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司大人下令围剿兴元镖局时,他亲眼看到十二名无辜弟子被乱刀砍死,其中最小的那个少年才十六岁,死前一直喊着他娘还在等他回家。
沈青锋不能装作没看见。他本是镇武司的掌事之一,两年前随武林豪杰围攻幽冥阁总舵,击杀阁主赵渊,夺回圣物轩辕甲,被观主李沧海亲手推荐入朝。镇武司指挥使段天啸感激他功绩,破格提拔他为掌事,主管江南一带江湖事务。江南武林各派提起沈青锋,无不竖起大拇指,称颂他是朝廷的栋梁、武林的中流砥柱。
可这个人却在今夜亲手做了叛徒。
他杀了两名同僚,救走了兴元镖局的少镖头陆云昭。
“沈掌事,你真的要叛出朝廷?”坠马摔伤腿的陆云昭靠着断墙半坐半躺,声音沙哑。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是从镇武司开拔的禁军和鹰爪。”沈青锋站起身来,剑尖抵地,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他们不是我一个人的对手,不过他们人多,有点棘手。”
陆云昭挣扎着要起身,沈青锋伸手按住他:“你腿伤了,留下就是送死。”
“那你要把我留在哪儿?”
沈青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给他:“从这里往西南二十里,有片枫林,林中有一座无名山庄。你去那里找庄主赵青山,就说是故人之子来了。”
“故人之子?”陆云昭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青色的“沈”字。
“你爹陆远峰十年前救过我的命。”沈青锋直视他的眼睛,“那时候我刚闯荡江湖,被人追杀,是你爹藏我在镖局的马车里,躲过一劫。后来我入了镇武司,你爹每每走镖路过,都要给我送酒。上个月他来京城,送了我一块从西域带回来的暖玉,我还说下次见面要请他喝我那坛珍藏了十五年的女儿红。”
他说着,声音渐低:“我再也没机会请他喝了。”
火光已经逼近到山神庙外百步之遥。
沈青锋从腰间解下一块青色暖玉塞到陆云昭手中:“拿着走,往南不要回头。”
陆云昭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方才在镖局后院看到沈青锋时,还以为镇武司是来救人的,却没想到是来屠门的,更没想到这个父亲最敬重的江湖义士要豁出命来救他。
五十步外突然火光大亮,燕赤霞一马当先,手挽一柄鬼头大刀,仰天长笑:“沈青锋!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朝廷设镇武司,管辖天下江湖事务,已有五十余年。
历经两代帝王,镇武司从最初的三百人发展到如今三千精兵强将,下设江南、江北、川陕、岭南四处分司,品秩与六部平级,指挥使段天啸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世间流传说他武功深不可测,从未有人见过他出手,因为见他出手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也有人说他不会武功,真正厉害的是他手下豢养的一批江湖高手。
江南镇武司掌事沈青锋今年三十二岁,入镇武司六年,行事老辣果决,是段天啸手下最年轻的掌事。
他的名声在两年前围剿幽冥阁时达到顶峰,头一个冲进总舵大殿,与赵渊鏖战三百余合,一剑刺穿赵渊左肩,抢回轩辕甲,被同僚赞为“江南第一剑”。观主李沧海评价他“剑心通明,侠肝义胆”。
段天啸也格外器重他。半年前江南有宗案子,涉及当地几个世家大族私通外敌的内幕,段天啸点名要沈青锋去办,沈青锋自然不敢马虎,暗中查访三个多月终于查实了几条关键线索,正准备复命交差,回京的当夜却被燕赤霞堵在路上。
燕赤霞是段天啸的副手,也是镇武司中出了名的狠辣角色。他比沈青锋年长十二岁,使一口鬼头大刀,早年行走江湖时杀人如麻,归顺朝廷后仍不改本性,段天啸看上他身份清白,给他谋了个副指挥使的位子。此人专管朝廷扫除异己的脏活累活,死在他手里的江湖高手不知凡几。
燕赤霞的马停在五十步外,身后上百名精骑一字排开,火把熊熊,照亮整片山坡。
他翻身下马,鬼头大刀斜指地面,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沈青锋,你跟了段大人六年,段大人待你不薄,你为何今夜要自毁前程?”燕赤霞的声音远远传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嘲讽。
沈青锋没有看他,只道:“燕大人多想了,我只是替故人照料后事。”
“照料后事?”燕赤霞哈哈大笑,“你杀了我们镇武司两名兄弟,带着罪臣之子出逃,这叫照料后事?我劝你现在交出手上的龙泉剑,跟我回去向段大人请罪,说不定段大人念在多年的份上,还能保你一条命。”
沈青锋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身正眼看向燕赤霞。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入鬓,眼神清正,虽有几分疲惫却并不慌乱。他身上的青色官袍血迹斑斑,下摆处有剑痕口子,想来方才冲出镖局时也受了伤,但整个人站得笔直,气定神闲。
“燕大人,我想问一件事。”沈青锋的声音很平静。
燕赤霞停住脚步:“你如实交代还能保条命,我没必回答你的问题。”
“兴元镖局到底犯了什么事,需要灭满门?”
