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睁开眼的时候,手中正捏着一封烫金的婚书。
红纸金字,写着她的名字和裴衍之的名字,墨迹未干,仿佛一锤定音,就要把她再度钉上命运的绞架。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跪在裴家祠堂里,被污蔑与人私通,裴衍之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夫妻情分,只有冷冰冰的算计。他说:“沈氏不贞,废为庶人,逐出裴家。”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母亲重病的消息传到耳边,她拼了命地想要见母亲最后一面,却被裴衍之的人拦在城门外。母亲孤零零地死在了沈家的老宅里,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而她的父亲,那个曾经位极人臣的镇国公,被裴衍之联手朝中势力构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血流成河。
她最后是被一杯毒酒送走的。
临死前,她听见裴衍之搂着宋清婉,温柔地说:“沈家的兵权和产业都已经到手,那个蠢女人,终于不用再装了。”
蠢女人。
这三个字,她记了两辈子。
“小姐?”贴身侍女青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中满是担忧,“您、您没事吧?裴公子还在前厅等着,说今日必须把婚书定下来……”
沈昭昭垂下眼,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
这是她十六岁的手指,还没有因为后来操持裴家中馈而变得粗糙,还没有被刑具夹得骨节断裂。这是她最干净、最无知、也最愚蠢的年纪。
也是她最好的年纪。
“青萝。”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奴婢在。”
“去前厅告诉裴衍之,”沈昭昭将手中的婚书对折,再对折,动作优雅而缓慢,“就说婚书我撕了,这门亲事,不作数了。”
青萝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小姐?!您说什么?您不是一直盼着嫁给裴公子吗?上个月您还为了他跟老爷吵架,说非他不嫁——”
“所以我蠢。”沈昭昭微微一笑,手中的婚书发出清脆的撕裂声,红纸金字碎成两半,落在她脚边,“但现在我不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前厅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裴衍之大概还在等她像上一世一样,乖乖捧着婚书和沈家的兵权嫁过去,做他的垫脚石,做他的棋子,做他榨干所有价值后随手丢弃的垃圾。
可惜了,这一世,她不想再做蠢女人。
“裴公子还说了什么?”沈昭昭问。
青萝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裴、裴公子说,婚书定下来之后,希望小姐能劝劝老爷,把南境的兵权暂交裴家掌管,还说小姐您最懂他,一定会支持他的……”
沈昭昭笑出了声。
上一世,她确实“支持”了。她跪在父亲面前哭求了三天三夜,说裴衍之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说他一定会善待沈家。父亲被她气得吐血,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将南境三十万兵权交给了裴衍之。
三个月后,父亲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押赴刑场。
她到死都记得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心疼。
“傻孩子,”父亲说,“爹不怪你。”
沈昭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转身大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裴衍之正端着茶盏,姿态优雅地坐在客座上。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温润如玉,一身月白色长衫衬得他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上一世的沈昭昭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五年。
看见她走进来,裴衍之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昭昭,婚书写好了?我看看。”
他伸出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昭将碎成两半的婚书扔在他面前。
“婚书没了,”她说,“你也不用看了。”
裴衍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纸,又抬头看了看沈昭昭,眼神从错愕转为审视,最后定格在某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上。
“昭昭,”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尾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你在跟为夫闹脾气?”
为夫。
这两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沈昭昭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上一世的沈昭昭听到这话,会脸红心跳,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这一世的沈昭昭只觉得恶心。
“裴衍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自称我的夫君?”
整个前厅安静了。
青萝倒吸一口凉气,端着茶水的丫鬟手一抖,瓷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裴衍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昭,眼神冷了下来:“昭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沈昭昭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我在说,你裴衍之不过是个四品文官之子,无官无爵,无权无势,这些年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沈家的?你攀上我,图的不就是沈家的兵权和镇国公的朝中人脉吗?”
她每说一句,裴衍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现在我告诉你,”沈昭昭微微仰起下巴,唇角带着笑意,“这些东西,你一样都别想拿到。”
裴衍之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重生回来不到三天,上一世他踩着沈昭昭的尸骨登上了权力的巅峰,这一世他本想故技重施,更快地拿到沈家的资源。他以为自己对这个恋爱脑的女人了如指掌,只需要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昭昭竟然也重生了。
他看到她的眼神时就明白了——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那种冷静、通透、带着刻骨恨意的眼神,只有经历过地狱的人才会有。
“你……”裴衍之压低声音,“你也回来了?”
沈昭昭没有回答,只是笑了。
那个笑容让裴衍之后背发凉。
“南境的军防图你已经拿到手了吧?”沈昭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裴衍之最致命的地方,“上一世你用了三个月才拿到,这一世你提前了,三天前你就让宋清婉借着探病的名义进了镇国公府的书房,对吗?”
