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该喝药了。”
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熟悉的藕荷色帐幔。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小丫鬟翡翠端着青瓷碗站在榻前,眼眶通红。
她怔怔地看着翡翠——这个上一世为她挡刀而死的心腹,此刻还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上一世。
沈清辞闭了闭眼,脑中闪过那些刻骨的画面: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求来的姻缘,她掏空嫁妆替萧衍铺平的太子之路,她为他挡下毒酒毁了身子再不能生育……换来的却是他登基那日,一纸赐死诏书。
“沈氏清辞,善妒无德,谋害皇嗣,赐鸩酒。”
可笑。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保住,何来谋害皇嗣?
那杯毒酒灌进喉咙的灼烧感还残留在记忆里,父皇母后被她牵连满门抄斩的画面更如刀刻般印在心上。
“王妃?”翡翠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您都昏迷三天了,王爷他……他一次都没来看过。”
沈清辞缓缓坐起身,接过药碗,却没喝。
她记得这一天。
成婚第三年,她为救萧衍中毒昏迷,太医说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而她的好夫君,正陪着她的好妹妹沈清瑶在别院赏花。
上一世她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替萧衍找借口——他是太忙了,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这一世。
沈清辞将药碗重重搁在案几上,瓷碗与木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喝了。”
翡翠愣住了:“王妃?”
“准备马车,回沈府。”沈清辞掀开锦被下榻,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年轻的脸。二十五岁,一切都还来得及。萧衍还没登基,父皇母后还活着,沈清瑶那张伪善的脸还没撕破。
“王妃,您身子还没好全,这时候回娘家……”翡翠欲言又止。
沈清辞转身,握住翡翠的手,力道紧得让小丫头吃了一惊。
“翡翠,你信不信我?”
翡翠被她眼中的厉色吓到,下意识点头:“奴婢自然是信王妃的。”
“那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在心里,不许问为什么。”沈清辞一字一顿,“第一,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萧衍的妃子,我是沈家的嫡长女。第二,沈清瑶再来府上,直接拦在门外,不必通报。第三——”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查查萧衍账上那批从江南运来的丝绸,到底走了谁的商路。”
翡翠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海棠树。上一世她种这棵树,是因为萧衍说喜欢海棠。她日日浇水施肥,满心期待花开时节能博夫君一笑。
后来树长大了,花开了,萧衍却牵着沈清瑶的手,说这花开得真好,像清瑶妹妹的脸。
“这一世。”沈清辞喃喃道,指尖掐进掌心,“我要你这棵树,连根都别想留下。”
沈府。
沈清辞的马车刚停稳,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熟悉的笑声。
“爹,姐姐在王府里过得不好,女儿心里实在难过。要不……要不女儿去求求王爷,让他对姐姐好一些?”
柔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沈清辞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正看见沈清瑶坐在母亲身边,眼眶微红,一副为姐姐担忧到极点的模样。
沈父沈母坐在主位上,脸上尽是愁容。
“瑶儿有心了。”沈母叹气,“你姐姐性子倔,当初非要嫁,现在吃苦也是……”
“也是什么?”
沈清辞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正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沈清瑶的表情更是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最后迅速切换成惊喜交加的模样。
“姐姐!你醒了?”沈清瑶起身就要迎上来,“太好了,我这几日一直为你祈福,抄了整整十卷经文……”
沈清辞没看她,径直走到沈父沈母面前,屈膝跪下。
“女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沈母连忙扶她:“快起来,你身子还没好全——”
“娘,女儿有一事相求。”沈清辞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坚定,“女儿想求爹娘,替女儿写一封休书。”
满室寂静。
沈清瑶的笑僵在脸上。
沈父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沈母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儿要离开靖王府,离开萧衍。”沈清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辈子,我与他再无瓜葛。”
“姐姐!”沈清瑶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抓住沈清辞的胳膊,满脸焦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王爷他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能——”
沈清辞终于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待我好?”
她慢慢拨开沈清瑶的手指,一根一根,力道不轻不重。
“那我昏迷三日,他在哪?”
沈清瑶眼神闪躲:“王爷他……他有公务在身……”
“在别院陪你赏花,也算公务?”
沈清瑶的脸瞬间惨白。
沈父沈母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沈母沉声问道:“瑶儿,你姐姐昏迷这三日,你去了哪里?”