燕赤霞闻言冷笑:“兴元镖局护送的那批货物中夹带了朝廷的火器贩卖,这批货物是运往海外的倭寇,陆远峰暗中勾结倭寇十年之久。段大人手中掌握证据,这才下令围剿。这是公事公办,沈青锋你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
“我不信。”沈青锋摇头,“陆镖头行走江湖数十年,一世清名,怎么可能勾结倭寇?”
“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
燕赤霞却不接话,冷哼一声:“沈青锋,你不必再拖延时间。陆云昭现在就能走,他的腿受伤了,片刻跑不远的你在拖延,无非是想我动手后找机会让他逃。我带了百名精骑封山,他走不脱。你的剑术我见识过,的确有两下子,但未必赢得了我手中这口刀。”
沈青锋攥紧龙泉剑,剑鞘上的青苔因为握得太紧而碎成粉末。
他想起当年初入江湖时身无分文,是陆远峰请他吃饭喝酒,也是陆远峰在他的剑上刻下一个“青”字,说“青锋是利剑,当行侠仗义”。可如今,行侠仗义的代价就是让他亲手杀了同僚叛出朝廷,背上一个千古骂名。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山神庙的残破墙壁。陆云昭应该已经走到了后山,但愿他能在那百名精骑合围前逃出去。
燕赤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挥手下令。身后的骑兵四散开来,火光点点,在山坡上形成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正在缓缓收紧。这个阵势沈青锋不陌生,是镇武司用来围杀江湖高手的手段,铁骑碾压、弩箭齐发,哪怕你武功再高,也抵不住上百张铁臂弩的攒射。
燕赤霞没有动。他向沈青锋伸出一只手,声音低沉下来:“沈青锋,看在你我共事多年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解下佩剑跟我走,我保证你和陆云昭都安全无虞。”
“条件呢?”沈青锋问。
“交代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做。”
沈青锋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燕大人觉得我今夜所做的一切是有人指使?”
“你沈青锋向来安分守己,从不违抗命令。”燕赤霞慢条斯理地说,“今夜忽然暴起杀人放火,拼上大半生的前程要救一个犯官之子,背后若无人指使,谁信?”
沈青锋没有反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驳,因为燕赤霞说中了要害。他今夜做的事情的确不像他这个人能做出来的,他是段天啸一手提拔的掌事,是朝廷最年轻的江南掌事,前途无量,江湖上的英雄豪杰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他付出了六年心血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却因为一个故人之情把这些全都丢掉,这说不通。
燕赤霞见他不说话,阴恻恻地笑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段大人已经猜到是谁了。五岳盟的新盟主霍青天,是不是?”
沈青锋心头一跳。
五岳盟是由嵩山、华山、衡山、恒山、泰山五大门派组成的武林正道联盟,现任盟主霍青天为人刚直不阿,对镇武司以朝廷之名干涉江湖内务早已不满多年,曾数度上书朝廷请求裁撤镇司,被段天啸记恨在心。今夜若他被扣上这顶勾结五岳盟的帽子,霍青天必然脱不了干系。
“霍盟主与此事无关。”沈青锋的声音沉稳下来。
“那你说是谁?”