裴衍之瞳孔骤缩。
“你以为没人发现?”沈昭昭摇了摇头,“裴衍之,你太小看沈家了。上一世是你运气好,碰上了我这个蠢女人帮你打掩护。这一世,你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吗?”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让暗卫查到的,宋清婉进入书房的时间、接触过的所有卷宗、以及她带出去的东西。”沈昭昭将纸张拍在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裴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什么后果。”
裴衍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抢那张纸,沈昭昭却更快一步收回袖中,后退半步,眼中满是嘲讽。
“裴公子,这里是镇国公府,不是你的裴家老宅。”她淡淡道,“你想在这里动手?”
裴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知道沈昭昭说的是事实。镇国公沈崇远虽然已经交了兵权,但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要是敢在镇国公府动沈昭昭一根手指头,别说拿不到兵权,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都是问题。
“好。”裴衍之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温润的笑容,但眼中已经没有半分温度,“昭昭,你很好。”
他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你以为没了沈家,我就站不起来?上一世我能走到那个位置,靠的可不是你的施舍。”
沈昭昭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上一世你靠的是我的命。这一世,你连我的影子都别想踩到。”
裴衍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青萝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小姐……您、您怎么敢……裴公子他……”
“他什么?”沈昭昭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她其实也在怕。
她的身体在发抖,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上一世被背叛、被利用、被抛弃的记忆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每一秒都在提醒她曾经有多愚蠢。
但她不能再退了。
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青萝,”沈昭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去请父亲回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青萝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沈昭昭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纸。
婚书碎了,但这只是开始。裴衍之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还握着上一世积累的人脉和信息差,还有宋清婉那个从骨子里烂透了的女人做帮手。
而她,除了记忆,什么都没有。
不,她还有一样东西。
沈昭昭攥紧了袖中的那张纸。
她还有恨。
刻进骨头里、溶在血液里、重活一世也无法磨灭的恨。
三天后,裴衍之在城南的醉仙楼设宴,邀请了京城大半的权贵子弟。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他裴衍之即便不靠沈家,也能在京城立足。
宴席上,他拿出了一份商业计划书——一个名为“通宝票号”的钱庄计划,集存贷、汇兑、票据于一体,堪称颠覆性的商业模式。
上一世,这个计划是沈昭昭熬了三个月帮他做出来的。
这一世,他提前拿了出来,甚至没有改一个字。
“诸位,”裴衍之站在高台之上,意气风发,“通宝票号一旦建成,天下财富尽归囊中。我裴某不才,愿与诸位共享此局。”
台下掌声雷动。
没有人注意到,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里,一双清冷的眼睛正透过竹帘看着这一切。
“顾爷,”黑衣暗卫低声禀报,“裴衍之手里的那份计划,确实与沈小姐送来的一模一样。”
雅间里坐着的人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生得极为出众,五官深邃凌厉,眉骨高而锋利,一双凤眸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墨发以玉冠束起,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危险、锋利、拒人千里。
顾宴。
当朝摄政王,权倾朝野,也是上一世裴衍之最大的对手。上一世裴衍之能扳倒他,靠的是沈家的兵权和沈昭昭耗尽心血为他铺的路。
“有意思。”顾宴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猫科动物在把玩猎物之前发出的轻哼,“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仅重生了,还知道提前布局。”
暗卫不敢接话。
顾宴站起身,走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向醉仙楼一层的宴席。裴衍之正在慷慨陈词,台下的人或真心或假意地奉承着,场面热闹至极。
“他手里那份计划,是剽窃的。”顾宴淡淡道,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爷何以见得?”
“因为真正的商业天才,不会蠢到把最核心的风控模型放在附录里。”顾宴唇角微微勾起,“这份计划的真正作者,一定是个心思缜密、谨慎到近乎偏执的人。而裴衍之——”他扫了一眼高台上志得意满的男人,“他没有这个脑子。”
暗卫嘴角抽了抽。
“去查,”顾宴转身,玄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沈家那个嫡女,三天前跟裴衍之退婚的原因,还有她这三天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暗卫消失在夜色中。
顾宴重新坐回窗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一枚羊脂玉牌,凤眸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楼下,裴衍之的演讲到了尾声,全场再次掌声雷动。
而在顾宴看不到的地方,沈昭昭正坐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在父亲震惊的目光中,将一张画满标记的地图铺在桌上。
“爹,”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这是南境三十万驻军的布防图,三天前,裴衍之已经拿到了副本。”
沈崇远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