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雪封门。
沈鸢睁开眼时,喉咙里还残留着上一世毒酒灼烧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摸向脖颈,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完好——没有勒痕,没有溃烂,她还是完整的。
“四姑娘,您可算醒了!大姑娘派人来催了三次,说老太太等着您去请安呢。”
丫鬟翠屏掀开帘子,手里端着铜盆,脸上带着熟悉的讨好笑容。
沈鸢盯着她看了三秒。
上一世,就是这个从小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在她被关进柴房等死的那天夜里,亲手端来了那碗鹤顶红。
“翠屏。”沈鸢的声音很轻。
“奴婢在。”
“我娘留给我的那套赤金头面,你收在哪里?”
翠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四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那套头面您不是早就赏给奴婢了吗?说是反正也戴不出门,搁着也是积灰……”
沈鸢笑了。
上一世她的确说过这话。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嫡母就会给她一条活路。她把母亲留下的遗物一件件送出去,把婚事让给嫡姐,把掌家之权拱手相让,最后连命都让了出去。
“拿回来。”沈鸢说。
“什么?”
“我说,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翠屏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安。
沈鸢已经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十五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上一世的怯懦和讨好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翠屏心底发寒的冷静。
“去回大姐姐的话,”沈鸢整理着衣袖,声音不疾不徐,“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的请安,免了。”
翠屏急了:“四姑娘,老太太最重规矩,您要是缺席……”
“规矩?”沈鸢转头看她,目光如刀,“一个庶女,去给害死她生母的嫡母请安,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翠屏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鸢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妆台,拿起一支闲置已久的白玉簪,缓缓插入发髻。
上一世,她跪在老太太门前三个时辰,只为求一个公道。结果公道没求来,换来的是嫡姐沈婉的一记耳光,和一句“你娘不过是个贱婢,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世,她不求了。
她要让所有人跪下来,还她一个公道。
正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家大姑娘沈婉坐在老太太下首,手里捧着一盏燕窝,姿态优雅得像一幅仕女图。她生得极美,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含情目,是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
“祖母,四妹妹身子不适,怕是不能来请安了。”沈婉放下燕窝盏,语气关切,“孙女待会儿让大夫去看看。”
老太太冷哼一声:“一个庶女,架子倒不小。她娘当年就是这样,仗着有几分姿色,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沈婉垂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沈鸢不会来。昨天她故意让人传话,说沈鸢的生母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老太太赐死的——这个消息足够让那个蠢丫头崩溃。只要沈鸢闹起来,她就有理由让祖母彻底厌弃这个碍眼的庶妹。
上一世,这招屡试不爽。
“老太太,大姑娘,不好了!”
翠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沈婉皱眉:“慌什么?”
“四、四姑娘她……她把大少爷给打了!”
暖阁里瞬间安静。
沈婉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四姑娘说大少爷欺辱她院里的丫鬟,直接动了剪刀,大少爷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沈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哥沈昭是她嫡亲的兄长,更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祖母的心头肉。沈鸢那个贱婢生的东西,怎么敢?
“反了她了!”老太太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去,把那个孽障给我绑来!”
沈婉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这和上一世不一样。
上一世沈鸢是被欺负的那个,从不敢还手,更别说主动伤人。
她跟着老太太赶到前厅时,沈昭正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祖母!您可要给我做主!”沈昭一见老太太就嚎上了,“那个贱人疯了,她要杀我!”
沈鸢就站在厅堂中央。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却莫名让人觉得压迫。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带血的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跪下!”老太太厉声喝道。
沈鸢没跪。
她看着老太太,看着沈婉,看着这个她曾经卑微讨好却最终将她推入深渊的家,忽然笑了。
“祖母不问问,我为什么动剪刀?”