燕赤霞等了一息,见他不开口,目光渐冷:“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手中的鬼头大刀缓缓举起,刀锋反射着火把的光芒,流光溢彩,凛冽逼人。
沈青锋缓缓拔出龙泉剑。
三尺青锋出鞘,一声清越的龙吟回荡在山谷间,剑气纵横,周围的草木都朝两侧倾倒。这把剑跟随他十五年,曾斩断幽冥阁主的兵器,也曾刺穿西域高手的护体真气。
燕赤霞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是沈青锋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忌惮的表情。但燕赤霞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旋即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鬼头大刀上“嗡嗡”作响,刀身慢慢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芒,那是内力灌注兵器的征兆。
山坡上的火把猎猎作响。众骑兵凝神屏气,等待着这场对决的开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忽然由远而近。
一人一骑从西南方向的密林中驰出,越过包围圈的火光,马蹄声极快极稳。骑者身穿灰色长袍,身形枯瘦如竹竿,面如古铜,胡须浓密,一双三角眼在火光照耀下流露出说不出的阴沉凶残。
沈青锋瞳孔微缩。
何长恨,段天啸麾下第一高手,据说武功已臻化境,二十年前纵横西北未逢敌手,极少出手,一旦出手必有人丧命。段天啸能坐稳指挥使之位十七年,何长恨功不可没。
“燕大人,歇着吧。”何长恨翻身下马,朝燕赤霞抬了抬下巴。
燕赤霞眉头一皱,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收刀退后两步。
何长恨又前进一步,对沈青锋道:“沈掌事,老夫在段大人手下二十余年,见过无数人倒台,却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自掘坟墓的。”他顿了顿,像是真心惋惜一般,“你走吧。”
沈青锋愕然:“何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走。”何长恨重复一遍,“带着陆云昭走,老夫今晚权当没来过。”
燕赤霞急道:“何老,这是段大人的命令——”
“老夫说了,歇着。”何长恨冷冷打断他,三角眼中寒光一闪。
燕赤霞倏然闭嘴,鬼头大刀垂了下去。
何长恨回头看向沈青锋,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青锋,老夫年轻时种过一片桑树林,有一年遇到大旱,所有的树都枯死了,只有一株红枫活了下来。老夫后来在想,那株红枫为什么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它比其他树更高,而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最深,最下面的泥土有水。你沈青锋就像那株红枫,你做人做事有根,老夫不喜欢你这种人,因为你死得太快了。”
沈青锋不语。
“镇武司养了一帮豺狼虎豹,见不得光的手段多了去了,你做了六年掌事,难道真的一件都没听说过?今夜铲除兴元镖局,你以为只是为了那批火器?”何长恨冷冷一笑,“老夫在段大人手下见过十个比你更有前途的年轻人,他们都死于太聪明。你却偏偏愚蠢到为死人出头,为活人拼命到底,今晚老夫破例放过你。”他朝沈青锋身后的山林道,“再不走,燕大人可要反悔了。”
沈青锋看着他,心中千头万绪翻涌。何长恨说的每一句话都不难听懂,但他不敢轻易相信这个杀人如麻的老魔头会忽然大发慈悲放他一条生路。唯一的可能是,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连何长恨这样的人都不得不暂时示弱。
山风掠过,带走树上最后几片枯叶。
沈青锋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向何长恨抱拳一礼:“承让。”脚下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入后山密林中。
燕赤霞急怒交加:“何老,你——”
“闭嘴!”何长恨沉声喝止,看着沈青锋消失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表情,旋即转过身来,三角眼中的光芒凌厉如刀,“把包围撤了,所有人按兵不动。”
“这是段大人的——”
“老夫让你按兵不动。”何长恨一字一顿。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一双三角眼中看不出丝毫温度。
沈青锋追上陆云昭时,天已经快亮了。
陆云昭拖着一条伤腿走了不到五里地,就摔倒在溪水里,浑身湿透的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忍痛将自己从溪水边拖过来的。沈青锋赶到时,他正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大口喘气,左腿的裤脚已经撕开,露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开露出白色筋腱,骨头怕是也裂了。
沈青锋没有说话,直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稳住他失衡的身形,另一只手从怀里撕下一块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勒住伤口止血。
陆云昭疼得冷汗淋漓,却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死死攥着沈青锋的手臂。
沈青锋揽紧他,甩开步子向那二十里枫林奔去。破晓时分,枫林的轮廓渐渐完整地铺展在晨光中,无名山庄的徽派院墙从密林深处露出一角,灰瓦粉墙,飞檐翘角,掩映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山庄大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束一条麻绳,看起来像山间的老农多过像庄主。但那一双眼睛却极为清亮,仿佛能看穿人心,目光落在沈青锋和陆云昭身上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沈青锋抱拳拱手,声音沙哑:“赵庄主,冒昧来访,叨扰了。”
赵青山伸手接过陆云昭,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比他高半头的年轻后生扛在肩上,走进山庄大门,回头对沈青锋淡淡说了一句:“进来吃早饭。”
沈青锋愣了愣,跟着走进院门。
山庄不大,前后三进院落,中间是天井花园,种着几棵石榴树和一丛翠竹。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粗瓷茶杯。厨房方向飘来米粥和咸菜的香气。
赵青山把陆云昭安置在西厢房的一张床上,转身到厨房端了一大碗热粥和三个馒头放在桌上,又打了一盆热水。
沈青锋看着桌上粗瓷大碗里冒着热气的米粥和三个馒头,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先吃饭。”赵青山递过一双竹筷。
沈青锋接过竹筷,夹起一个馒头就着米粥狼吞虎咽地吃完,这才觉得干涸的身体恢复了一点气力。赵青山也不说话,坐在他对面,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两个男人安静地吃完了两碗粥。
赵青山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陆远峰的事,我都知道了。”
沈青锋放下了竹筷:“赵庄主有什么要问的?”
