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深秋。
林晚睁开眼的那一刻,手正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一份《干部履历表》配偶栏上方。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行字她太熟悉了——“配偶:周明远,江北省发改委副处长”。
上一世,她签下了这个名字,然后用整整十二年,换来一场家破人亡。
钢笔啪嗒掉在桌上。
林晚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办公室里的同事齐刷刷看过来。
“林姐,你没事吧?”实习生小陈吓了一跳。
林晚没说话,她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2016年10月17日。
十月十七日。
距离周明远第一次开口让她“帮忙协调一个项目”,还有三天。
距离她利用父亲的人脉,帮周明远拿下那个三千万的审批项目,还有一周。
距离父亲因为那个项目被纪委谈话、突发心梗去世,还有两个月。
距离她发现周明远和她的闺蜜苏漫躺在床上、自己被以“职务侵占”罪名送进监狱,还有三年。
林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十二年。
她用了十二年,才看懂那个男人所有的温柔体贴,不过是精心设计的棋局。她不过是他棋盘上,最好用的那颗棋子。
“林姐,周处长电话。”小陈递过座机听筒。
林晚接过,周明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晚晚,晚上我爸生日,你别忘了订那个茅台,还有——”
“周明远。”林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婚,我不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周明远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林晚听出了底下的紧绷。
“我说,”林晚一字一顿,“你周家的门槛太高,我林晚高攀不起。”
她挂了电话。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林晚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盖了单位公章的《配偶情况说明表》,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四片,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着,把那些碎片吞进去。
就像上一世,这个男人把她的青春、她父亲的命、她母亲的家产,一口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林晚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手机震动,周明远又打来。挂掉。再打。再挂。
第三条是短信:“晚晚,别闹。你忘了吗?你爸妈下周就从北京回来,咱们订婚的事两家都谈好了。”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慢慢勾起来。
没忘。
上一世,父母从北京回来,是专程参加她的订婚宴。父亲笑着说“明远这孩子踏实,你跟着他我放心”,母亲拉着周明远的手说“以后晚晚就托付给你了”。
两个月后,父亲因为周明远那个违规审批的项目,被纪委约谈,在谈话室里突发心梗。
人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林晚站在医院走廊上哭得站不稳,周明远搂着她的肩膀说“晚晚,我会照顾好你和阿姨的”。
他确实照顾了。
他照顾走了母亲名下两套房,照顾走了父亲生前留下的所有人脉资源,最后照顾得她锒铛入狱。
林晚把手机扔进包里,打车直奔省人民医院。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今天下午有个体检报告要拿。上一世,她因为陪周明远应酬错过了,是父亲自己去的。
这次,她要亲自去。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
林晚到的时候,父亲林远山正坐在走廊椅子上翻报纸。
看到女儿,他摘下老花镜,有些意外:“晚晚?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班吗?”
林晚眼眶一热。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鬓角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林晚记得,两个月后他躺在ICU里的样子,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蜡黄。
“爸。”林晚走过去,声音有点哑,“我来拿体检报告。”
“嗨,能有啥事,我身体好着呢。”林远山笑着摆手。
林晚没接话,直接去窗口拿了报告,翻到心内科那一页。
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前降支狭窄75%。
上一世,这个数字是三个月后父亲心梗时才查出来的。如果早三个月干预,做支架手术,也许就不会有那场悲剧。
“爸,你这个血管堵得很厉害了,需要马上住院。”
林远山接过报告单看了看,皱眉:“哪有那么严重,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等你感觉到就晚了!”林晚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的人回头看。
林远山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女儿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爸,我刚在网上查了,你这个情况必须做支架。我已经联系好了,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安贞医院,心内科全国最好的。下周一就去北京。”
“下周一?这也太急了吧?你工作怎么办?我和你妈还准备下周回来参加你订婚——”
“订婚取消了。”
林远山眼镜差点掉下来:“你说什么?”
“我不嫁周明远了。”林晚看着父亲的眼睛,“爸,这个人有问题,我查过了。他在发改委经手的几个项目都有违规操作,你那个老部下刘叔叔就是被他拖下水的。”
林远山脸色变了。
刘建国,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去年因为一个项目违规被免职,至今还在申诉。
“你怎么知道这些?”
