,您觉得裴公子这篇文章如何?”
萧北望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却精得像狐狸。他看着沈鸢,声音低沉:“沈小姐约我来,就是为了讨论裴公子的文章?”
“不。”沈鸢放下茶盏,“我想跟萧将军谈笔生意。”
萧北望挑眉。
“萧将军驻守北境十年,军粮被克扣了三成,您自己贴补了两成,剩下的一成缺口,全靠走私补上。”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账本您藏得很好,但您忘了一件事——您手下管粮草的王副将,去年偷偷记了一本明细账,就在他老家堂屋的房梁上。”
萧北望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鸢微微一笑:“萧将军别紧张,我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帮您的——您缺的那一成军粮,我沈家每年多出来的盐税,足够补上。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您别再做顾长卿的刀。”
萧北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沈鸢意外的话:“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知道。”沈鸢站起身,“古言三巨头,权、兵、才,三位一体,朝野公认的道德楷模、国之栋梁。但我知道,顾长卿通敌卖国,您克扣军粮,裴衍之剽窃抄袭——你们三个,没一个干净的。”
她看着萧北望的眼睛:“萧将军,您跟顾长卿不一样。您是武将,您心里还有忠义二字。上一世您被顾长卿利用,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值得吗?”
萧北望瞳孔骤缩。
沈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说:“账本的事,您自己考虑。三天后,我等您答复。”
三天后,萧北望来了沈府,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了一口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银票和账本。
“这是我十年来的军粮账目,”萧北望的声音沙哑,“沈小姐,你说得对。我跟顾长卿,不是一路人。”
沈鸢看着那口箱子,终于露出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一个月后,朝堂风云突变。
林怀远联合萧北望,当朝弹劾顾长卿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令抄家。顾长卿府中搜出大量与北境异族的往来密信,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太傅顾长卿,一朝沦为阶下囚。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裴衍之坐不住了,连夜来沈府找沈鸢。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脸色铁青,声音都在抖:“沈鸢,是你做的对不对?你疯了?顾太傅是三朝元老,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沈鸢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裴衍之,你剽窃我沈家幕僚手稿的事,要不要我明天也拿到朝堂上说?”
裴衍之脸色惨白。
沈鸢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上一世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这一世,我不想跟你算总账。我只问你一句——你娶我,到底是为了沈家的盐税,还是为了我这个人?”
裴衍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鸢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你答不上来,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你们三巨头眼里,我沈鸢不过是一枚棋子,沈家不过是一块肥肉。”
她转身,声音淡得像风:“裴衍之,从今天起,你我婚约作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你记住——别再让我看见你写我家幕僚的东西,否则,我让你身败名裂。”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像的可怕得多。
三个月后,顾长卿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萧北望因举报有功,皇帝既往不咎,加封镇国公,继续镇守北境。
裴衍之名声一落千丈,那篇《论盐铁策》被人扒出抄袭,再也没人提起。他灰溜溜地离京,去了偏远小城当了个七品知县。
沈鸢坐在沈府后院的桂花树下,翻开账本,开始清算沈家三十年的盐税账目。
春桃端茶过来,小声问:“小姐,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鸢抬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嘴角微扬:“开一间书坊,专门刊印真正的才子佳作。至于那些抄袭剽窃、欺世盗名之徒——”
她低头,继续翻账本,声音平静却笃定:“来一个,我打一个。”
桂花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这一世,沈鸢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她是自己的执棋人。
而那些所谓的“古言三巨头”,从此,只剩下茶楼说书人口中的一段笑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