“你先说。”
沉默了片刻,沈青锋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十天前我奉段指挥使之命调查江南几个世家大族私通外敌的线索,途中辗转得知段大人秘密下令围剿兴元镖局。我当时不知内情,起初以为陆镖头真犯了重罪,后来追查发现所谓的罪证全是段天啸一手捏造,他真正要的是陆镖头身上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轩辕甲的地图残卷。”沈青锋的语气很沉,“两年前围剿幽冥阁时抢回的圣物,轩辕甲只有甲身,缺了腿甲的几片和一份藏甲地图,段天啸一直耿耿于怀,暗中追查那几份残卷的下落长达两年。他发现陆镖头手里有一张残卷,于是伪造罪名围剿兴元镖局,目的就是逼陆镖头交出残卷,再杀人灭口。”
赵青山的眉毛跳了一下,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表现得不动声色:“陆镖头给他了?”
“陆镖头宁死不屈。”沈青锋攥紧了手中的竹筷,“段天啸杀了他全家满门,逼他说出残卷的下落,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镖局上下三十七口人,加上护院伙计一共五十二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只来得及救出陆云昭。”
死在他手中那两个镇武司的同僚就是在拦截陆云昭时被他刺杀的。但他宁愿当时刺死的是自己。
赵青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轩辕甲的腿甲收藏在北疆的玄冰殿,由冰城城主上官无极看管。”赵青山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极淡,“这是朝廷的最高机密之一,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段天啸拿到残卷,不过是多了一份地图的引子,他没有本事去玄冰殿中取腿甲,那是上官家的地盘。他真正想要的是残卷上记载的上古武学绝技——‘天外飞仙’的剑法心诀。”
沈青锋浑身一震:“天外飞仙?”
赵青山点头:“那是轩辕甲创制者‘铁匠’留下的剑法心诀,据说是上古仙人所授,威力无穷。残卷上记载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藏在另一处地方。段天啸想凑齐前后两部分,习得这门盖世神功,以达到长生不老和天下无敌的目的。”
长生不老?沈青锋心下大震。他听说过段天啸对丹药和武学的执着,却没想到他痴迷到甘愿杀戮无辜来换取上古武学秘笈的地步。
“段天啸习武一辈子,六十多岁的年纪却生龙活虎如三四十岁的青年,你不觉得奇怪吗?”赵青山继续说,目光直视沈青锋,“你在他手下六年难道没有发现他从不离开京城,每隔三日就要闭关半日,有客来访一概不见,连你最亲近的手下也不知道他闭关时做什么。那些丹药、那些延年益寿的传说,他拼了命要凑齐轩辕甲的残卷,就是要凑齐天外飞仙的完整心诀,以求永生。”
沈青锋终于明白了何长恨为何要放他走。
不是大发慈悲,也不是敬佩一个江湖义士,而是因为段天啸追求的东西可以让他疯狂到不计一切代价。而沈青锋成了这件事中一个无法控制的变量,何长恨不得不顺水推舟放他离去,免得被他搅乱了整盘棋局。
“赵庄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沈青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后,心头疑窦丛生。赵青山隐居山林数十年,与世无争,为何对镇武司和轩辕甲的内幕了如指掌?
赵青山缓缓站起来,从蓝布长衫的袖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放在桌上展开。
羊皮卷上画着一副人形图样,标注着七十二处穴窍的运转路线,线条蜿蜒曲折,每一处转折处都标有蝇头小字。最上方写着四个古篆:“天外飞仙”。
“因为这张残卷的后半部分,就是我和陆镖头一人一半共同保管的。”赵青山的声音低沉得像叹息,目光落在沈青锋脸上,“陆镖头的死是我害了他。段天啸盯上我们整整十年,今晚动手正是因为我们两个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想一网打尽。”
沈青锋的心沉到了底谷,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压在他的胸口,像一块千钧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了陆远峰临终前那双含恨的眼睛,想起那坛女儿红的约定,想起暖玉贴胸口触手升温的温度。
原来陆镖头守口如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儿子,更是为了保护赵青山,为了保护这份他必须和兄弟分担的风险。
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守。
沈青锋起身,对他深深鞠了一躬:“赵庄主,陆镖头已死,陆云昭是陆家最后一条根,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他周全。但这残卷和天外飞仙的事,我沈青锋不能置身事外。”
赵青山拦住他:“你要去哪儿?”