“爸,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晚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你就信我一次。这辈子,我就求你这一件事。”
林远山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甚至带着一点——怎么说呢——像是经历过什么大事之后的决绝。
“行。”林远山点头,“我信你。”
林晚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上一世,她没信父亲。父亲说周明远“太急功近利”,她为这个跟父亲吵了一架,半个月没回家。
后来父亲走了,她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又响了。周明远。
林晚看了一眼,没挂,接起来。
“晚晚,你在哪?我去接你,咱们好好谈谈。”周明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安抚受惊的猎物。
“周明远,你不用来了。”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你上个月批的那个‘江北化工’技改项目,审批流程少了一个环保评审环节,我手上正好有一份完整的流程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林晚,你什么意思?”周明远的声音终于变了。
“我的意思是,”林晚笑了一下,“从现在起,你最好离我和我的家人远一点。否则,我不保证这份记录会出现在谁的办公桌上。”
她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苏漫约林晚见面,是在第二天中午。
地点选在她们常去的那家日料店,隐蔽的包间,暖黄的灯光,一切都透着“闺蜜谈心”的温馨氛围。
林晚到的时候,苏漫已经点好了菜。
三文鱼刺身、甜虾、烤鳗鱼——全是林晚爱吃的。
“晚晚,你昨天怎么回事啊?明远哥给我打电话都急哭了。”苏漫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妆容精致,语气里满是关切。
林晚看着这张脸,想起上一世。
苏漫,她的大学室友,毕业后一起考进省直机关,无话不说的闺蜜。她帮苏漫介绍过对象,苏漫失恋时她陪了三天三夜,苏漫妈妈住院她帮忙找的专家。
苏漫爬上了周明远的床。
林晚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提前出差回来,推开卧室门,看到苏漫裹着她的浴巾,靠在周明远怀里。
苏漫当时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你终于知道了”的坦然。
“晚晚,你别怪明远哥,你太忙了,你眼里只有工作,你根本不懂他需要什么。”
这句话,林晚记了十二年。
“晚晚?”苏漫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林晚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苏漫,你觉得周明远这个人怎么样?”
苏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挺好的啊,对你又好,工作能力又强,关键是专一。”
专一。
林晚差点笑出声。
“那你要不要?”林晚放下茶杯,看着苏漫的眼睛。
“什么?”
“我说,周明远,你要是觉得好,你拿去。”
苏漫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委屈:“晚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明远哥清清白白的,你这是在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林晚笑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推到苏漫面前。
那是周明远和江北化工总经理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江北化工的技改项目,环评报告是伪造的,周明远收了三十万好处费。
苏漫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还有更多。”林晚收回手机,“苏漫,我知道你和周明远的事。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我今天叫你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从今天起,咱俩的姐妹情分,到此为止。”
苏漫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
“林晚,你以为你手里有这些就能怎样?”苏漫的声音冷下来,“周明远背后有人,你动不了他。”
“是吗?”林晚站起来,拎起包,“那咱们走着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漫。
苏漫正盯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林晚见过这个眼神。上一世,就是这个眼神的主人,在法庭上作伪证,说林晚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把林晚送进了监狱。
这一次,该还了。
顾晏辰在江北省政商两界,是个传奇。
三十二岁,顾氏集团掌门人,身家百亿。父亲是前商务部副部长,母亲是知名经济学家。他不靠家里,二十八岁白手起家做新能源,三年做到行业前三。
更重要的是,顾晏辰和周明远,是死对头。
上一世,周明远利用职务之便,卡了顾氏集团好几个项目的审批,逼得顾晏辰不得不让出部分利益。顾晏辰曾经私下找过林晚,想让她帮忙递话,被林晚拒绝了。
那次拒绝,是林晚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因为后来她才知道,顾晏辰手里也攥着周明远的把柄。如果当时她答应合作,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一次,她主动找上门。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江北市。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林晚,目光里带着审视。
“林处长主动来找我,稀客。”
“我不是来找你的。”林晚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合作?”顾晏辰把烟放下,笑了,“我和你一个省发改委的小处长,有什么好合作的?”
“顾总,你手里卡着的那两个光伏项目,被周明远压了八个月了吧?”
顾晏辰的笑意收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林晚不紧不慢地说,“你查到周明远收了江北化工的好处费,但你拿不到关键证据。因为那笔钱是通过一个叫‘江北恒通商贸’的公司走的,而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周明远的小舅子。”
顾晏辰坐直了身体。
“继续说。”
“我可以帮你拿到完整的资金流水。”林晚说,“作为交换,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说。”
“第一,我要周明远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第二,我要苏漫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第三——”
林晚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要保住我父亲。”
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林处长,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任何一个字传出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你不会让它传出去。”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成交。”
他站起来,伸出手。
林晚握上去。
顾晏辰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力很重。
“不过我有个条件。”顾晏辰说,“你要从发改委辞职,来顾氏。我要你亲自做这件事。”
林晚没有犹豫:“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辞职信,放在桌上。
信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顾晏辰拿起辞职信看了一眼,抬头看着林晚。
“你三天前就想好了?”
