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锦是被一杯鸩酒送走的。
毒酒入喉的瞬间,她看见沈渡搂着继妹谢婉宁,踩着她父母的尸骨登上侯府高位。她至死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替沈渡铺路,替谢婉宁挡灾,替整个谢家献祭。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五岁。
沉香木雕花的拔步床,帐外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谢云锦猛地坐起,剧烈喘息,掌心覆上心口——没有毒酒灼烧的痛,只有鲜活有力的心跳。
“姑娘醒了?”贴身丫鬟青萝掀帘进来,端着铜盆,“方才沈公子派人送了口信,说想约姑娘明日去城外梅花庵进香,还说......有要事相商。”
谢云锦瞳孔微缩。
上一世,就是这次梅花庵之约,沈渡向她表露心意,她感动得泪流满面,回家便跪求父亲推了顾家的亲事,从此走上不归路。
“去告诉他,”谢云锦声音清冷如霜,“本姑娘没空。”
青萝愣住:“可是姑娘,沈公子他——”
“还有,”谢云锦打断她,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封烫金请帖上,“顾家三郎的帖子,我接了。”
青萝彻底傻了眼。
谢婉宁是第二天早上找上门的。
她穿着鹅黄色褙子,妆容精致,眉眼温柔似水,一进门便拉着谢云锦的手:“姐姐,听说你要赴顾家的宴?可你不是答应了沈哥哥......”
“沈哥哥?”谢云锦抽回手,似笑非笑,“婉宁叫得倒是亲热。”
谢婉宁脸色微变,旋即恢复温婉:“姐姐别误会,我只是替姐姐担心。顾家三郎虽然身份尊贵,可听闻性子冷厉,不是良配。沈哥哥待姐姐真心实意,姐姐若是辜负了......”
“真心实意?”谢云锦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既如此,你替我去嫁他好了。”
“姐姐!”谢婉宁眼圈泛红,“我一片好心,姐姐何必这样伤人?”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楚楚可怜地说着“一片好心”,转身便向沈渡告状,说她骄横跋扈,说她看不起沈家门第。沈渡便来哄她,说她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让她别计较。
她就真的没计较。
结果呢?谢婉宁和沈渡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最后联手将她推入深渊。
“好心?”谢云锦放下茶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世害死她全家的好妹妹,“你的好心,我受不起。还有,回去告诉沈渡,让他死了这条心。我谢云锦,就算嫁猪嫁狗,也不会嫁他。”
谢婉宁的脸彻底白了。
顾家的赏花宴设在城南别业,满京城的贵女公子齐聚一堂。
谢云锦一袭石榴红裙,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款款入席时,满座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美——她本就生得极美——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谢家嫡女拒绝了沈家的提亲,转头来了顾家的宴。
“谢姐姐,”安阳侯府嫡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的拒了沈公子?”
谢云锦笑了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个玄色身影上。
顾衍之,镇国公府嫡长孙,十六岁袭爵,十七岁领兵平定西南叛乱,如今不过二十岁,已是满朝文武不敢轻视的人物。上一世,他曾在谢家落难时伸出援手,可惜她那时被沈渡蒙蔽,不仅拒绝了他的好意,还出言羞辱。
“听说他杀人不眨眼,”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西南叛乱时,他屠了三千降兵,京城里都叫他活阎王......”
谢云锦起身,径直走向主位。
满座皆惊。
顾衍之抬眼,一双漆黑眸子冷淡疏离,像淬了霜雪的刀锋。
“顾三郎,”谢云锦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声音清亮,“听闻你缺一个掌中馈的人,你看我如何?”
整个花厅鸦雀无声。
顾衍之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薄唇微勾:“谢姑娘不是要嫁沈家?”
“沈家?”谢云锦轻笑,“一条死路,我为何要走第二次?”
这话说得奇怪,但顾衍之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件战利品,又像在评估一个对手。
“好,”他说,“明日我遣媒人上门。”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当天晚上,沈渡就闯进了谢府。
他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眉目含情,跪在谢云锦院中,声音哽咽:“云锦,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说好的......”
