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峡谷尽头灌进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
林墨单膝跪在血泊里,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体内真气已经耗去了七成,丹田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每提一口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对面三丈外,赵寒负手而立,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脚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还能站起来?”赵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林墨耳朵里,“你们青竹峰一脉,果然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倔脾气。”
林墨抬起头,眼角有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看见赵寒身后那面黑色的令旗——旗上绣着一只幽冥鬼爪,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幽冥阁,左护法,赵寒。
三个月前,这个人带着三十名阁中杀手,踏平了青竹峰。师父为了护他逃走,硬接了赵寒三掌,肋骨尽碎,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一句话:“去镇武司,找……找……”
话没说完,老人家就咽了气。
林墨至今记得师父倒下时,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山门的方向。山门外是他守护了四十年的江湖,可江湖没来得及派人来救他。
“我师父临终前说了一个‘找’字。”林墨咬着牙站直身体,膝盖骨发出咯吱的响声,“我现在想明白了,他要我找的不是镇武司,是你。”
赵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意思。你觉得你能杀我?”
“不是觉得。”林墨将剑横在身前,剑刃上有一道裂痕,是刚才被赵寒掌风扫出来的,“是必须。”
话音刚落,他先动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刺——快,快到连破空声都被甩在身后。青竹峰剑法以灵动著称,讲究剑走轻灵,可林墨这一剑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赵寒冷哼一声,右手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刀从袖中滑出。刀身很窄,像一条毒蛇的信子,迎着剑锋就舔了上去。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林墨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顺着剑身侵入经脉,整条右臂瞬间麻痹。他知道这是幽冥阁独门内功——玄阴真气,专破各路阳刚内力。青竹峰的心法本就偏阴柔,碰上玄阴真气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他没退。
不退,是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落雁坡下面是万丈深渊,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赵寒选这个地方截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倒是有几分骨气。”赵寒手腕一转,短刀贴着剑身滑向林墨握剑的手,“可惜骨气杀不了人。”
林墨猛地松手,长剑脱手飞出,却没有落地,而是绕着赵寒的脖子画了一个弧——这是青竹峰绝学“绕指柔”,以真气控剑,剑随心动,防不胜防。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猛地后仰,堪堪避过这一剑。可林墨等的就是他这个动作。就在赵寒重心后移的瞬间,林墨左手一翻,一把不过三寸长的短匕从袖中弹出,狠狠扎向赵寒的小腹。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面所有剑招都是虚的,为的就是逼赵寒做出这个后仰的动作,露出小腹的空档。
噗——
短匕没入血肉。赵寒闷哼一声,一掌拍在林墨肩头,掌力如山崩,直接将林墨打飞出去。
林墨在地上滚了三圈,后背撞上一块大石才停下来。肩胛骨传来钻心的疼,他知道至少裂了两根骨头。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寒的小腹——那一刀扎进去了,血正顺着刀柄往下淌。
赵寒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再抬起头时,脸上没了之前的从容。
“好。”赵寒伸手拔出短匕,随手扔在地上,“三年了,你是第一个伤到我的人。青竹峰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差。”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黑袍下的气势陡然暴涨。玄阴真气全力催动,方圆三丈内的气温骤降,地上的血泊甚至开始结出一层薄冰。
林墨的心一沉。他本以为这一刀就算杀不死赵寒,至少也能废掉对方五成功力。可赵寒此刻爆发出的气势,比之前更强。
“你是不是很奇怪?”赵寒一步步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为什么受伤之后反而更强了?”
林墨瞳孔猛地一缩。
“幽冥阁的玄阴真经,有一个秘密。”赵寒的声音像从九幽之下传来,“这门功夫不是练在丹田里的,是练在血肉里的。你越是伤我,我的血就流得越快,玄阴真气也就越浓。”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聚起一团暗黑色的真气,像一团缩小的风暴。“所以,你刚才那一刀,不是伤了我,是帮了我。”
林墨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明明武功不弱于赵寒,却在三掌之内就被打得筋骨尽碎。因为每一掌打在师父身上,师父的阳刚内力反而会被玄阴真气吞噬,转化为对方的养料。打人等于喂招,出手等于送命。
这样的武功,怎么破?
赵寒已经走到近前,抬起手掌,那团暗黑色真气在掌心翻涌,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下辈子投胎,记得选个好师门。”赵寒一掌拍下。
林墨闭上了眼睛。
他不甘心。三个月前眼睁睁看着师父惨死,三个月后拼了命练功,最后连对方一根毛都没伤到。青竹峰的剑法明明不弱,师父的为人明明不差,可为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就在这一刹那,林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八岁时刚拜入师门,师父教他练剑的第一天。老头子没有教他任何剑招,而是让他拿着一根树枝对着瀑布挥砍。
“墨儿,你记住,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快不是目的。”师父捋着胡须说,“你再快,快得过流水吗?可流水劈不断木头,木头却能挡住流水。为什么?”