林晚没回答。
她不是三天前想好的。
她是用十二年,想好的。
从顾氏集团出来,林晚的手机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二十三个是周明远,十四个是苏漫。
她一个都没回,直接去了医院。
林远山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母亲陈兰正在病房里收拾东西。看到林晚进来,陈兰眼圈红了:“晚晚,你爸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体检不都好好的吗?”
林晚没解释,只说:“妈,你放心,我已经联系好了安贞医院的专家,下周就过去。”
陈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你和明远,到底怎么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陈兰愣住了。
林晚没再说下去,她帮父亲收拾好东西,出了医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明远的妈妈。
林晚接起来,老太太的声音慈祥又带着责备:“晚晚啊,你和明远吵架了?明远这孩子从小就不会哄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周末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炖你最爱吃的排骨。”
上一世,林晚就是被这份“慈祥”骗了。
周明远的妈妈,表面温柔贤惠,实际上是整个计划的操盘手。是她教周明远怎么PUA林晚,怎么利用林晚父亲的人脉,怎么一步步把林家吃干抹净。
“阿姨,周末我去不了。”林晚说,“我下周要带我爸去北京看病。”
“看病?亲家公怎么了?”
“心脏问题,挺严重的。”林晚故意说,“可能需要做手术,花不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哎呀,那可得好好看。不过晚晚,你也别太担心,现在医保报销比例高,花不了多少。”
林晚冷笑。
上一世,父亲住院的时候,周明远的妈妈来看过一次,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林晚说家里钱不够,老太太立刻说“明远刚买了房,手头也紧,要不你先跟同事借借”。
借。
林晚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周明远手里攥着林家的两套房本,市值超过八百万。
“好的阿姨,我知道了。”林晚挂了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深秋的风很凉,吹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哭。
没时间哭了。
林晚正式入职顾氏集团,是在一周后。
职位是战略投资部副总监,直接向顾晏辰汇报。
这个消息传出去,周明远彻底坐不住了。
他直接冲到顾氏集团楼下,堵住了林晚。
“林晚,你疯了?!”周明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辞掉公职去私企?你知道这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吗?别人会怎么看我?”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说话时习惯微微皱眉,显得很真诚。
就是这张脸,骗了所有人。
“周明远,松手。”
“我不松!”周明远压低声音,“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我跟苏漫真的没什么,她就是关心你——”
“我说松手。”
林晚的声音很轻,但周明远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松了手。
林晚揉了揉手腕,看着他说:“周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去年年底,你经手的那个‘江北高速’项目,招标文件是谁帮你做的?”
周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我。”林晚替他回答,“那份招标文件里,资格预审条款的设置,明显偏向江北路桥。而江北路桥的法人代表,是你表姐夫。”
“你胡说!”周明远声音拔高,“那份文件是省交通厅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吗?”林晚笑了笑,“那你猜,我电脑里有没有备份?”
周明远的脸白了一瞬。
林晚转身上楼,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到周明远在身后喊:“林晚,你非要这样吗?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毁了?”
三年的感情。
林晚按下电梯按钮,没回头。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想的——三年的感情,她为他放弃保研、放弃更好的工作机会、放弃父母的建议、放弃自己的尊严。
她用三年,换来了十二年的地狱。
电梯门关上。
林晚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三十岁,不算年轻了,但也不算老。
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入职顾氏集团第二周,林晚接手了第一个项目。
顾氏旗下新能源公司要竞标江北省一个大型光伏电站项目,总投资十二亿。这个项目的审批权,恰好卡在周明远分管的处室。
顾晏辰在会议室里说得很直接:“周明远会想尽一切办法卡这个项目。他卡得越久,我们的成本越高。林晚,我给你三周时间,搞定审批。”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三周?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项目审批至少要三个月。
林晚站起来:“给我两周。”
顾晏辰挑了挑眉,没说话,算是默许。
消息传出去,苏漫第一时间约了周明远。
“明远哥,林晚这是自投罗网。”苏漫在电话里说,“她不是要两周搞定审批吗?你就拖,拖死她。我倒要看看,她在顾晏辰面前怎么交代。”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她手里有我不少东西。”
“怕什么?”苏漫冷笑,“她那些东西,最多让你受个处分。只要你背后的人还在,谁都动不了你。再说了,你手里不也有她爸的东西吗?林家老爷子当年经手的那些项目,随便翻一个出来,够他喝一壶的。”
周明远沉默了。
苏漫说得对。林远山在位三十年,经手的项目上百个,哪能每个都干净?就算林远山自己干净,底下的人呢?