“回镇武司。”沈青锋抱拳拱手,“今夜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段天啸为一己私欲屠戮兴元镖局满门,这是天理难容。我要回去查清楚所有真相,亲手将他绳之以法。”
赵青山沉默地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佩服还是担忧:“你回去就是要送死。段天啸不会让你活着踏进指挥使衙门一步。”
沈青锋苦笑了一下:“我的确可能回不去,也可能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但我不去,陆镖头的血就白流了。我不是大侠也不是英雄,只想还一个公道。”
赵青山没有说话了。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递给沈青锋,刀鞘乌黑,手柄处的兽纹已经被汗水浸润得发亮:“这是我大哥临终前留给我的东西,他说有朝一日遇到了配得上他的人,就请他替天下苍生拔刀。你是那个人。”
沈青锋接过短刀,抽出半寸。
刀刃薄如蝉翼,青光流转,寒气逼人,在内嵌的刀身上刻着两个蝇头小字——“青锋”。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青山,赵青山却已转身走向厨房,身形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声音远远传来,若有若无:“吃完饭把碗筷收好。”
沈青锋怔在原地,手里握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短刀,心中波涛汹涌。
龙泉剑是陆远峰给他刻的字,守的是江湖情义。
这柄短刀刻着他的名字,守的是什么?
沈青锋在无名山庄休整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边养伤一边和赵青山密谈,将轩辕甲的前因后果彻底理了一遍。
陆云昭被安置在山庄后院的密室中养伤,赵青山用上好的金创药给他清洗伤口,用杉树皮固定了断骨。伤腿恢复得比他预想中快,两天后他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吃些肉粥,只是还不能下地走路。
赵青山日夜守护,对他视若己出。
第三天傍晚,沈青锋伤势渐好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江湖上。五岳盟盟主霍青天亲率盟中高手三十余人秘密抵达无名山庄,拜会赵青山。
霍青天是个五十出头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如重枣,浓眉大眼,步履行动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出身嵩山派,三十岁成名,四十岁接任盟主,这些年来为了维护武林秩序和江湖人的尊严,与镇武司明争暗斗不下百次。
酒过三巡,霍青天拍案而起:“段天啸这几年在江湖上胡作非为,任意捕杀我正道中人和武林豪杰,朝廷上下尽是他的走狗爪牙。今日屠兴元镖局满门,明日会不会屠我五岳盟的分舵?我忍他很久了。”
“霍盟主稍安勿躁。”赵青山给他倒了杯酒,“段天啸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是吃准了朝廷不会过多干涉镇武司的事务。但这次不一样,他动了朝廷明令禁止触碰的底线——轩辕甲是天子的镇国之宝,他追查轩辕甲残卷是为了长生不老,这在朝堂上本就是大忌。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他所有的罪行一件件查实,证据确凿后呈报天子,让朝廷来处置他。”
霍青天皱眉:“朝廷上下都是段天啸的人,我们如何能保证证据送到天子手中?”
沈青锋开口:“这就靠我回镇武司了。”
霍青天看向他,眼神复杂:“你要回去?”
“陆远峰是我劫的,残卷现在也在赵庄主手中,段天啸必定暴跳如雷。何长恨放了我一马,但段天啸知道此事后一定会逼他立刻杀我灭口,或者派人追杀到底。”沈青锋握紧了拳头,“我必须回去,只有回到镇武司,我才有机会找到段天啸的罪证,扳倒他。”
众人沉默。
霍青天望着沈青锋,良久才慢慢说了一句:“你才三十二岁,前途无量,回到镇武司去就是送死。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这件事就真的变成你一人的私仇私利,查不清楚了。”
沈青锋看着他,目光清澈平静:“霍盟主,我爹是个铁匠。我小时候他总跟我说,做人要像铁一样硬,更要像钢一样韧。我加入镇武司不是为了高官厚禄,是为了行侠仗义守护安宁。如果有一天为这事丢了性命,我也没有遗憾。”
霍青天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碗豪饮一口,重重拍在桌上:“好一个行侠仗义!沈青锋,我霍青天交你这个朋友。五岳盟愿意做你后盾,你但有所需,只管开口。”
沈青锋向霍青天拱手道谢。
那天夜里,霍青天带来三十余名高手守在山庄四周,沈青锋独自坐在后院凉亭中,望着夜空出神。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凉风穿过院墙吹拂着他的衣襟,心中千头万绪。
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陆远峰的酒,想起段天啸往日对他的礼遇,想起这两年来他心中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安——段天啸为何如此极力追查轩辕甲的残卷?他为何屡次向自己打探陆远峰和陆家的消息?
