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长,秦正渊,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电视里传来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秦颂死死盯着屏幕上父亲被带走的画面,指甲掐进掌心。三个月后,父亲在留置点突发心梗,没来得及送医就走了。母亲接到消息的当晚,从市委家属楼顶层一跃而下。
而那个笑着拍父亲肩膀、说“老秦你放心干”的省纪委书记陆维民,转头就成了专案组组长,亲手签下的留置令。
秦颂永远记得父亲被带走前最后一通电话:“颂颂,爸抽屉里有个U盘,你记住,如果爸出事了……”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她没能拿到那个U盘。因为陆维民的儿子陆景行——她的未婚夫,在她翻找父亲遗物时,“体贴”地带她去了趟海边散心。回来时,家里被翻得底朝天,U盘消失,母亲的精神也彻底垮了。
上一世的秦颂,是父亲口中“太软、太信人”的乖乖女。名牌大学法学硕士毕业,放弃中央部委的offer,听了陆景行的话进了省城一家律所,做他的“贤内助”。陆景行说喜欢温柔听话的,她就收起所有锋芒,把自己活成一个背景板。
直到父亲倒台,她才看清陆家人的真面目。
陆维民要的是父亲手里的把柄,陆景行要的是她的家世背景铺路。从头到尾,她就是一枚棋子。
棋子没用处了,自然要被扔掉。
陆景行跟她解除婚约那天,笑得温文尔雅:“颂颂,你应该感谢我,毕竟你爸的案子,我爸可是顶着很大压力的。你不懂事,别连累我。”
秦颂想撕碎他那张伪善的脸,可她已经没有资格了。父亲倒台后,她的律师执照被以“政审不通过”为由暂扣,律所把她扫地出门,昔日围着她转的“朋友”们集体失忆。
她在出租屋里吞了一整瓶安眠药,没死成。洗胃的管子捅进喉咙时,她发誓要活着,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上一世的她太弱了。没有U盘,没有证据,没有靠山,只有一个“贪官女儿”的标签。她用五年时间从零开始做调查记者,卧底、偷拍、暗访,终于拿到陆维民收受贿赂的关键证据,却在递交举报信的当天被车撞飞。
监控显示“司机突发疾病,操作失控”。
她闭眼的最后一秒,看见陆景行站在省纪委大门口,西装笔挺,春风得意。他已经是省里最年轻的厅级干部,副省长候选人。
而她的举报信,还在她渐渐冰冷的怀里。
秦颂睁开眼。
头顶是水晶吊灯折射的暖光,身下是柔软的真皮沙发,空气中飘着熏香的味道。她愣了整整三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烫金请柬上——
“诚邀秦颂女士与陆景行先生订婚典礼,敬请光临。”
日期:2019年5月18日。
今天,是5月11日。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狂跳。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日历备注写着:十点半,陆景行来接,去看订婚场地。
上一世的今天,她穿了一条陆景行喜欢的白色连衣裙,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像一只等待主人遛弯的宠物。然后去了场地,选了最大的厅,交了五万块定金。那五万块,是父亲上个月刚给她的零花钱。
秦颂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备注为“陆景行❤️”的号码,长按删除。动作干脆利落,像拔掉一颗毒瘤。
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爸,你上午有事吗?我想回家看看你。”
电话那头,父亲秦正渊的声音带着意外和掩饰不住的喜悦:“今天不是要看订婚场地吗?怎么突然想回家了?”
