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蝉鸣聒噪。
林初禾蹲在村卫生室门口搓着草药,白大褂上沾满了黄柏和苦参的碎屑。她今年二十六,在柳河村当了五年村医,中医妇科硕士毕业却窝在这个山沟沟里,村里人私下都说她是“犯了事被发配下来的”。
她不在意。
手机震了三下,是师姐苏晚发来的微信:“初禾,贺家那边松口了,下周让你进京面试,协和医院妇科,正式编制。”
林初禾看了一眼,锁屏,继续搓药。
协和?五年前她求之不得。现在,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林医生!林医生!出事了!”
村长老孙头骑着电三轮一个急刹停在卫生室门口,车斗里躺着一个女人,脸色惨白,裤子上全是血。旁边蹲着个年轻男人,穿着看不出牌子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的表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百达翡丽,限量款。
“宫外孕破裂,失血性休克。”林初禾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蹦出诊断,“血压多少?心率?”
“没……没量啊!”孙老头急得直跺脚,“这姑娘是来村里民宿玩儿的,突然就倒了,她老公抱着她来找我,我直接就拉你这儿来了!”
林初禾已经上手了。指尖搭上女人冰凉的手腕,脉象细数如丝,几乎摸不到。她另一只手掀开女人的衣襟,腹部膨隆,叩诊浊音,腹腔内出血量至少一千五。
“卫生室做不了手术,赶紧打120,最近的县医院要四十分钟。”林初禾声音很平,手上动作不停,已经从药柜里翻出针灸包。
那男人终于开口了:“来不及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初禾抬头看他。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削薄,整张脸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刀——好看,但危险。此刻他眼底压着的东西,不是慌张,是评估。他在评估她。
“你是医生?”他问。
“村医。”
“能处理吗?”
“能。”林初禾已经抽出了三根银针,“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出去等着;第二,我做什么你别问;第三,人活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男人眯了眯眼。
旁边的孙老头倒吸一口凉气:“林医生,这位是京城来的贺……”
“孙叔,你出去。”林初禾打断他,眼睛盯着那男人,“三秒钟做决定。一、二……”
“成交。”男人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初禾深吸一口气,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床上那个女人身上。内关、水沟、足三里,三针下去捻转提插,用的是家传的“回阳九针”手法。她一边行针一边单手拨通了县医院妇产科主任的电话。
“王主任,我是柳河村林初禾。我这边一个宫外孕破裂患者,二十六岁,休克状态,腹腔内出血估计一千五到两千,我准备做后穹窿穿刺确认,同时用针灸维持生命体征,你们那边先备血备手术室,四十分钟后到。”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林初禾?你怎么在村里?你不是五年前就……”
“王主任,先救人。”
挂电话,穿刺,抽出不凝血,确诊。林初禾从药柜最里层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三包中药粉,她配了五年才配出来的方子——益气摄血汤的浓缩粉剂,专门针对妇科急症出血。温水冲开,撬开女人的嘴灌进去。
然后她开始止血。
三阴交、血海、隐白,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穴位上,手法快得像是演练过一千遍。血,慢慢止住了。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县医院的急诊医生看到女人的生命体征数据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血压八十五,心率一百零二,出血止住了?这不可能!”
林初禾把针灸针拔了,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用药记录,递过去:“后穹窿穿刺阳性,腹腔内出血估计一千八,我先用了针灸止血和中药升压,你们路上继续监测,到了直接手术。”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那手写的病历,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诊断、处理、用药、时间,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他又看了一眼林初禾,眼神变了。
“你……是哪个医院出来的?”
“柳河村卫生室。”林初禾笑了笑,“快走吧,别耽误了。”
救护车呼啸而去。
那男人没跟车走。他靠在卫生室门口,点了支烟,看着林初禾在水龙头下冲洗那几根银针。
“你叫什么名字?”
“病历上写了,林初禾。”
“我问的是全名。”
林初禾把银针擦干,一根根插回针包:“你没必要知道。人我救了,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要的时候你得还。现在你可以走了。”
男人没动。他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叫顾晏辰。你救的人叫沈知意,是我大嫂。”
林初禾手顿了一下。顾晏辰,京城顾家的老三,顾氏医疗的少东家。这个名字她在新闻上见过不止一次。
“所以呢?”
“所以,你这个人情,我现在就想还。”顾晏辰看着她,“你窝在这个村里,浪费了。”
林初禾终于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你大嫂这次宫外孕破裂,我虽然暂时帮她止住了血,但她右侧输卵管大概率保不住了。以她的身体状况,以后自然受孕的几率会降低很多。如果你想还我人情,回去之后让她来找我,我能帮她调理。”
顾晏辰挑眉:“你一个村医,跟协和的专家说这话?”
“协和的专家治不了她的病。”林初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是普通的宫外孕,她有先天性子宫畸形——弓形子宫,加上右侧输卵管先天迂曲,受精卵才会卡在那个位置。这次的破裂只是表象,根子在她娘胎里带出来的问题。”
顾晏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我的。”林初禾把白大褂脱了,挂回门后的钩子上,“顾先生,我知道你不信。没关系,等你大嫂术后恢复期过了,你让她去查一个子宫造影,看我说的对不对。到时候,再来找我。”
她拎起包,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晏辰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林初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五年前,协和医院妇科有个研究生,毕业论文被导师剽窃,捅到了卫健委,最后不了了之。那个研究生,是你吧?”
林初禾的脚步停了一瞬。
“你查我?”
“我不需要查。沈知意是协和出来的护士,她跟我提过你。”顾晏辰放下手,侧身让开了门,“她说当年整个协和妇科,只有一个人能同时做宫腔镜和腹腔镜联合手术,只有一个人能在一台手术里同时解决三个以上的问题,那个人不应该是村医。”
林初禾没回头。
“顾先生,过去的事我不提了。”她推开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只治病救人。你大嫂要是还想当妈妈,就让她来找我。别的,免谈。”
她走了。
顾晏辰站在卫生室里,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医师资格证——照片上的林初禾比现在年轻,眼神里有光,不像现在这么沉。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林初禾,柳河村村医,五年前协和妇科研究生。”他顿了顿,“再查一下当年她的毕业论文被剽窃的事,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三少,你这是要干嘛?”
顾晏辰看着门外那条通向村口的路,林初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暮色里。
“还人情。”
一周后,林初禾在卫生室接到了一个电话。
“林医生,我是沈知意。”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虚弱但清晰,“我刚做完手术,顾晏辰把我的病历和造影结果都发给你了。我想问问,你说的调理,真的能让我以后当妈妈吗?”
林初禾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沈女士,我不喜欢画大饼。你来找我,三个月内我让你月经周期恢复正常,六个月内子宫形态改善,一年后你可以正常备孕。”她顿了顿,“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帮我带句话给顾晏辰。”林初禾翻开桌上那本泛黄的《妇人大全良方》,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那是她导师当年送给她的,“就说,我当年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还保存在我手里。如果他想知道谁剽窃了我的成果,以及谁在背后操纵了卫健委的调查,让他亲自来柳河村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林初禾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门打开,顾晏辰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四目相对。
林初禾笑了。
她知道,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