“行。”周明远说,“就按你说的办。”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漫挂了电话之后,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顾总,周明远答应了。他会卡项目审批,然后借机向林晚施压。到时候您再出面,让林晚意识到——只有您能保她。”
电话那头,顾晏辰的声音淡淡的:“苏漫,你做得很好。”
苏漫笑得甜:“顾总,您答应我的事——”
“放心,周明远倒了之后,江北化工那个项目,我让你做代理。”
“谢谢顾总!”
苏漫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心情很好。
她从来不在乎周明远。那个男人自私又虚伪,她跟他上床,不过是为了拿到他的把柄。一个副厅级的把柄,在江北省,值很多钱。
至于林晚——苏漫冷笑。
这个傻女人,以为抱上了顾晏辰的大腿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顾晏辰这个人,比周明远危险一百倍。
这场游戏里,最后的赢家,只会是她苏漫。
林晚知道苏漫在做什么。
她甚至知道苏漫和顾晏辰之间的交易。
上一世,她是在监狱里才知道这些的。那个告诉她真相的人,是顾晏辰的助理,一个叫小周的女孩。小周说,林晚之所以会被周明远和苏漫联手送进监狱,是因为她挡了太多人的路。
林晚当时不信。
现在她信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有的善意和恶意,都写着价码。
林晚用了五天时间,整理出了顾氏光伏项目所有审批材料的补充说明,逐条回应了审批流程中可能存在的质疑点,形成了一份两百页的报告。
她拿着这份报告,直接去了省发改委。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采光很好。
林晚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在接电话。看到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回头再说”,挂了。
“林晚,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审批材料。”林晚把报告放在桌上,“顾氏光伏项目的所有补充说明,一式三份,请周处长审阅。”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摞厚厚的报告,笑了:“林晚,你是不是以为,你把材料做得漂亮,项目就能批?”
“我没这么以为。”林晚说,“我知道这个项目你一定会卡。不是因为项目有问题,是因为你想逼我低头。”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晚。
“晚晚,你还是这么聪明。”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个项目我会卡。而且我会卡得很合理——环保评审不充分、用地规划存疑、电网接入方案不成熟。每一条,都够你跑三个月的。”
“然后呢?”
“然后?”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低头看着她,“然后你回来找我。晚晚,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得想清楚——离开我,你在江北省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周明远,你记得去年你让我帮你做的那份‘江北高速’招标文件吗?”
周明远皱眉:“你提这个做什么?”
“那份文件的电子版,我存了三份。”林晚说,“一份在我电脑里,一份在我云盘里,还有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份,在省纪委的举报信箱里。”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你疯了?!”他猛地抓住林晚的肩膀,“你知道举报一个副厅级干部是什么后果吗?你自己也会被牵连!”
“我知道。”林晚平静地说,“所以我没有实名举报。我只是匿名提交了一份材料,里面包含了招标文件的截图、你和江北路桥法人代表的通话记录、以及那笔三十万好处费的转账凭证。”
周明远的手在发抖。
“你……你怎么会有转账凭证?”
“因为你小舅子那个人,不太靠谱。”林晚说,“他用自己老婆的账户收的钱。而他老婆,恰好是我大学同学。”
周明远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林晚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周明远,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顾氏的项目批下来,江北高速的事情我当没发生过。三天之后——”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后果。”
门关上了。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爸,出事了。”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远山的女儿?那个丫头片子?你连她都搞不定?”
“她手里有证据。”
“有证据又怎样?”那个声音冷冷地说,“她敢动你,我就让她爸死得比上一世还惨。”
周明远打了个寒颤。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口中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父亲说得出,做得到。
林晚从发改委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顾氏集团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顾晏辰的固定据点。
林晚到的时候,顾晏辰已经在包间里了。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菜还没上。
“审批的事怎么样了?”顾晏辰问。
“周明远会批。”林晚坐下,“但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顾晏辰倒了两杯茶,推给林晚一杯:“你知道他背后是谁?”