“我、我……”沈清瑶嘴唇发抖,“我只是碰巧在别院遇到王爷,是王爷说心情不好,让我陪他走走……”
“碰巧?”沈清辞轻笑一声,“妹妹,你‘碰巧’遇到萧衍的次数,怕是比我这个正妃见他的次数还多吧?”
她转身面对沈父沈母,声音陡然拔高:“爹,娘,女儿今日把话说明白。萧衍此人,薄情寡义,狼子野心。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沈家手握江南盐铁之利。他用我的嫁妆铺路,用沈家的关系网结交权贵,等他把所有价值榨干——”
沈清辞顿了顿,想到上一世父母被抄家问斩的场景,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沈家一脚踢开,甚至赶尽杀绝。”
“姐姐!”沈清瑶尖声道,“你怎么能这样污蔑王爷?他明明对你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沈清辞转身,逼近沈清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妹妹,你敢不敢当着爹娘的面,说你腹中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沈清瑶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下意识捂住小腹,动作虽小,却被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在眼里。
沈母霍然站起:“瑶儿!”
“我没有!她胡说!”沈清瑶慌乱地后退,“姐姐她、她嫉妒我,她疯了——”
“我疯了?”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这是萧衍账房先生的密账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过去一年,萧衍从沈家支走了多少钱,又在你沈清瑶头上花了多少钱。”
她将信递给沈父:“爹,您自己看。”
沈父接过信纸,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拍案而起:“混账!”
“爹,不是这样的——”沈清瑶扑通跪地,泪流满面,“是姐姐陷害我,一定是她陷害我……”
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跪在沈清瑶面前,哭着求她不要抢走萧衍。
而沈清瑶是怎么说的来着?
“姐姐,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与其怪我,不如想想自己为什么留不住男人的心。”
如今风水轮流转,沈清辞只觉得畅快。
“妹妹,你别急着哭。”她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猜,萧衍知道你腹中这个孩子保不住的时候,会不会像护着你一样护着你?”
沈清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什么意思?”
沈清辞站起身,不再看她。
“爹,娘,女儿今日求的不止是休书。”她目光灼灼,“女儿要萧衍欠沈家的每一分钱,都连本带利吐出来。”
沈母心疼地拉住她的手:“辞儿,你告诉娘,你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清辞眼眶一热,险些没忍住。
她不能说上一世的事,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但她可以做的,是用这一世,亲手改写所有人的结局。
“娘,您只需要知道,女儿从今往后,再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犯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厮通报的声音:“老爷,夫人,靖王爷来了!”
沈清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
沈清辞却笑了。
来得正好。
她正愁没地方打响第一炮。
萧衍踏入正厅的时候,沈清辞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温润如玉,像极了话本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岳父,岳母。”萧衍拱手行礼,目光关切地看向沈清辞,“清辞,你醒了怎么不让人通知我?我这几日公务繁忙——”
“繁忙到有空陪瑶妹妹赏花?”沈清辞直接打断。
萧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清辞,你误会了,那天我只是碰巧遇到瑶儿——”
“碰巧?”沈清辞笑了,“你碰巧遇到她的次数,比我这个正妻见你的次数还多,靖王爷,您这‘碰巧’的概率,是不是也太高了点?”
萧衍眉头微皱,压低声音:“清辞,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别在岳父岳母面前闹。”
“闹?”沈清辞拔高音量,“我沈清辞嫁给你三年,替你挡毒酒、散家财、铺人脉,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结果我昏迷三天,你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现在跟我说‘别闹’?”
她转向沈父沈母,声音里带着颤抖:“爹,娘,你们知道我在靖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的侧妃、侍妾,哪一个不是踩在我头上?我的陪嫁丫鬟被她们害死,我替萧衍挡毒酒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他连一句关心都没有,转身就去纳了新妾!”