八岁的林墨摇摇头。
师父笑了,指着瀑布说:“因为流水是散的,木头是整的。你的剑要练成一块木头,不管对手的招式多花哨,你都不要去追、不要去赶,你只要守住自己这一剑就够了。”
他当时不懂,后来也没懂。可就在赵寒的掌风已经贴上他天灵盖的这一刻,他忽然就懂了。
不是快,是稳。
不是追着对方的剑跑,而是让对方撞上你的剑。
林墨猛地睁开眼,右手握剑,没有刺,没有劈,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剑竖在身前。
赵寒的手掌拍在剑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没有真气碰撞的爆裂声。赵寒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了——因为他掌中凝聚的玄阴真气,在触碰到剑身的刹那,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力量都被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砰!
赵寒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黑血。他落地时踉跄了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反震的力量炸开一个血洞,露出森森白骨。
“这不可能!”赵寒失声道,“玄阴真气没有克星,这是阁主亲口说的!”
林墨缓缓站起身,握剑的手不再抖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有一道淡淡的光晕在流转,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克星。”林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是我比你稳。”
他迈出一步。
赵寒本能地后退一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堂堂幽冥阁左护法,在江湖上横行二十年,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得后退。他的脸色青白交替,忽然一咬牙,双手连拍,一口气打出十二掌。
十二道玄阴真气如黑色匹练般轰向林墨。
林墨没有闪避。他举起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圆。这个圆画得很慢很慢,慢到赵寒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剑尖划过的每一寸轨迹。
可就是这个慢到极致的圆,将十二道真气全部牵引、偏转、最后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绕指柔?”赵寒瞪大了眼睛,“不,这不是绕指柔,绕指柔没有这种力量。”
“这是我今天刚悟的。”林墨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守拙。”
守拙。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师父当年说的那番话,他花了十二年才真正听懂。流水劈不断木头,不是木头硬,是木头不跟流水较劲。你不较劲,流水就拿你没办法。江湖上的打打杀杀,争的不就是一口气吗?你不争,别人就拿你没办法。
可有些东西,不能不争。
“赵寒,我问你一句话。”林墨剑指赵寒,“三个月前,是谁派你去青竹峰的?”
赵寒捂住掌心的血洞,狞笑一声:“你查得到又怎样?青竹峰上下三十七口人,死在你面前的就有十九个。就算你杀了我,他们也活不过来。”
林墨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坚定取代。
“他们活不过来,但他们的死不会白费。”林墨手腕一震,剑身上的裂痕忽然亮了起来,像一条发光的经脉,“我要让整个江湖知道,邪不胜正,不是一句空话。”
剑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就是简简单单的直刺。可赵寒发现自己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因为这一剑太稳了,稳到没有任何破绽,稳到所有反击的力量都会被它吞噬。
噗——
剑锋没入赵寒胸口,穿透心脏,从背后穿出。
赵寒瞪大了眼睛,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林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轰隆一声,尘土飞扬。
风停了。
落雁坡重归寂静,只余下风穿过峡谷时发出的呜咽声。
林墨抽出剑,在赵寒身上擦干净剑身上的血迹。他蹲下身,从赵寒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黑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冥”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编号下面刻着四个字:镇武司制。
林墨的手指微微发颤。镇武司,朝廷设立管理江湖事务的衙门,名义上维持江湖秩序,实际上早就被各大势力渗透成了筛子。他原本以为师父让他去找镇武司是为了寻求庇护,现在看来,师父要他找的不是镇武司,而是镇武司里的某个人。
一块镇武司铸造的令牌,为什么会出现在幽冥阁左护法的身上?
林墨将令牌收进怀里,站起身。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下面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雁坡的地面上,赵寒的尸体渐渐变冷,血泊中的冰碴开始融化。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里有镇武司的总舵,也有他师父三十年前的旧相识。
这一路,还很长。
但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林墨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青竹峰三十七名死者的名单。
师父的名字在第一个。
林墨将纸摊开,压在落雁坡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下面。这样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都会看见,都会知道青竹峰上曾经住着一群不问世事、只练剑的人,他们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江湖的事,却被江湖抛弃了。
“师父,你交代的事,我会一件一件做完。”林墨冲着青竹峰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我先去查令牌的事,查完之后,不管查到谁头上,我都会把公道讨回来。”
风声忽然大了,像有人在叹息。
林墨站起身,将剑扛在肩上,大步朝北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落雁坡上,赵寒的尸体开始僵硬。远处不知什么时候飞来几只乌鸦,停在附近的枯枝上,呱呱地叫个不停。
它们好像在说:江湖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总得有人待下去。
三日后,清河镇。
林墨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三天走了一百多里路,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一提真气还是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玄阴真气的后遗症,要彻底清除需要时间。
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这名字起得好,平安是福,可惜这年头平安二字比金子还贵。
林墨刚要推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姑娘探出头来,差点撞进他怀里。姑娘大约十八九岁,穿一身素白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鞭,眉目清秀但眼神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
“让开。”姑娘冷声道。
林墨侧身让开,姑娘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玄阴真气的气息。”姑娘皱眉,“你遇到幽冥阁的人了?”