现在他明白了。
段天啸把他安插在江南掌事的位置上,除了看重他的能力,更是因为陆远峰就在他的辖区范围内。段天啸想借他的手除掉陆远峰,却没料到他沈青锋会倒戈一击。
这把刀不好用,差点把自己的主子捅了一刀。
沈青锋冷笑一声,回到厢房和衣而卧。
五更天,他一身青衣一匹快马,从山庄西角门悄悄离开。
夜风猎猎,马嘶如雷。
赵青山站在山庄最高处的望楼上,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他手中握着一面铜镜,镜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师兄十年前留给他的密语镜——当铜镜发烫,便是师兄要他传递消息的时候。
他等了十年,今晚铜镜第一次发烫了。
沈青锋一回到江南,就被段天啸的暗桩盯上了。
从无锡到苏州再到杭州,处处有镇武司的密探尾随跟踪。沈青锋换了三次客栈,甩掉了六批尾巴,却仍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夜不能寐。
第四日夜里,沈青锋宿在嘉兴城西一家临街客栈。半夜三更,窗外骤然传来衣袂破风之音,一声极轻的叩响从瓦片上传下来。他猛地翻身下床,拔剑出鞘,剑气将窗纸劈开一道口子,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踢破房门,鬼头大刀挟风而至,正是燕赤霞。
燕赤霞冷笑:“沈青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沈青锋不说话,龙泉剑挽起一团剑光朝燕赤霞面门劈去。燕赤霞侧身闪开,鬼头大刀横扫而来,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四溅。两人斗了五十余合,从屋里打到屋外,从屋檐打到小巷,砖瓦横飞,不知惊醒了多少客栈房客。
燕赤霞的刀法刚猛无匹,每一刀都挟着风雷之势,沈青锋的剑术灵巧多变,以柔克刚。巷子两侧的墙壁被刀锋劈出一道道沟痕,青石砖飞溅,泥灰弥漫。
五十余合后,沈青锋渐渐占得先机,龙泉剑两次刺中燕赤霞手臂,虽被刀格挡住不曾致命,却也在他臂膀上划出两道血槽。燕赤霞吃痛暴怒,鬼头刀上劲力暴涨,一刀劈碎旁边的石狮子,碎石纷飞,沈青锋足尖点地后跃三尺,与燕赤霞拉开了距离。
燕赤霞喘着粗气,正要追击,巷口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来,深灰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三角眼中精光暴射——何长恨终于出手了。
燕赤霞脸色微变,鬼头大刀横在胸前,却不敢贸然上前。
何长恨三角眼微眯,目光落在沈青锋身上,幽幽开口:“沈青锋,老夫给过你机会。”
沈青锋用剑尖撑着地面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看向何长恨的眼神中带着三分决绝:“前辈,你放我走的那夜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那你为何还要回来?”
“因为沈青锋的根在这里。”沈青锋声音沙哑,“您说有根的人死得快,我不怕死,我只怕死了还没做完该做的事。”
何长恨沉默了。
夜色中没有人开口,只有远处城楼的铜钟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钟响。
“你偏执了。”何长恨缓缓摇头,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往左边的青石板路上退了两步站定,手中未见亮兵刃,浑身的劲气却已将沈青锋笼罩其中。
沈青锋握紧龙泉剑的手骨节泛白。他知道今晚面对的将是什么样的对手——何长恨出手从不留活口,江南武林谁都没见过他真正的武功深浅。
但沈青锋已经没有退路。
他长啸一声,龙泉剑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刺向何长恨的左肩。
何长恨身形一闪,像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原地。沈青锋只觉肋下一麻,一股雄浑无匹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龙泉剑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胸口一口热血狂涌而出,嘴角溢出鲜血。
“这一掌是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何长恨负手而立,声音冷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燕赤霞冷哼一声,收起鬼头大刀,也跟了上去。
沈青锋撑起身体靠在墙角,从怀中摸出赵青山给他的那柄短刀。
短刀入手温热,像被掌心的温度唤醒了什么。他低头看着刀身上那两个蝇头小字,忽然咧嘴笑了,吐掉嘴里的血沫,撑着墙壁站直身体,一步一步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天快亮了。
两月后,京城。
这一日恰逢七年一度的武道会盟。
镇武司指挥使衙门演武场上,高台耸立,旌旗招展。朝廷文武百官列坐台上,品阶高的紫袍朝臣与江湖各大派代表围坐四周,江湖正道五岳盟、墨家遗脉、幽冥阁残部三教九流各路人马齐聚一堂。
段天啸端坐在正中央太师椅上,六十开外的年纪却精神矍铄,身穿暗紫色蟒袍,头戴嵌珠冠帽,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的身旁站着何长恨和燕赤霞,背后是两百名黑衣精骑,刀出鞘箭上弦,威风凛凛。
霍青天带着五岳盟二十余名高手坐在会场东面,与段天啸隔着演武场遥遥相望。他面无表情,双手搭在膝上,看不出喜怒。
武道会盟的规矩很简单。每路江湖人马派出一名代表上台献技,当众切磋武艺,胜者可获得朝廷的赏赐和嘉奖。表面上是促进武林和谐,实际上却是段天啸用来拉拢人心、分化各派的手段。
“今年的武道会盟,有一位特殊的来宾。”段天啸忽然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内力充沛到无需接引就能让场中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举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角余光扫向场外,“沈掌事,别在远处站着了,近前来吧。”
所有人闻言一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演武场入口的青石槛上站着一个身穿破旧黑色旧衫的青年人。剑眉星目,披散的长发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柄龙泉剑和一柄短刀,风尘仆仆、瘦削却挺拔如松。
霍青天倏然站起身来,众多五岳盟的高手纷纷拔剑出鞘,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沈青锋大步走进演武场,声音清朗如剑鸣:“我来赴约,段大人有何赐教?”