谢云锦推开窗,看着这个前世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
他演得太好了。深情款款,痛不欲生,仿佛她是他此生挚爱。可她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他会在三年后勾结谢婉宁,诬陷她父亲通敌叛国,会在她入狱后买通狱卒折磨她,会在她父母跪求他高抬贵手时,将二老活活打死。
“说好的?”谢云锦倚在窗边,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沈渡,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接近我,不是为了我谢家的兵权和人脉?”
沈渡脸色一僵。
“你敢不敢发誓,”谢云锦继续说,“你和谢婉宁没有私情?”
“云锦,你听我解释——”
“你敢不敢发誓,”她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若违此言,你沈渡此生断子绝孙,死无全尸?”
沈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云锦笑了,笑容冷艳:“不敢?那就滚。”
她关上窗,任沈渡在院中跪了一夜。
第二天,顾家的媒人果然来了。
谢老爷又惊又喜——顾家是什么门第?那是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顶级勋贵。他原以为女儿拒了沈家是想通了,没想到直接攀上了更高的枝。
谢婉宁却在屏风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原以为谢云锦拒了沈渡,自己便能取而代之。可现在谢云锦要嫁顾衍之,沈渡那边又不松口,她两头落空。
“姐姐,”谢婉宁拦住正要出门的谢云锦,眼眶通红,“姐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和沈公子清清白白,姐姐为何要四处败坏我的名声?”
“败坏?”谢云锦停下脚步,“我说什么了?”
“你、你跟人说,我和沈公子......”
“我说的是事实。”谢云锦平静地看着她,“你和他私会五次,在城南茶楼,在城隍庙后巷,在沈家的别院。需要我继续说时间地点吗?”
谢婉宁的脸惨白如纸。
谢云锦凑近她,压低声音:“婉宁,上一世你害我满门,这一世,我要你百倍奉还。”
谢婉宁浑身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面前的姐姐像是变了一个人。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婚期定在三月后。
谢云锦没有闲着。她利用重生的记忆,暗中布局——先是在父亲面前点出沈家暗中勾结北境敌国的事,让谢老爷起了戒心;又让青萝找到了沈渡和谢婉宁私通的证据,包括情书和信物。
她甚至提前找到了顾衍之。
“顾三郎,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顾衍之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抬眼:“说。”
“我帮你对付沈家,”谢云锦开门见山,“你帮我保住谢家。”
顾衍之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沈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我若要对付他,不必你出手。”
“可你动不了他背后的势力。”谢云锦直视他的眼睛,“沈渡背后是二皇子,二皇子背后是户部和兵部的一半官员。你若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顾衍之眼神微变。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谢云锦微微一笑,“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把这条蛇连根拔起。”
顾衍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浅,却让谢云锦心头一跳。
“好,”他说,“成交。”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谢云锦坐在花轿里,耳边是震天的鞭炮和唢呐声。她掀起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看见沈渡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目光怨毒。
她放下盖头,嘴角微勾。
好戏才刚开始。
花轿停在顾府门前,顾衍之亲自牵她下轿。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着她时却意外的稳。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从今往后,没人能动你分毫。”
谢云锦眼眶微热。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等到这句话。
拜堂,入洞房,宾客散尽。
红烛摇曳中,顾衍之挑开她的盖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说:“沈渡今日在喜宴上下了毒。”
谢云锦一愣。
“我查过了,是砒霜,下在酒里。”顾衍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换了,你不用担心。”
“你......早就知道?”
“你提醒过我沈家有问题,我便让人盯着。”顾衍之解开婚服外袍,“他比你想象的要心急,也比你想象的要蠢。”
谢云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娶我,不只是为了交易?”
顾衍之停下动作,看着她。
烛光映在他眼底,像碎了一池星河。
“谢云锦,”他说,“你当我顾衍之是什么人?若只为交易,我不必亲自娶你。”
他走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娶你,是因为满京城只有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你看我如何’。这样的女子,我顾衍之一辈子只遇得到一个。”
谢云锦心跳如擂鼓。
顾衍之直起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难得地弯了弯唇角:“睡吧。明天,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月色如水,红烛燃到天明。
而沈渡在沈家书房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谢婉宁在谢府后院的闺房里撕碎了一地锦帕。
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