“不看了。”秦颂声音平静,“爸,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好好好,爸上午正好没安排,你想吃啥?让你妈买。”
秦颂鼻子一酸,上一世母亲从楼顶跳下去的画面闪了一下,被她强行压了回去。她笑了笑:“爸做的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进衣帽间,从最里层翻出一个旧背包。这是她上大学时用的,拉链都锈了,但结实、能装、不显眼。
她把身份证、学位证、几张银行卡和所有现金塞进包里,最后从梳妆台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把钥匙——那是父亲去年给她的一套小公寓的钥匙,陆景行不知道这套房子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陆景行就会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她家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笑容温柔得像偶像剧男主。
秦颂拎起背包,走到玄关换鞋。她看了一眼鞋柜上两人的合照——上一世的今天,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画面。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她把照片扣倒在鞋柜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手机震动声。陆景行发来微信:“颂颂,我出发了,半小时到。穿那件白色裙子吧,我上次说好看的那件。”
秦颂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委家属院。”
车开出小区大门时,陆景行的黑色奥迪正好从对面驶来。两车交错的一瞬间,秦颂透过车窗看见陆景行正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带,嘴角挂着惯常的、得体的、虚伪的微笑。
她没有多看,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保护父亲,阻止U盘落入陆维民之手。
第二,找到陆维民贪腐的证据链。
第三,让陆家父子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车窗外,五月的江城市阳光正好,梧桐树影斑驳。
秦颂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小区大门,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陆景行,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我连本带利,亲手拿回来。
出租车停在市委家属院门口,秦颂下车时,门卫老张头愣了一下:“秦市长家的闺女?好久没见你回来了。”
秦颂笑着点头:“张叔好,回来看看爸妈。”
老张头乐呵呵地开了门,秦颂快步走进院子。她没走电梯,从楼梯间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时,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父亲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她妈,颂颂今天声音不太对,你一会儿别问订婚的事,看她怎么说。”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细心。排骨你看着火,我再炒个青菜。”
秦颂站在门口,眼眶发红。她深呼吸三次,拧开锁,推门进去。
“爸,妈,我回来了。”
秦正渊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到女儿的一瞬间眉头微皱:“颂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母亲林婉清也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上下打量女儿:“是不是陆景行那小子欺负你了?”
“没有。”秦颂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爸,妈,我跟陆景行分手了。订婚取消。”
空气安静了两秒。
秦正渊放下锅铲,走到女儿对面坐下,表情严肃但没有追问。林婉清则直接坐到女儿身边,抓住她的手:“颂颂,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秦颂早就想好了说辞。她不能说重生,不能说自己来自五年后,不能说父亲未来会被调查、会被关押、会死在看守所。这些话说出来,父亲不会信,只会以为她疯了。
“我发现陆景行在外面有人了。”秦颂低着头,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他跟省城一个女的有暧昧,我看了聊天记录。他还跟那个女的吐槽我,说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爸是市长。”
这是假的,但秦颂说得无比自然。因为上一世,她确实在陆景行手机里看到过这样的聊天记录,只不过那是婚后的事了。
林婉清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什么?!那个王八蛋——”
秦正渊抬手制止了妻子,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颂颂,你说的都是真的?”
秦颂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爸,我没有证据,因为聊天记录我拍了照,但手机被我不小心掉水里了。但我用眼睛看到了,用耳朵听到了。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秦正渊沉默了很久。他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干部,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内里腐烂的“青年才俊”。陆景行这个准女婿,他一直觉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隐隐不安。
“行。”秦正渊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取消就取消。爸支持你。”
秦颂眼眶一热,她忍住眼泪,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爸,这是我之前存的五万块钱,原本打算用来交订婚场地定金的。现在用不上了,还给你。”
秦正渊看着那张卡,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钱你自己留着,爸不缺这点。你比钱重要。”
林婉清已经气得开始翻手机:“不行,我得给陆维民打个电话问问,他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妈,别打。”秦颂按住母亲的手,“我跟陆景行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打电话过去,除了撕破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陆维民是省纪委的,爸还在江州干市长,撕破脸对爸没好处。”
这话说得太清醒了,清醒到秦正渊多看了女儿一眼。
他印象中的女儿,虽然聪明,但在感情上是个典型的“恋爱脑”,被陆景行哄得团团转。现在突然这么冷静,要么是被伤透了心彻底清醒,要么是……
秦正渊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站起身,重新走进厨房:“颂颂,先吃饭,红烧排骨马上好。其他的事,吃完饭再说。”
秦颂应了一声,起身去了洗手间。她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住一切。
镜子里,24岁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张纸。
但她知道,这副皮囊下面,住着一个死过一次的灵魂。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第一行“保护父亲”后面打了个勾。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她要找到那个U盘。
上一世,父亲在电话里说过“抽屉里有个U盘”。她翻过父亲的抽屉,什么都没找到,因为陆景行抢在她前面动了手脚。但这一世,陆景行还没机会进这个家。
秦颂从洗手间出来,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书籍。秦颂拉开抽屉,上层是些常规的办公用品,中层是几本工作笔记,下层——
下层有一个黑色的U盘,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秦颂心跳加速,她拿起U盘,攥在手心。掌心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她几乎能感觉到里面储存的那些足以震动官场的数据在跳动。
她没有当场打开看,而是把U盘贴身放进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书房。
“颂颂,吃饭了。”林婉清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从书房出来,有些疑惑,“你去书房干嘛?”
