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红烛垂泪。
沈昭宁一把扯下盖头,看着面前眉眼温柔的男人,忽然笑了。
上一世,她爱裴衍爱到丢了性命。
作为侯府真千金,她被假千金苏婉清设计换走,在乡野长大十五载。被接回京城时,所有人都在笑她粗鄙不堪。唯有裴衍,镇南侯府世子,温润如玉,对她说“我不在意你的过去”。
她信了。
掏空自己的嫁妆给他打通关系,替他奔走拉拢朝臣,甚至为救他挡下一箭,伤了根本,终身难孕。
结果呢?
裴衍功成名就那日,苏婉清拿着她“假千金”的把柄找上门。裴衍亲手写了休书,理由是她善妒无子,德行有亏。
她被赶出侯府那晚大雪漫天,苏婉清的丫鬟“不小心”撞翻了她手里的灯笼。她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条街,没有一个人停下。
她的母亲——侯府夫人梁氏,至死都不知道女儿被换了。苏婉清哄得梁氏团团转,把持侯府中馈,最后梁氏被苏婉清下慢性毒药害死,死前还在替苏婉清说好话。
她的父亲沈鹤亭,一生清正,被裴衍和苏婉清联手弹劾,罢官流放,死在路上。
而她沈昭宁,被苏婉清以“冒充侯府血脉”的罪名送进大牢,狱中受尽折磨,临死前听到狱卒闲聊——裴衍和苏婉清已经定亲了,排场比当初娶她时大了十倍。
她死不瞑目。
再睁眼,她回到了洞房花烛夜。
裴衍正端着合卺酒,笑盈盈地看着她:“宁儿,该喝合卺酒了。”
沈昭宁看着那张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记得这杯酒。上一世她喝了,然后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裴衍说她昨夜太累,已经歇下了。而苏婉清那天半夜进了新房,和裴衍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
她不过是块遮羞布。
“宁儿?”裴衍见她不接,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温柔,“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沈昭宁抬眸,目光清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裴衍,你确定这杯酒是给我喝的?”
裴衍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自然是给你喝的,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那苏婉清怎么办?”沈昭宁打断他,笑意凉薄,“她还在隔壁等着呢,你让她一个人独守空房,多不好。”
裴衍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沈昭宁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摘下凤冠,放在桌上。凤冠上的金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不光知道今夜你要和苏婉清偷情,我还知道——苏婉清根本不是侯府的女儿,我才是。”
裴衍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不可能知道?”沈昭宁逼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我还知道,你娶我不过是因为苏婉清需要一块垫脚石。先让我这个‘假千金’嫁给你,败坏侯府名声,等时机成熟,她再揭穿我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嫁给‘替她受苦’的你。裴世子,这盘棋下得真大啊。”
裴衍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这个他眼里的蠢货、乡下来的土包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沈昭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在牢里想了三年,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重生一次,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当棋子。
“裴衍,和离书我写好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裴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宁儿,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我和婉清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沈昭宁挑眉,“那你腰上那块玉佩,是苏婉清今天下午亲手系上去的吧?上面还绣着个‘苏’字呢。”
裴衍下意识捂住腰间,脸色彻底白了。
沈昭宁懒得再看他演戏,转身往外走。
“沈昭宁!”裴衍在身后厉声喊道,“你今夜出了这个门,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你被休弃!你以为你还能在侯府待下去?”
沈昭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笑容灿烂。
“谁说我要回侯府?我要回的是——我自己家。”
她推开门,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
门外,一个黑衣男人撑伞而立,面容冷峻,周身气势凌厉如刀。
裴衍看见他,脸色骤变:“顾、顾辞?”
当朝太子,顾辞。
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她被赶出侯府时,命人偷偷给她送了一碗热粥的人。
她到死都记得那碗粥。红豆糯米熬的,甜得发腻,是她小时候在乡下最喜欢喝的那种。
“太子殿下?”沈昭宁愣了一下。
顾辞垂眸看她,眼神幽深似潭水:“本宫来接你回宫。”
“回宫?”
“父皇已经知道你是真正的侯府嫡女,苏婉清冒充侯府血脉、谋害朝廷命妇,罪证确凿。”顾辞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日早朝,沈大人会上折子弹劾裴衍。今夜,你先随本宫入宫,太后要见你。”
沈昭宁怔住了。
她转头看向屋内,裴衍已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你怎么知道今晚……”她低声问。
顾辞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因为你上辈子死的时候,本宫也在场。”
沈昭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顾辞已经直起身,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走吧。”他伸出手。
沈昭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选了裴衍,落得尸骨无存。这辈子,她要选一个真正值得的人。
她把手放进顾辞掌心,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殿下,我有个条件。”
“说。”
“裴衍和苏婉清,我要亲手收拾。”
顾辞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巧了,本宫也是这么想的。”
他握紧她的手,伞面微微倾斜,将细雨挡在她身外。
身后,裴衍疯了一样冲出新房,跪在雨中嘶吼:“沈昭宁!你回来!你不能跟他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
声音戛然而止。
禁军不知何时已经包围了镇南侯府,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领头的侍卫长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侯世子裴衍,私通逆党、构陷忠良,即刻收押天牢,听候发落。”
裴衍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不、不可能……我没有……”
侍卫长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裴衍被压得脸贴地,污泥灌进嘴里,他拼命挣扎,死死盯着沈昭宁和顾辞牵在一起的手。
“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沈昭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裴衍,你以为只有你会下棋吗?”
她转过身,和顾辞并肩走进雨幕。
细雨如丝,宫灯在远处明灭不定。
顾辞忽然开口:“你方才说,要亲手收拾他们。”
“嗯。”
“那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三日之后,若是还没收拾完,本宫就替你收拾。”
沈昭宁侧头看他,雨幕中他的侧脸冷硬如刀削,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禁欲感。
“殿下为什么帮我?”
顾辞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因为你上辈子替本宫挡的那一箭,本宫还没还。”
沈昭宁脚步一顿。
她想起上辈子,她确实在战场上替裴衍挡过一箭。但那一箭,原本是射向顾辞的。
裴衍把她推出去当肉盾。
她以为是为爱牺牲,其实不过是被当成了工具。
“那一箭……”她喃喃道。
“本宫记了十年。”顾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烧穿,“沈昭宁,本宫找你找了十年。”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和他之间拉出一道水帘。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重生这件事,或许不只是为了复仇。
——也许老天爷是想给她一个机会,让她重新选一次。
这次,她不会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