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检察院的台阶往下淌。
林晚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订婚协议书,对面坐着西装革履的周牧之——他正用那种温柔到虚伪的眼神看着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小晚,签了吧。订婚之后,我爸就能名正言顺帮你安排进市发改委,你不是一直想走仕途吗?”
林晚盯着他那张脸,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她签了。签完之后把保研名额让给了他妹妹,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基层调研报告给了他做毕业论文,甚至动用人脉帮他搭上了省里某位领导的线。
结果呢?
她因“违规操作”被判了四年,父母为她奔走时出了车祸,而周牧之在庭审现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挽着他的白月光未婚妻走出法院,春风得意。
“想什么呢?”周牧之皱了皱眉,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你爸那个科级干部的位置能帮你什么?你要想清楚,错过这次机会,你这辈子都进不了核心圈。”
林晚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钢笔。
周牧之嘴角扬起——果然还是那个听话的林晚。
她当着周牧之的面,把笔尖对准订婚协议书,从上到下,缓缓划出一道黑色的裂痕。
“你疯了?”周牧之猛地站起来。
“周牧之,”林晚把笔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去年抄我那份关于县域经济转型的报告,拿了省里二等奖,你导师知不知道原文是我写的?”
周牧之脸色一变。
“你托我搭上省发改委陈处长的那顿饭,录音还在我手里,要不要听听你是怎么贬低你未来岳父的?”
林晚站起来,把撕碎的订婚协议碎片轻轻推到他面前,笑了:“这一世,你的青云路,我掐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骨裂。
周牧之愣在原地三秒钟,随即追出来,在走廊上拽住她的手腕:“林晚,你闹什么?你以为你一个二本毕业、没有背景的女人,能在官场混出什么名堂?”
林晚甩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被攥红的手腕,然后抬眼——
“你说得对,我没有背景。”
“所以我打算找一个。”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次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林晚?稀客。”
“陆司珩,”林晚说,“你当年说的合作,还作数吗?”
沉默了两秒。
“作数。”陆司珩的声音变了,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周牧之,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红头文件:
“因为我上一世瞎了眼,这一世,想睁开看看。”
挂了电话,她径直走下台阶,雨浇在身上,冰凉刺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手机震了一下,陆司珩发来一条消息:“明晚七点,市委大院后门,我接你。穿得体点,带你去见个人。”
紧接着第二条:“林晚,你终于醒了。”
她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省图书馆。”她对司机说。
上一世,周牧之在三个月后因为一篇关于“数字政府建设”的内参文章被省委书记点名表扬,从此平步青云。那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和数据,是她在图书馆泡了两个月整理出来的。
这一世,她要抢在他前面。
图书馆二楼社科阅览室,林晚找到那个熟悉的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
上一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据来源,每一处论证逻辑,都刻在她脑子里——像烙铁烫过的疤,又疼又清醒。
她写了整整一夜。
凌晨五点,林晚保存文档,标题栏里敲下几个字:《数字政府建设中的数据孤岛困境与突破路径——基于全省十二个县区的调研》。
这篇东西,上一世署了周牧之的名。
这一世,她要让它成为自己的投名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陆司珩,市长的独子,省发改委最年轻的处长,上一世周牧之最大的竞争对手。所有人都说陆司珩背景深厚、前途无量,但只有她知道——他最大的优势不是他爸,而是他看人的眼光毒辣到可怕。
上一世,陆司珩在她入狱前曾托人带过一句话:“你选错人了。”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手机闹钟响起,下午六点。林晚睁开眼睛,把U盘拔下来贴身放好,去洗手间简单洗了把脸,把衬衫领子翻好,头发重新扎紧。
镜子里的人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二十六岁。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体制内式的微笑——不露齿,不热情,恰到好处。
市委大院后门,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路边。
林晚走过去,车窗降下来,陆司珩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打领带的人都危险。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秒:“没睡?”
“赶了篇东西。”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里的U盘递过去,“给你看看。”
陆司珩没接,发动了车:“先吃饭,饿着肚子看东西容易发脾气。”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口。陆司珩带她进去,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正在翻文件。
“陈主任。”林晚主动打招呼。
省发改委主任陈正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司珩:“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朋友?”
“不是小朋友,”陆司珩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能帮您在数字化转型专题上打翻身仗的人。”
陈正阳笑了,笑容温和但眼睛里全是审视:“小陆很少夸人,说说看,你有什么本事?”
林晚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份文档,推到陈正阳面前。
“陈主任,这是我在基层工作三年做的全省政务数据共享现状调研。目前十二个县区中,有九个存在‘数据孤岛’问题,跨部门调取数据平均需要四天,基层公务员每天花在重复填报上的时间超过两小时。”
陈正阳的表情变了,他开始认真看那份文档。
林晚继续说:“上个月国务院发了关于数字政府建设的指导意见,省里要配套出台实施方案,但据我所知,目前起草的文件还在宏观层面打转,缺少基层数据和具体抓手。”
“你怎么知道省里的文件还没成型?”陈正阳抬起头,目光锐利。
林晚笑了笑:“猜的。但如果陈主任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在三天之内拿出一份完整的实施方案草案,附带十二个县区的详细数据和三个试点建议。”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司珩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上扬。
陈正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向陆司珩:“你从哪儿挖的人?”
“不是挖的,”陆司珩放下茶杯,“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陈正阳又看向林晚,这次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叫林晚?在哪个单位?”
“目前待业。”
“待业?”陈正阳皱了皱眉。
“准确地说,”林晚坐直了身体,“是拒绝了市里某个人的订婚安排,打算自己走一条路。”
陈正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三天之内,你把方案给我。如果东西不行,就当今晚没这顿饭。如果东西行——”
他站起来,伸出手:“省发改委政策研究室,有一个借调名额。”
林晚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
“谢谢陈主任。”
吃完饭出来,夜色已深。陆司珩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没有熄火,侧头看着她。
“你今晚表现很好。”
“谢谢。”
“但你太急了。”陆司珩说,“陈正阳这个人,你越急他越怀疑。你今天把底牌全亮出来了,他会觉得你有目的。”
林晚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他:“陆处长,我确实有目的。”
“说来听听。”
“我要在一年之内,进省发改委核心层。两年之内,拿到副处实职。三年之内——”她顿了顿,“让周牧之再也翻不了身。”
陆司珩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林晚,”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你选的不是我。”
他伸出手,林晚犹豫了一秒,握住了。
掌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不像握手,更像某种契约的盖章。
林晚下车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对了,”陆司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那份数字政府的调研报告,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数据能不能再挖深一点。”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走进小区单元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手机震动了,是周牧之发来的消息:“林晚,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订婚的事再商量,你冷静下来给我回电话。”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她抬起头,看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的最后一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灯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那是在判决书上签字时对自己说的:
“如果有下辈子,我谁都不要,只要我自己。”
现在,下辈子来了。
林晚擦掉手心的汗,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陆处长,方案我明天中午之前发你。另,谢谢今晚的饭。”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不客气。另,叫我司珩就行。”
再过了十秒钟,又一条:“睡了没?你那个数据孤岛的案例三,我记得省里去年有个文件专门提到过,明天我让人找出来发你。”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起手机,上楼,开门,打开电脑。
三天时间,她要拿出的不仅是一份方案,而是一把钥匙——打开那扇她上一世拼尽全力都没能推开的大门的钥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沉默的战场。
林晚坐在书桌前,开始敲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为自己铺一条全新的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