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大雪纷飞。
沈鸢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还残留着上辈子毒酒穿肠的灼烧感。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一间逼仄寒酸的厢房,窗户纸破了三个洞,冷风灌进来,桌上的茶壶结了薄冰。
这是沈府最偏远的柴房旁——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三小姐,大小姐请您去前院。”门外丫鬟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老爷和夫人都在,别让客人等。”
沈鸢手指攥紧被褥,指甲嵌进掌心。
客人。
她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嫡姐沈婉温柔大方,替她“精心挑选”了寒门出身的探花郎陆辞,说此人前途无量,是门好亲事。她感恩戴德嫁过去,掏空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替陆辞铺路、打点、拉拢人脉。
十年。
她用十年把陆辞从七品小官送上一品首辅之位,自己却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行刑那日,沈婉站在监斩台上,锦衣华服,笑靥如花。
陆辞搂着沈婉的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三小姐?”丫鬟又催了一声。
沈鸢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
她记得这一天。
永宁十四年腊月二十三,陆辞第一次登门。上一世她躲在屏风后偷看,满脸羞红,觉得自己配不上探花郎。这一世——
沈鸢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却冷厉如刀。
她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推门而出。
前院暖阁炭火烧得正旺,沈父坐在主位,嫡母王氏含笑陪坐,沈婉穿着烟霞色锦缎褙子,正给对面年轻男子斟茶。
陆辞。
二十岁的陆辞眉目清俊,一身月白长衫,举止温润如玉。
沈鸢跨进门槛时,他起身行礼,目光柔和:“这位便是三小姐?”
沈婉笑着接话:“正是三妹妹,性子安静,平日不爱出门。”
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嫌弃,上一世的沈鸢听不出来,这一世听得明明白白——嫌她上不得台面。
沈鸢没接话,径直在空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沈父皱眉,王氏打圆场:“鸢儿今日怎么肯出来了?正好,陆公子是今科探花,文采斐然,你们认识认识。”
陆辞拱手:“三小姐气质不凡,陆某久仰。”
久仰?
沈鸢抬眸看他,嘴角微扬。
上一世她被他这句“气质不凡”哄得心花怒放,以为他真的欣赏自己。后来才明白,陆辞眼里只有沈婉,娶她不过是因为沈婉不能嫁他——沈婉要留着身份嫁皇子。
而她沈鸢,不过是沈婉选中的棋子,一个有钱又好骗的替身。
“陆公子客气了。”沈鸢声音平淡,“听说陆公子祖籍青州,家中有寡母和幼妹,靠同窗资助才得以进京赶考。今科高中,实在不易。”
陆辞笑容微僵。
这番话看似体恤,却把他寒酸的底细全抖了出来。
沈婉脸色微变,她特意叮嘱过不让沈鸢知道这些,就是怕沈鸢嫌弃。没想到沈鸢不但知道,还当面说出来。
“三妹妹怎么打听这些?”沈婉笑着岔开,“陆公子家世清白,人品贵重,这才是最重要的。”
沈鸢放下茶盏:“姐姐说得对。只是我听说陆公子在京城的宅子是租的,每月租金二两银子,靠给人写书信贴补。若娶了妻,怕是连妻子都养不活。”
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陆辞脸色铁青,沈父重重咳嗽一声:“鸢儿!胡说什么!”
沈鸢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陆公子托人送来的婚书草案。”她看着沈婉,一字一句,“姐姐费心了。只是这婚,我不订。”
王氏猛地站起来:“你疯了?这门亲事是你父亲和我说定的,陆公子前途无量,你一个庶女——”
“一个庶女,能嫁给探花郎就该感恩戴德,对吗?”沈鸢打断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陆辞脸上,“陆公子,你想要的不是我,是我母亲留下的三间铺子和两千两银子的嫁妆。可惜,那些铺子已经在我名下,银子存在钱庄,谁娶我,这些东西就是谁的。”
她顿了顿,笑了:“但你不配。”
陆辞脸色发白,勉强维持着温润表情:“三小姐误会了,陆某绝无此意。”
“没有最好。”沈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对了,陆公子最近在疏通吏部的关系,想谋个江南的肥差吧?你找的那个中间人,叫周福的,上个月刚被御史台盯上。你要是聪明,就别把钱打水漂。”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沈婉摔杯子的声音和王氏的咒骂,沈鸢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前世陆辞通过周福打点吏部,花了八百两银子,结果周福事发,陆辞被牵连,是沈鸢求了母亲生前的故交才帮他摆平。这一世——
让他自己去死吧。
沈鸢回到厢房,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房契地契和一本泛黄的账册。
母亲沈周氏出身商贾,嫁妆丰厚,却在沈鸢八岁时“病逝”。前世她一直以为是真病,直到临死前才从沈婉嘴里得知——母亲是被王氏下慢性毒药害死的。
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药方。
沈鸢盯着上面每一味药材,眼神越来越冷。
她将账册收好,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从后门出了沈府。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街口,抬头看着一块匾额——“周记绸缎庄”。
这是母亲留下的铺子之一,如今被王氏的侄子王茂管着,年年报亏,实则中饱私囊。
沈鸢推门进去,掌柜王茂正躺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三小姐怎么来了?要买布?账上可没银子给您支。”
沈鸢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后,翻开账本扫了几页。
“去年进货三百匹,卖出两百匹,账面盈利五两。”她抬头,“王掌柜,东市同等地段的绸缎庄,年盈利至少两百两。你这五两,连房租都不够。”
王茂脸色一变:“三小姐不懂生意,这年头——”
“我是不懂。”沈鸢合上账本,“所以我请了懂的人来管。”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青衣妇人走了进来,面容端肃,目光精明。
王茂看见她,脸都绿了:“周、周娘子?”