段天啸微微一笑,那笑容看上去和蔼亲切,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迎接远道而来的晚辈。他伸出手掌朝演武台中心一引,慢条斯理地说:“沈掌事既来,想必是做足了准备。那今日的武道会盟,就从你我开始。”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暗紫色的蟒袍落地,露出里面一片金光闪闪的内甲。
满座皆惊。
段天啸竟然穿了轩辕甲。那件两年前从幽冥阁抢回来的圣物,当今天子御赐的镇国之宝,他穿在了身上,堂而皇之地穿在朝廷文武百官和江湖各派代表面前。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段天啸走近沈青锋,距离他尚有五步时站定。宽大的蟒袍下金光隐约,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沈青锋:“沈青锋,本官待你如何?”
沈青锋按捺住拔剑的冲动,攥紧拳头冷冷回道:“段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提拔我做江南掌事,礼遇有加。大人对得起我,我也对得起大人。但大人对得起天下人吗?”
段天啸哈哈大笑:“本官镇守天下江湖十七年,何曾对不起天下人?”
“兴元镖局五十二条人命,你说杀就杀,敢问他们犯了哪一条王法?”沈青锋的音量骤然拔高,压抑了两个月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中带着悲怆和义愤,“陆镖头一辈子忠心耿耿,从未背弃过朝廷,你说他勾结倭寇就定罪,他的人证物证在哪里?段天啸,你的正义感在哪里!”
场中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朝臣窃窃私语,武林中人交头接耳。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士早已猜到几分,但从沈青锋口中亲耳听到仍是触目惊心。
段天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他看向沈青锋,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半晌,他慢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陆远峰手中有一张不该拥有的地图残卷,本官两次向他讨要,他都拒绝交出。既然他不识抬举,本官只能用自己的手段。”
“那不是你的东西!”沈青锋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嘶哑,“轩辕甲是天子的轩辕甲,你段天啸凭什么据为己有!”
一声厉喝让整个演武场静得落针可闻。
段天啸看着沈青锋,端详了他很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穿金裂石,震得场中数十面旌旗猎猎作响,内功之深令人骇然。
“本官为了这座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披肝沥胆十七年,区区一件轩辕甲又算得了什么。”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陡然凌厉,声音陡然变得凶狠,“沈青锋,你以为逃出江南就能扳倒本官。本官在京城经营十七年,上达天听,下及各派,文武百官谁不给本官一个面子?你拿什么和本官斗?”
沈青锋后退一步,从腰间拔出龙泉剑,剑尖指地,一字一顿地道:“我不和你斗。你和天下人斗,我替天下人和你斗。”
段天啸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倔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遗憾,然后缓缓抬起双掌。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这是他苦修三十年从未示人的独门绝技——混元无极掌,至刚至猛,无坚不摧。这一双手曾打死过多少江湖高手,今日将再添一条亡魂。
霍青天再也坐不住了,拔剑飞身而起:“段天啸,住手!”
五岳盟二十余名高手同时暴起,何长恨却不知何时已拦在他们面前,双掌翻飞间劲气横溢,将众人尽数拦住。
演武场上,段天啸双掌齐出,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朝沈青锋压来。沈青锋躲无可躲,龙泉剑一横,强行架住。
剑断。人飞。
三尺龙泉剑从中断裂成两截,剑刃破碎迸飞出去,断裂的剑柄上刻着一个“青”字,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便埋入尘土。沈青锋全身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演武台的角落。
他半跪在地上,握住只剩半截的断剑撑地,口中鲜血淋漓。
段天啸又上前一步。
沈青锋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柄短刀,刀鞘上的青苔已经被磨得不见痕迹。他抽出薄如蝉翼的短刀,刀身上两个蝇头小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芒。
段天啸忽然停住脚步:“你从哪儿得来的这把刀?”