“不管为什么,以下犯上,就该打杀!”老太太气得发抖。
“以下犯上?”沈鸢重复这四个字,笑意更深,“原来祖母也知道,这世上有‘以下犯上’这回事。那我倒要问问,当年我娘怀着我跪在雪地里求您收留的时候,算不算以下犯上?她被嫡母毒死的时候,算不算以下犯上?我一个庶女,被嫡姐抢了婚事、夺了嫁妆、关进柴房等死的时候,又算不算以下犯上?”
前厅里鸦雀无声。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又变,沈婉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鸢——这些事,她怎么会知道?婚事的事她只跟母亲提过,还没对外人说,沈鸢怎么会……
“你胡说八道!”沈昭跳起来,“你娘是病死的,谁毒她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是吗?”沈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还盖着当年医馆的印鉴。
“这是我娘死前七天,医馆开的安胎药方。但府里药房留下的记录,却是一副活血化瘀的猛药。祖母要不要查查,是谁换了药?”
老太太盯着那张药方,瞳孔骤缩。
沈婉也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心头猛地一跳——这药方不是早就销毁了吗?怎么会在沈鸢手里?
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世沈鸢临死前,翠屏为了炫耀,亲口说出了所有真相。包括那张被藏在药房暗格里的药方,包括嫡母收买大夫的银票,包括沈婉设计抢走她婚事的所有细节。
沈鸢用一条命,换来了所有的答案。
这一世,她要让这些答案,变成所有人的催命符。
“来人,”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把四姑娘带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子。”
沈鸢没有反抗。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沈婉身边时,脚步微顿。
“大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抢走顾家的婚事就万事大吉了?你可知道,顾家大公子顾衍之,三个月后就会在边关战死?你嫁过去,连个寡妇都做不成——因为顾家会在大婚前夜退婚,让你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沈婉脸色煞白。
“还有,”沈鸢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大哥,你那个好兄弟周明远,正在赌场里押你名下那间绸缎庄的房契。你不去看看?”
沈昭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褪尽。
沈鸢走出前厅,大雪落在她的肩上,冰凉刺骨。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怒吼和沈婉的尖叫,她没有回头。
上一世她跪在这个院子里,求过、哭过、卑微过,最后换来的是一杯毒酒。
这一世,她要让他们知道——
庶女有毒,穿肠蚀骨。
回到自己的院子,翠屏正站在门口,神色惶恐。
沈鸢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把嫡母送来的那包砒霜找出来。”
翠屏浑身一颤:“四姑娘,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那是砒霜?”沈鸢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知道,你收了嫡母五十两银子,打算今晚下在我的晚膳里。翠屏,你猜,上一世我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那张脸,是谁的?”
翠屏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沈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漠然。
“起来,我不杀你。”
翠屏难以置信地抬头。
“你去告诉嫡母,就说砒霜已经下了,我快死了。让她来看我的最后一眼。”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想请她,看一出好戏。”
翠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鸢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从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笔迹娟秀而颤抖,是她生母的绝笔。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打开这封信。
这一世,她要用这封信,掀翻整个沈家。
信纸展开,沈鸢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一刻,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不是庶女。
她是嫡出。
真正的嫡出。
而现在的沈家嫡女沈婉,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庶孽。
沈鸢将信纸折好,放回暗格,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着幽暗的光。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嫡母王氏的声音响起:“那个贱人在哪?让她出来见我!”
沈鸢推开门。
大雪纷飞中,她看着王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温柔地笑了。
“母亲,您来得正好。我有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想说给您听。”
王氏看着她的笑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而沈鸢身后,翠屏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嘴角溢出黑色的血——那碗原本要给沈鸢的毒膳,被她亲手喂进了自己嘴里。
这是沈鸢给王氏的第一个下马威。
你要毒死我?
那就先让你的人,死给你看。
王氏尖叫出声。
沈鸢站在雪地里,笑意不减。
“母亲别怕,这才刚刚开始。”
远处,沈家祠堂的钟声忽然响起,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
没有人知道,这座百年世家的覆灭,从今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