林墨心中一凛。能一眼看出他体内残留的真气属性,这姑娘的修为不低,至少也是精通内功的高手。
“算是吧。”林墨没多解释。
姑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铜牌亮了一下。铜牌上刻着一个“司”字,周围环绕着龙纹。
镇武司的人。
“我叫沈青,镇武司清河分舵的巡查使。”姑娘收起铜牌,“三天前落雁坡有人被杀了,死的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现场只有一把短匕、一摊血迹,行凶的人跑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林墨面不改色:“不认识,不知道,没听说。”
沈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凌厉一下子散了,变得像个邻家小妹。
“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不闪不避,一般人看不出来。”沈青说,“但你握住剑柄的手指在动,这是紧张的自然反应。我见过的杀手都这样。”
林墨低头一看,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确实在无意识地搓动。他松开剑柄,叹了口气。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沈青双手抱胸,“赵寒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这孙子在清河地界犯下七条人命,我追了他半年没追到,你替我办了,我该谢你。”
林墨没说话。
沈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赵寒不是幽冥阁的人,他真正的身份是镇武司的人。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他背后还有上线。你杀了他,会有人替他报仇的。”
林墨心中一震。他想起了那块令牌,和令牌上的那行字。
“你知道他上线是谁?”
沈青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那个人的官阶不低,至少是副统领级别。因为赵寒用的令牌是副统领以上才有资格调拨的。”
林墨沉默了。
副统领。镇武司有正统领一人,副统领四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如果赵寒背后站着的是其中一个,那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拉我入伙?”林墨问。
沈青坦然地点头:“我查了三年没查出结果,不是我不够努力,是我手里的牌不够硬。我需要一个能打的人帮我。”
“你能帮我什么?”
“情报。”沈青竖起一根手指,“镇武司的卷宗库、江湖上的人脉网、朝廷的官方身份,这些你都缺。你帮我抓出那条大鱼,我帮你查清楚谁下的令踏平青竹峰。咱们各取所需。”
林墨沉默了很久。
风从街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客栈里传来酒客的喧哗声,有人在高谈阔论,说最近江湖上出了个年轻剑客,一人一剑挑了幽冥阁左护法,是青竹峰余孽。
江湖消息传得真快。
“成交。”林墨伸出手。
沈青跟他握了一下,手掌温软但握力不小。“走吧,先吃饭,边吃边说。我已经有了三个怀疑对象,你想先听哪个?”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沈青点了一壶茶、两碟小菜、四两牛肉,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常来。
“第一个怀疑对象,镇武司副统领周寒江。”沈青倒了两杯茶,“这人职位最高,嫌疑最大。三年前他负责过一批特殊令牌的铸造,赵寒手上那枚就是那批里的。”
林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机呢?”
“不知道。但周寒江年轻时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笑面阎王’。这个人心狠手辣,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二个呢?”
“镇武司清河分舵的舵主,冯大通。这人和赵寒走得最近,赵寒每次来清河都要跟他喝酒。冯大通这人爱财如命,说不定是收了钱帮幽冥阁打掩护。”
林墨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第三个。”
沈青放下茶杯,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第三个比较特殊,是镇武司正统领陆沉舟的贴身侍卫,叫白鹭。这人表面上是陆沉舟的心腹,但我有一次亲眼看见她跟赵寒在城外树林里碰头。”
“正统领的贴身侍卫。”林墨皱眉,“这牵扯就大了。”
“所以才难办。”沈青叹了口气,“我一个小小巡查使,动得了分舵主就不错了,动副统领那是找死。至于正统领身边的人,我连碰都不敢碰。”
林墨沉默片刻,说:“那就先从冯大通查起。”
沈青点头:“巧了,冯大通明天要在城外的清风山庄办一场宴会,请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弄到了一张请柬,正好缺个保镖。”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在林墨眼前晃了晃。
“怎么样,跟我走一趟?”
林墨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生前最后一个通信的人,就在清风山庄。
“走。”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杯底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只想着报仇的莽夫,三天后他已经卷入了一场远比师门血案更大的漩涡。
镇武司、幽冥阁、清风山庄,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答案不在天上,在地上,在他一步步走过的路上。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清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颗悬在黑暗中的星星。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这江湖啊,有人走,有人停,有人死了都没人知道名字。
但也有人,偏要把名字刻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