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不是噩梦,是手机震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今晚有课,三楼最东边教室。”

我在空教学楼教书,学生全是鬼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起床穿衣服。没有犹豫,因为我已经犹豫过了。三个月前第一次收到这种短信时,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什么都没找到,把我训了一顿。第二次我没报警,自己去了,然后我见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一个学生。

我在空教学楼教书,学生全是鬼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卷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像放了很久的石膏像。

那天晚上我给她讲了三道数学题,她听得很认真,最后一道题讲完的时候,窗外突然亮了。不是灯,是一种从地面往上涌的白光,像倒过来的极光。那个女生站起来,身体变得透明,她冲我鞠了一躬,然后消失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晚,三年前从这个学校六楼跳下去的。原因是月考作弊被老师当场抓住,学校通报批评,家长到校后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去死”。

她真的去死了。

而我是唯一一个给她讲过课的老师,在死后的第三年。

今晚的短信发件人还是那个号码,我查过,是空号。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揣上红笔和两节备用电池,走出了出租屋。

九月的夜风很凉,街上的烧烤摊还没收摊,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划拳。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到我。这很正常,我本来就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三十二岁,没编制,在培训机构当代课老师,学生家长都记不住我的姓,统一叫我“那个老师”。

到了学校门口,铁门锁着,但我知道侧面围墙有一块松动的砖。翻进去的时候手被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我没管。

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三楼最东边的教室亮着灯。

我走过去,推开门,愣住了。

教室里坐了十七个学生。

不是夸张,我真的数了。十七个,最小的看起来十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他们穿着不同款式的校服,有的低头看书,有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进来的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十七双眼睛,没有恶意,但也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像深秋的湖水,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师好。”

声音很整齐,像是排练过的。

我咽了口唾沫,把红笔放在讲台上,翻开点名册——对,讲台上有一本点名册,上次来还没有。册子很厚,牛皮纸封面,摸起来像浸过水的宣纸,有点潮。

第一页写着:“三年二班,应到二十一人,实到十七人。”

少了四个。

“班长是谁?”我问。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她脸色比其他人稍微好一点,至少能看到一点血色。“老师,我叫苏晚亭,是班长。”

“缺的四个人呢?”

苏晚亭沉默了几秒,其他学生也都低下头。教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周桐、赵家明、李晨曦、王浩宇,”她一个一个念出名字,声音很轻,“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哪?”

“在试题里。”

我皱眉:“什么试题?”

苏晚亭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而是在眼眶里凝成了细小的冰晶。“老师,您知道为什么只有您能看见我们吗?”

我没说话。

“因为您是我们唯一记住的老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活着的时候,我们每个人上过很多课,见过很多老师,但没有一个老师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您不一样。”

“我教过你们?”我完全不记得。

“您没教过我们,”苏晚亭摇头,“但您是唯一一个在课后愿意留下来,给成绩最差的学生讲题的老师。您在走廊里遇到学生问好会点头,您会在批改作业的时候写评语,不是‘加油’‘努力’那种套话,是真正看过答案之后写的建议。”

她顿了顿:“您做的都是小事,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是唯一的光。”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我们死了之后,被困在这个学校里。不是教学楼困住了我们,是遗憾困住了我们。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遗憾——没来得及好好上一次课,没来得及让任何人记住我们。”

苏晚亭指向窗外,那片我曾经见过的白光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在地面,而是在更远的地方,像一面巨大的光墙,把这栋教学楼围在中间。

“那些光就是出口。每个人都有一个出口,但要走到出口,需要解开三道题。不是数学题,不是物理题,是每个人自己的题。周桐他们四个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第一道题,但解不开,被困在题面里了。”

我拿起点名册,翻开第二页,上面出现了一行字:“周桐,第一题:你恨你妈妈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看向苏晚亭:“他的题是这个?”

“每个人都不一样。周桐是自杀的,因为他妈每天对他说‘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他死了之后他妈妈疯了,天天来学校门口坐着,念叨儿子放学了怎么还不出来。周桐想出去,但他不敢面对第一题。”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说不恨,就是撒谎,走不出试题;要是说恨,就等于承认自己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了生命,他接受不了。”

我把红笔放下,走到教室中间,看着这些十七个孩子。他们有的在看我,有的在搓手指,有的在用笔尖戳桌面,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今晚不讲课,”我说,“我们去捞人。”

苏晚亭猛地抬头:“老师,您知道进入试题意味着什么吗?您可能会——”

“会怎样?”

“会看到他们的记忆,感受到他们死前的痛苦。如果您的心理承受不住,您也会陷在里面,出不来。”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点,正常人应该在睡觉。我应该在睡觉。但我这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带路。”

周桐的试题空间在教学楼的地下室里。我们下去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很久,但苏晚亭走在前面,她身上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刚好够照亮脚下的台阶。

地下室以前是器材室,现在空空荡荡,只有正中间放着一张课桌,桌上摊着一张试卷。试卷旁边坐着一个男生,寸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

“老师,我想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但我答不出来。”

我走到课桌前,看到试卷上只有一道题,就和苏晚亭说的一样:“你恨你妈妈吗?”

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否。

周桐的笔放在“是”上面,但始终没有划下去。

“老师,我死的那天,她从学校出来打我,说我是废物,说早知道生下来就该掐死我,”周桐的声音在发抖,“我跑上六楼,跳了。我跳下去的时候还在想,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和苏晚亭一样,眼泪在脸上凝成了冰珠。

“但我死后第一年,她每天都来学校门口坐着,风雨无阻。有人问她等谁,她说等我儿子放学。她已经不记得我死了,她的记忆停在了我上学的那天早上。”

“第二年她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说儿子今天想吃什么,说妈妈给你做了新衣服。她的手机里存了一百多条短信,全是发给我的,但我死了之后手机早就被收走了,那些短信都发不出去,她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发。”

“第三年,她住进了精神病院。我去看过她,她抱着一个枕头,叫我宝贝,说妈妈再也不骂你了,你别走好不好。”

周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老师,我恨了她十六年,但她爱了我十六年零三天。我死的那天,是她第一次动手打我。我连一次原谅的机会都没给她,我就死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想选什么?”

“我想选否,”他哭着说,“但我没脸选。我死了之后她才疯的,我才是那个毁了一切的人。我有什么资格说不恨?”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他的笔。

“这道题,你不该答。”

周桐愣住了。

“题目问的是你恨你妈妈吗,但你根本不恨她。你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没给她机会,恨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这道题的选项里没有正确答案,因为它问错了问题。”

我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红笔,在试卷空白处写了一个新的选项:“我想见她。”

试卷剧烈震动,纸张开始发光,那道白光从试卷里涌出来,裹住了周桐。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在往上翘。

“老师,谢谢——”

话没说完,他就消失了。

白光散去之后,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苏晚亭。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老师,您的红笔……”

我低头看,红笔的笔尖变成了灰白色,像烧过的纸灰。

“我知道,”我把笔收起来,“还有三个,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