这些都是真的,只是上一世发生的时间线更分散。沈清辞将它们提前说出来,效果却是一样的震撼。
沈母已经红了眼眶,沈父的脸色铁青。
萧衍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清辞,你昏迷刚醒,情绪不稳定,这些话我可以不计较——”
“你不计较?”沈清辞冷笑,“那我来跟你计较计较。”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甩在桌上。
“这是你账上那批江南丝绸的往来账目。打着沈家的旗号拿到的商路,利润却全进了你自己的私库。按照当初的协议,这批货的收益应该有四成归沈家。”
萧衍瞳孔微缩:“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怎么拿到的你不用管。”沈清辞步步紧逼,“你只需要知道,这笔账,沈家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萧衍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清辞,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不是撕破脸。”沈清辞一字一顿,“是跟你算总账。”
萧衍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沈清瑶身上。
沈清瑶下意识想往他身边靠,却被沈母一把拽住。
“瑶儿,你给我老实待着!”
萧衍深吸一口气,对沈清辞说:“你今日情绪不稳,我先回去,等你冷静了再说。”
说完转身就走。
沈清辞没有拦他。
因为她知道,以萧衍的性格,他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反击,会报复,会想尽办法让沈清辞付出代价。
而这些,恰恰是她想要的。
她等的,就是他出手。
萧衍走后,沈清瑶也被沈母关进了祠堂思过。
正厅里只剩下沈清辞和沈父沈母。
沈母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辞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沈清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娘,女儿以前太傻了。从今往后,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沈家。”
沈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做?”
沈清辞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爹,萧衍之所以敢这样肆无忌惮,是因为他觉得沈家离不开他。他觉得我嫁给了他,就是萧家的人,沈家的资源自然要为他所用。”
“但实际上呢?”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最大的依仗,是太子那条线。他以为攀上了太子,将来就能飞黄腾达。可他不知道的是——”
沈清辞转身,目光灼灼。
“太子,很快就要倒了。”
沈父一惊:“你说什么?”
沈清辞不能说得太明白,但她知道,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太子因为私通北境、图谋不轨,将在三个月后被废黜。
而萧衍作为太子一党,也将受到牵连。
上一世,是沈家用尽所有人脉帮他撇清关系,才保住了他。这一世——
“爹,您听我说。”沈清辞压低声音,“太子和北境的私下来往,您应该有所耳闻。女儿得到一个确切消息,圣上手中已经掌握了证据,只等时机成熟就要动手。”
沈父脸色骤变。
他是朝中三品大员,虽然不涉及核心机密,但太子与北境暧昧的传言确实听过。只是从女儿口中说出来,就不得不重视了。
“辞儿,这种话不能乱说。”
“女儿没有乱说。”沈清辞认真地看着父亲,“爹,女儿恳请您,从今日起,与萧衍划清界限。他不是沈家的女婿,他是太子的人。太子倒了,他也会跟着倒。到时候,沈家不能被他拖下水。”
沈父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这件事,爹会处理。”
沈清辞松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把萧衍欠沈家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地算回来。
而她手里最大的底牌,是那个上一世被萧衍害死、这一世还活着的男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裴衍之。
沈清辞回到靖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刚进院子,就看见萧衍坐在正厅里,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酒菜。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妻子说话,“坐,我们谈谈。”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萧衍给她倒了一杯酒:“清辞,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夫妻?”沈清辞端起酒杯,转了转,“萧衍,你摸着良心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妻子?”
萧衍的表情终于冷下来:“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话?”沈清辞放下酒杯,“像以前一样,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把别的女人带回家我还笑着给你张罗?”
“清辞,瑶儿的事——”
“沈清瑶的事我不想再提。”沈清辞打断他,“我只有一个要求,和离。”
萧衍眯起眼睛:“不可能。”
“那我退一步。”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休书,你签了,沈家欠你的两清。”
萧衍看都没看那张纸,直接撕了。
“沈清辞,你听好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这辈子,你别想离开。”
沈清辞也站起来,与他对视。
“那我们就试试看。”
萧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你以为你在沈家说的那些话能威胁到我?”他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那些账目是从哪来的?”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萧衍直起身,“沈清辞,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乖乖回来做你的王妃,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衍走后,翡翠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王妃,您没事吧?”
沈清辞摇摇头,坐在桌前,看着那杯没喝的酒。
“翡翠,明天一早,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
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
“去找一个能帮我扳倒萧衍的人。”
夜深了,靖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沈清辞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等。
上一世,也是这个夜晚,萧衍第一次对她动手。
他不会等三天。
最多到明天,他就会有所行动。
而她,已经布好了局。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沈清辞没有睁眼,只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