沈青锋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短刀,看着段天啸身上的轩辕甲,忽然笑了。
“段大人,你知道这把刀叫什么吗?”
段天啸阴鸷的脸上现出少见的迟疑。
“这把刀叫青锋。”沈青锋撑着断剑站起来,嘴里的血一口一口往外涌,笑容却像阳光一样明亮和坦荡,“陆镖头当年帮我刻字,是希望我做一柄利剑,行侠仗义,守护苍生。后来我才明白,陆镖头的短刀也刻着这个名字——段天啸,你猜这柄刀最后一次亮出来的时候,会削断你的龙椅吗?”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
高台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段天啸身后的两百精骑齐齐拔刀,霍青天率领的五岳盟高手与何长恨拼死相搏越发激烈,各派代表人声鼎沸。
段天啸脸色铁青,抬起的手掌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忽然有人大声通传。
“圣旨到——天子谕旨,太后懿旨——”
段天啸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去,就见一乘銮仪浩浩荡荡穿过演武场大门,金黄色的銮驾仪仗铺天盖地。当先一人高擎圣旨,声音嘹亮贯穿全场:“镇武司指挥使段天啸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私藏国宝、图谋不轨,罪不可恕!圣上有旨,就地革职拿问,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三声锣响。
镇武司两百精骑齐齐收刀,何长恨收掌后退,燕赤霞脸涨成猪肝色,段天啸脸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千算万算,算错了沈青锋的安排。
沈青锋两个月来一直查到足以扳倒他的罪证,与五岳盟里应外合,一条一条递到御前。天子震怒,下旨缉拿。
赵青山早在三天前就带着所有物证和账册秘密入宫,面圣陈情,事发突然,段天啸甚至来不及反应。
段天啸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向沈青锋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毒和不可置信。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段天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垂死野兽的戾气,“轩辕甲我穿在身上,天外飞仙的后半卷我已经习得,你杀不死我!”
沈青锋咳嗽着,吐出一口鲜血,握紧短刀一字一顿地道:“轩辕甲能护住你的命,护不住你的王法。”
金甲内缓缓收起,段天啸仰天长笑,笑声震得高台上的杯碟颤动,两百精骑齐齐后退,文武百官捂耳惊叫。
笑罢,段天啸忽然拔地而起,一掌劈向沈青锋的天灵盖。
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沈青锋无力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赵青山从銮驾队中冲出,一掌拍偏段天啸的杀招,顺势将他架住。
“拿下!”
十几个金甲侍卫一拥而上,将段天啸反剪双手套上枷锁。
赵青山扶起浑身是血的沈青锋,低声道:“你做到了。”
沈青锋靠在他臂弯中,抬头看着打翻太师椅和一地狼藉的演武场,目光最后落在那柄插在地上半截龙泉剑上。
剑上刻着一个字。青。
他忽然想起陆远峰临终前那双含恨的眼睛,想起兴元镖局那五十二条无辜的亡魂,想起那个藏在镖车里的十六岁少年喊着他娘,想起暖玉的温度,想起坛未启封的女儿红。
沈青锋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最温柔的笑。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春暖花开,山神庙前的桃花开了,陆远峰骑着高头大马向他走来,手里提着两坛上好的女儿红,挥舞着手高喊着“青锋兄弟”,声音在风中回荡。
沈青锋站在桃花树下迎上前,阳光照亮他的笑容。
三日后,京城天牢。
段天啸伏法认罪,轩辕甲被朝廷收回,圣物重归国库。五岳盟与墨家遗脉联手肃清镇武司的爪牙暗桩,江南武林恢复了久违的安宁。江湖正道各派重归于好,江湖秩序的恢复指日可待。
霍青天在凌云阁设宴款待赵青山和各路英雄,酒过三巡豪气冲天,割破手指在墙上题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青锋送我情。”
陆云昭伤愈后回到故土,在自己的新宅院子里种了一株红枫。他看着漫漫落霞铺满天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他说:“沈青锋是个大侠,你和众多武林正道人士能活到今天,都是沈青锋拿命换来的。你要记住他的恩情,替爹报答。”
陆云昭深吸一口气,将脖子上的暖玉摘下,挂在那株才半人高的小枫树上。
暖玉在晚霞中泛着莹莹的光,像远方故人的目光,温和又坚定。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