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了。
死在大婚当日,死在沈玉贞亲手端来的那碗合卺酒里。
毒发时,我看见她倚在父亲身边,眼角挂着伪善的泪,嘴里说着“姐姐走好,妹妹会替你照顾好侯爷的”。而我的好夫君,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着握她的手。
七年。
我替沈玉贞挡了七年的灾厄,替她背了通敌叛国的黑锅,替她受尽酷刑。临死前,母亲留给我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被她从发间生生拽下来,簪尖划破我的脸颊。
“庶出的又如何?”她踩着我手指笑,“嫡女?你不过是我往上爬的梯子。”
我睁开眼,回到十五岁。
回到沈玉贞第一次对我露出温柔笑容的那一天。
“姐姐,妹妹给您炖了莲子羹,您尝尝?”
她端着青瓷碗站在我面前,眉目如画,温婉恭顺。身后是父亲赞许的目光,姨娘低眉顺眼地候着,活脱脱一幅“庶妹敬重嫡姐”的温情图。
上一世,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这个庶妹比那些世家嫡女还贴心,从此掏心掏肺,有求必应。
此刻我端坐美人榻上,看着她手上那碗羹。
莲子,红枣,枸杞。上一世我没喝出问题,直到死前才听她亲口承认——那里面掺了绝子药。从十五岁开始,每隔三日一碗,喝了整整三年。
我嫁入侯府五年无所出,她替我“分忧”,生下了侯爷的长子。
“姐姐怎么不喝?可是嫌妹妹手艺不好?”沈玉贞抬眸,眼圈微红,楚楚可怜。
我笑了。
起身,走到她面前,端起那碗莲子羹。
“玉贞辛苦炖的,姐姐怎么会不喝?”
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我手腕翻转,滚烫的羹汤兜头泼下。
“啊——!”
沈玉贞尖叫着跌坐在地,发髻散落,脸上烫红一片,莲子红枣挂在鬓角,狼狈至极。
满室寂静。
“孽障!”父亲沈阁老拍案而起,“你疯了不成?玉贞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我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父亲可知道,这碗莲子羹里加了什么?”
“什么?”父亲一愣。
我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姨娘赵氏。她脸色发白,眼神闪躲。
“前日母亲出门礼佛,赵姨娘是不是去了一趟百草堂?买了什么回来?”
赵氏浑身一颤。
我走到沈玉贞面前,居高临下:“莲子羹里加川乌、草乌,用量极微,喝不出苦味,连太医都查不出来。可三年下来,五脏俱损,绝子绝孙。”
“你、你胡说!”沈玉贞捂着脸尖叫。
“那就请太医来验。”我转身看向父亲,“父亲若不信,现在就去请太医,当着全府的面验这碗残羹。若我冤枉了妹妹,我甘愿领罚,逐出沈家。”
父亲嘴唇哆嗦,目光在沈玉贞和赵氏之间来回扫视。
赵氏已经瘫软在地。
沈玉贞咬紧牙关,忽然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父亲,女儿没有!姐姐她嫉妒女儿得父亲疼爱,故意陷害——”
“够了。”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我抬头,对上一双漆黑沉静的眼。
燕王,萧衍。
上一世,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侯爷说此人阴鸷狠辣,不可接近。可后来我替沈玉贞背通敌黑锅时,才知道那份通敌书信,正是萧衍截获的。
他才是真正通敌的人。
沈玉贞是他的棋子,我是弃子。
此刻萧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太医和母亲。
母亲疾步走进来,握住我的手,眼眶发红:“玉儿,娘来晚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忍住鼻酸。
上一世,母亲因我被废嫡女郁郁而终。这一世,我绝不会让她再流泪。
太医验过残羹,面色大变:“回王爷、阁老,羹中确实含有川乌草乌,且剂量不小,长期服用必致不孕。”
父亲脸色铁青。
沈玉贞尖声大叫:“是姐姐陷害我!她一定是在我炖好后加的!”
“你炖好后,可曾离开过厨房?”母亲冷声问。
“我、我——”
“厨房里有个烧火丫头,叫翠儿。”我淡淡开口,“她亲眼看见你从袖中取出药包,加进羹里。赵姨娘去百草堂买药时,掌柜记得清清楚楚,买了三钱川乌、三钱草乌。要不要请掌柜来对质?”
沈玉贞的脸彻底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忽然扑上来掐我脖子:“你这个贱人——!”
萧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沈阁老。”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庶女毒害嫡女,按《大梁律》,庶出谋害嫡出,罪加一等,当流放三千里。”
父亲浑身一震,猛地跪下:“王爷开恩!玉贞年幼——”
“年幼?”萧衍垂眸看他,“沈阁老的意思是,等她把嫡女毒死了,再治罪不迟?”
父亲哑口无言。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玉贞,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怨恨、不敢置信。
上一世,我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母亲,她踩着我的手指,笑得温柔:“姐姐,要怪就怪你是嫡女。你不死,我怎么上位?”
现在,轮到她了。
“王爷。”我福了福身,“玉贞到底是沈家血脉,流放太过。不如将她送往城外庄子上,终身不得回京。赵姨娘教女无方,贬为仆役。”
萧衍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准。”
沈玉贞被人拖下去时,疯狂挣扎:“沈玉柔!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你以为萧衍是帮你?你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
我目送她离开,没有回头。
我知道。
萧衍不是来帮我的。他来,是因为沈玉贞这颗棋子废了,他要看看我值不值得用。
但那又如何?
上一世我是棋子,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就算还是棋子,我也要做那个最后翻棋盘的人。
夜风拂过,母亲替我披上斗篷。
“玉儿,你今日……变了很多。”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娘,女儿只是不想再死了。”
母亲怔住,泪水夺眶而出。
远处,萧衍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兴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转身,牵着母亲回房。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玉柔,你很有趣。”
我没有停下脚步。
有趣?
他会知道,我有多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