“知道。”林晚端起茶杯,“周明远的父亲,周恒山。前江北省副省长,2014年退的休。在位时分管交通、能源、国土,经手的项目金额超过五百亿。周明远能在三十七岁做到副厅,靠的不是能力,是他父亲的人脉。”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你查得很清楚。”
“这些信息不敏感。”林晚说,“敏感的是——周恒山退休前,紧急批复了一个矿山项目。那个项目的环评报告是伪造的,矿山的实际所有人是周恒山的一个远房亲戚。三年后,矿山发生重大安全事故,死了七个人。”
顾晏辰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告诉我的。”林晚看着顾晏辰的眼睛,“那个矿山事故的调查组组长,是我父亲。”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父亲没上报?”
“他报了。”林晚的声音很轻,“报告递到省里,被压下来了。然后他就被调到了一个闲职,坐了三年冷板凳,直到退休。”
顾晏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晚的眼神变了。
“所以你要对付的,不只是周明远,还有周恒山。”
“对。”
“还有当年压下那份报告的人。”
“对。”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动的,不是一个副厅级干部,而是一个利益集团。这个集团里的人,级别最低的是周明远,级别最高的——”
他没说下去。
林晚替他说了:“级别最高的,是现任江北省省长,赵怀民。”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两个人都不说话。
等服务员出去了,顾晏辰才开口:“你知道赵怀民是下一届省委书记的热门人选。”
“我知道。”
“你知道动他的后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咽下去。
“因为我爸。”她说,“他替这个省干了三十年,到头来被一脚踢开。他心脏病发的时候,那些他帮过的人,没有一个来看他。”
她放下筷子,看着顾晏辰。
“顾总,你知道一个人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吗?”
顾晏辰没说话。
“他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
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我要让他知道,值得。”
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餐桌,握住了她的手。
“好。”
就一个字。
但林晚听出了分量。
三天后,顾氏的光伏项目审批通过。
周明远亲自签的字。
消息传到省发改委,所有人都以为林晚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只有林晚自己知道——她手里的那份证据,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杀招,还没亮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晚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把父亲送到北京做了支架手术,手术很成功。母亲在北京陪护,每天发视频给她,父亲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第二,她在顾氏站稳了脚跟,连续拿下三个重点项目,成了顾晏辰最得力的干将。公司里的人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服气。
第三,她开始收网。
她用两个月时间,把周恒山任内经手的十七个重大项目全部梳理了一遍,找到了其中五个项目的违规操作证据。这五个项目,每一个都牵扯到赵怀民的签字。
她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一式四份。
一份寄到了中纪委。
一份寄到了新华社。
一份交给了顾晏辰。
最后一份,她带去了医院,放在父亲的床头柜里。
林远山出院那天,林晚去接他。
老爷子精神很好,走路带风。看到女儿,他笑着说:“晚晚,你妈说你在顾氏干得不错?”
“还行。”林晚扶着父亲上车。
“周明远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林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
“省纪委已经对他立案审查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晚晚,爸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当初是怎么看出来,周明远有问题的?”
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该怎么回答?
说我重生了?说我在另一个时空里,已经经历过一次家破人亡?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爸,”林晚说,“我只是不想再被骗第二次了。”
林远山没再问。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笑了。
“晚晚,你长大了。”
林晚眼眶一热,没说话。
她不是长大了。
她是死过一次了。
2017年3月,江北省政坛地震。
周明远被双开,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移送司法机关。
周恒山被立案审查。
赵怀民被免去江北省省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林晚正在顾氏集团的会议室里开会。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闻推送。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顾晏辰叫住了她。
“晚上一起吃饭?”
林晚看了看表:“今天不行,我要回北京看我爸。”
顾晏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笑了笑:“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我不是送你。”顾晏辰说,“我是去看林叔叔。他上次说想吃老家的腊肉,我让人从老家带了两条。”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晏辰,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顾晏辰挑了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你觉得呢?”
林晚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她说,“你这个人还行。”
顾晏辰笑了。
他跟在林晚身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江北市的天际线,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
林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顾晏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她坐在他对面,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说出的话句句诛心。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
而现在,他庆幸自己不是她的敌人。
“林晚。”他叫住她。
林晚回头:“嗯?”
“周明远判了。十一年。”
林晚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十一年。
比她上一世在监狱里待的时间,多了八年。
公平。
她转身继续走,推开公司大门。
深春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林晚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风,比十二年前的任何一个春天,都好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