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吗?”
沈鸢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白皙纤细,没有那道入骨的刀痕。
上一世,她被嫡姐推进冷宫枯井,临死前听见李明轩在井口笑着说:“沈鸢,你不过是个庶女,本王娶你,图的就是沈家那点兵权。如今兵权到手,你该谢本王让你多活了三年。”
她确实该谢。
谢他让她看清什么叫薄情寡义。
重生回十六岁这年,沈鸢缓缓从榻上坐起,盯着铜镜里那张尚且青涩的脸,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少女。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翠屏慌张的声音:“三姑娘,王爷来了!在前厅等着呢,说是要商议退婚的事!”
沈鸢勾了勾唇。
上一世,她听到这个消息,哭着跑去求李明轩不要退婚,跪在他面前磕得额头出血,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句“本王心意已决”。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退婚”根本是李明轩和嫡姐沈婉联手演的戏。李明轩要的是她愧疚,要她心甘情愿做妾,好继续榨干沈家最后一点价值。
而沈婉要的是正妃之位,又不愿背上抢夺妹夫的恶名。
两人一唱一和,把她骗得团团转。
“去告诉王爷,”沈鸢慢慢整理着袖口,“退婚可以,让他亲自来找我说。”
翠屏愣住了:“三姑娘,您——”
“照做。”
李明轩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笑意温润,是京城出了名的贤王模样。进门便柔声道:“阿鸢,退婚的事是本王对不住你,但你我缘分已尽,强求不得。你放心,本王会补偿你——”
“一千两黄金。”沈鸢打断他。
李明轩一愣。
沈鸢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王爷要退婚,按大梁律例,无故退婚者需赔偿女方黄金千两。王爷该不会连律法都不懂吧?”
李明轩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确实没想过她会提这个。上一世的沈鸢,这时候该哭着求他才对。
“阿鸢,你我之间谈钱,未免太伤感情——”
“伤感情?”沈鸢轻笑一声,“王爷毁我婚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伤感情?还是说,王爷觉得我是个庶女,就该乖乖认命,连赔偿都不配要?”
李明轩脸色微变。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女。记忆里那个怯懦卑微、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庶女,此刻像是换了个人。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清明到刺骨的算计。
“阿鸢,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放缓语气,试图用温柔攻势,“本王不是要毁婚,只是觉得你我性格不合,强行在一起只会彼此折磨——”
“一千两黄金,少一分都不行。”沈鸢再次打断他,“王爷若拿不出来,我可以去宗人府评理。大梁律法写得清楚,无故退婚者赔偿千金,王爷堂堂皇子,该不会知法犯法吧?”
李明轩的温润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盯着沈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意凉薄:“沈鸢,你以为本王是在跟你商量?你一个庶女,本王要退婚,谁敢说半个不字?你要去宗人府?行啊,本王倒要看看,你一个庶女,有没有那个脸面去告皇子。”
沈鸢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王爷看看这个。”
李明轩疑惑地拆开,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一封他写给沈婉的信,信中明明白白写着如何联手做局、如何让沈鸢主动退让、如何榨干沈家兵权的计划。字迹是他的,印章也是他的。
“你怎么——”
“我怎么拿到的?”沈鸢微笑,“王爷别忘了,沈家的兵权还在我父亲手里。我虽是庶女,但沈家的门客、暗卫,我一样能调动。王爷想空手套白狼,也得问问沈家答不答应。”
这封信当然不是她拿到的。
是上一世,她临死前从沈婉口中得知的真相。重生后她第一时间派人去李明轩的书房抄了一份,用的是沈家暗卫的路子。前世她在冷宫三年,旁的本事没学会,唯独把李明轩手下所有人的行踪、习惯、弱点摸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她拿命换来的信息差。
李明轩攥紧了信,指节泛白:“你想怎样?”
“退婚可以,一千两黄金,一分不少。”沈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另外,我要你亲笔写一份退婚书,写明是你见异思迁、无故退婚,与我沈鸢无关。这份退婚书,我要送去宗人府备案。”
“你疯了!”李明轩猛地站起来,“送去宗人府,本王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爷的脸面关我什么事?”沈鸢淡淡道,“你毁我婚约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脸面?”
李明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沈鸢,你别太过分。本王是皇子,你得罪了我,以后在京城怎么立足?”
“怎么立足,就不劳王爷操心了。”沈鸢将那封信收回来,慢条斯理地折好,“王爷只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还没有答复,这封信会送到父皇御前。到时候王爷是退婚还是被废,自己掂量。”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从容,脊背挺直。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沈鸢没有回头。
她走出前厅,翠屏已经吓得脸都白了:“三、三姑娘,您怎么敢跟王爷这么说话?”
“翠屏,”沈鸢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轻声道,“你知道吗?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贱。你对他越狠,他反而越把你当回事。”
翠屏似懂非懂。
沈鸢没再解释,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她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四个字——顾临渊。
大梁二皇子,李明轩的同母兄长,上一世夺嫡之战中输给李明轩,被贬去边疆,最终战死沙场。
但沈鸢知道,顾临渊输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太正直。他不屑用阴谋,不屑拉拢权贵,更不屑对父皇阿谀奉承。而李明轩恰恰相反,他精通所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上一世,沈鸢曾远远见过顾临渊一面。那是她入冷宫前,他被押送去边疆的路上,浑身是伤,锁着镣铐,却依然脊背挺直,目光如炬。
她至今记得那个眼神。
那不是认命,是隐忍。
“三姑娘,您找二殿下做什么?”翠屏凑过来看。
沈鸢没回答,只是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上一世,顾临渊输了,因为他是孤军奋战。
这一世,她有他需要的情报,他有她需要的靠山。
合作共赢,天经地义。
窗外桃花纷飞,沈鸢想起前世冷宫三年,想起枯井里刺骨的井水,想起李明轩那张虚伪的笑脸。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捏碎。
李明轩,你以为这辈子还能像上辈子一样,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做梦。
这一次,我不仅要断你的龙袍,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最想要的那个位置,是怎么被我亲手捧给你最恨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