周娘子,京城最大的布行“锦绣坊”的大掌柜,半月前因东家败落被辞退。沈鸢用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笔银子,以三倍薪水把她挖了过来。
“从今天起,周娘子接管绸缎庄。”沈鸢看着王茂,“你可以走了。这三个月的账,我会请人查,少一分,衙门见。”
王茂跳起来:“你一个庶女,凭什么——”
“凭这铺子是我母亲的嫁妆,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沈鸢把房契拍在桌上,“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官府来请你?”
王茂咬牙切齿,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周娘子看着沈鸢,眼里有几分意外:“东家好魄力。”
沈鸢摇头:“周娘子,我不懂经商,铺子全权交给你。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至少两百两的盈利。”
周娘子沉吟片刻:“绸缎庄底子不差,只是被王茂掏空了。给我半年,我能让它翻倍。”
“没有半年。”沈鸢看着她,“三个月。因为三个月后,我需要那笔钱做一件大事。”
周娘子没问什么事,点了点头:“行。”
沈鸢走出绸缎庄,雪越下越大。
她站在街头,看着漫天飞雪,想起前世三个月后发生的事——端王赵恒奉旨南下巡查盐税,遭遇刺杀,九死一生。
端王,前世最后的赢家。当今圣上第七子,母妃早逝,不受宠,却在一众皇子中笑到了最后。
前世沈鸢只是远远看过他一眼,从没说过话。
这一世——
她攥紧了袖中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端王殿下,三月后南下之行,盐运使赵伯安已投靠太子,将在清江浦设伏。若想活命,请见一面。”
这封信,她会想办法送到端王手中。
因为沈鸢想明白了——上一世她输给沈婉,不是因为沈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站错了队。沈婉押注的是太子,而最后赢的人是端王。
这一世,她要站在赢的那边。
三天后,沈鸢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回信,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酉时,望月楼。”
她将信烧掉,换上一身男装,从后门出了沈府。
望月楼是京城最贵的酒楼,出入皆权贵。沈鸢到的时候,二楼雅间已经有人了。
门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窗边,穿着玄色暗纹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股肃杀之气。
端王赵恒。
他看着沈鸢,目光淡漠:“一个庶女,怎么知道赵伯安要杀我?”
沈鸢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不信,大可按原计划南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赵恒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
沈鸢放下茶杯:“我想要殿下将来登基之后,替我做一件事。”
雅间里骤然安静,赵恒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我说,”沈鸢一字一句,“殿下是未来的天子。”
赵恒没有说话,但沈鸢看到他握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你疯了。”他声音平静,“仅凭这句话,我就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殿下不会。”沈鸢笑了,“因为殿下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太子残暴,齐王跋扈,其余皇子不成气候。朝中能担社稷的,只有殿下。”
赵恒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鸢看着他,“替我查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沈周氏之死。”
“你母亲?”
“对。”沈鸢眼神冰冷,“我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我要真凶伏法,让沈家欠她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赵恒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我凭什么信你?”
沈鸢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赵恒拆开,里面是赵伯安与太子来往的密信副本——前世这些证据是端王花了三年才查到的,如今沈鸢提前给了他。
“这些够不够?”
赵恒看完信,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得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
“所以殿下应该知道,跟我合作,不亏。”
赵恒笑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清江浦的事,若真如你所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鸢摇头:“不是人情,是交易。我帮殿下避开死劫,殿下帮我查清真相。公平合理。”
赵恒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冷意、有算计,却没有寻常女子见到皇子的畏惧或谄媚。
“好。”他说,“成交。”
沈鸢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赵恒的声音。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密信拿走,翻脸不认人?”
沈鸢回头,笑了:“殿下不会。因为殿下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杀鸡取卵。”
她关上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雪还在下,京城万家灯火。
沈鸢站在望月楼下,仰头看着漫天飞雪,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在陆辞的阴影下活了十年,死得窝囊憋屈。这一世,她要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打肿。
母亲,等我。
三个月后。
清江浦。
端王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动。刺客二十三人,全部伏诛,端王毫发无损。盐运使赵伯安畏罪自尽,太子党羽损失惨重。
沈鸢在沈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晒药草。
她嘴角微扬,将最后一株草药放进竹筐。
沈婉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比往日更加温柔。
“三妹妹,前几日的事是姐姐考虑不周。陆公子那边,我已经替你回绝了。”她走近几步,“姐姐另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太子殿下要纳侧妃,姐姐替你报了名。”
沈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太子。
前世太子在端王遇刺后两个月,就被废了。一个被废的太子,纳什么侧妃?
她抬头看着沈婉,忽然笑了。
“姐姐费心了。”
沈婉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勉强维持着温柔:“三妹妹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怎么会?”沈鸢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姐姐替我寻的每一条路,我都会好好走。”
走到底,把你们全都送进地狱。
沈婉走后,沈鸢回到屋内,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条。
是赵恒送来的。
“赵伯安已死,你母亲的案子有眉目了。当年给王氏提供砒霜的药材商叫刘三,还活着。三日后,我派人接你。”
沈鸢将纸条烧掉,灰烬从指缝间飘落。
窗外又下雪了。
她推开窗,冷风扑面,唇角却带着笑意。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