“找本书看。”秦颂笑了笑,“妈,排骨真香。”
饭桌上,秦正渊没有追问陆景行的事,林婉清倒是憋了一肚子话,被丈夫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了顿午饭,气氛说不上轻松,但有种奇怪的踏实。
吃完饭,秦颂主动收拾碗筷,林婉清抢不过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女儿洗碗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颂颂,你是不是瘦了?”
秦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最近在健身,可能紧实了。”
“别太累了。”林婉清声音有些发紧,“有什么事就跟妈说,啊?”
秦颂转过头,冲母亲笑了一下:“知道了,妈。”
下午两点,秦颂离开市委家属院。她没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打车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一间小旅馆。
她不能住在陆景行知道的地方。以陆景行的性格,发现她放鸽子、拉黑他之后,一定会满城找她。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看完U盘里的内容,然后制定下一步计划。
小旅馆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采光很差。但对秦颂来说,这比五星级酒店更让她安心。
她反锁房门,拉上窗帘,从包里拿出电脑,插入U盘。
文件夹里是几十个文档和上百张图片,按时间排列,最早的是五年前。
秦颂点开第一个文档,快速浏览。
她越看,手越凉。
这是一份详细的“行贿记录”,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行贿对象、受贿项目,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行贿对象的名字里,秦颂看到了陆维民,看到了省里几个厅级干部的名字,甚至看到了两个现在还在任上的副省级领导。
父亲在记录里是空白的。不是没有,是空白。
秦颂瞬间明白了这个U盘的意义——这不是父亲的“把柄”,这是父亲的“底牌”。他用自己的清白做底线,把别人的罪恶装进了这个U盘。这是他一辈子的退路,也是他一辈子的死路。
因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那些有把柄的人,必须除掉他。
上一世,U盘落到了陆维民手里,父亲失去了最后的护身符,被彻底绞杀。这一世,U盘在她手里,她要用这把刀,先捅进那些人的心脏。
秦颂合上电脑,靠在床头,闭上眼。
脑海里飞速运转:陆维民是省纪委副书记,手握监督执纪权,动他必须有铁证。U盘里的证据够铁,但不能由她直接举报,因为她父亲是江州市长,一个“市长的女儿举报省纪委副书记”,在任何人看来都有“政治斗争”的嫌疑。
她需要一个第三方。一个分量够重、立场够硬、跟陆维民没有利益关联的第三方。
秦颂睁开眼,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
顾衍之。
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父亲的老同事顾叔叔的儿子,大她三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上一世,顾衍之后来调到了最高检,陆维民落马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秦颂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死了。
但这一世,她可以让他有关系。
秦颂没有马上联系顾衍之。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把U盘里的线索转化成完整的证据链,需要确认哪些人能信任、哪些人会倒戈。
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开始逐条梳理U盘里的信息。
窗外天渐渐黑了,小旅馆的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混着电视声和咳嗽声。秦颂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表情专注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景行换了新号码发来短信:“颂颂,你去哪了?我很担心你。有什么话当面说好吗?我爱你。”
秦颂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五分钟后,又一个新号码:“秦颂,你别闹了。我们订婚的事两家人都知道,你突然消失,让你爸妈怎么交代?让陆伯伯怎么想?”
秦颂继续拉黑。
下一个号码:“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那些都是谣言,我可以解释。你给我一个机会。”
再下一个:“秦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爸这个市长能当一辈子?”
秦颂看到这条短信,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陆景行的真面目,当温柔的伪装撕破后,露出的永远是威胁和恐吓。
她没拉黑这条,而是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证据链又多了一环。
晚上十一点,秦颂终于合上电脑。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她能看到远处市委家属楼的轮廓。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那个光点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秦颂想起上一世,父亲被带走的那天,她隔着车窗看见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个眼神她永远忘不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遗憾。
遗憾没能保护好家人,遗憾没能守住清白,遗憾这辈子太短。
“爸,这辈子不会了。”秦颂对着那个光点,轻声说。
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明天她要去找顾衍之,要开始布局,要在陆维民动手之前,先挖出他的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陆景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秦小姐,你好。我是省纪委陆书记的秘书刘铭。陆书记想约你明天上午见个面,聊聊你和景行的事。时间地点你定,我们全力配合。”
秦颂看着这条信息,缓缓笑了。
这就坐不住了?儿子搞不定,老子亲自上阵。
她回复:“好的,明天上午十点,省城西郊茶社见。”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陆维民,你不是想见我吗?
我也想见你。
因为你不会知道,这一世坐在你对面的,不是一个24岁的傻白甜,而是一个死过一次、拿着你全部罪证、并且知道你每一步棋该怎么走的——
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