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刀山绝顶,万里冰封。
北风如刀,割开苍穹的皮肉,洒下漫天飞雪。
一个人在雪中站了很久。
他穿的是单薄的青衫,青衫上满是陈旧的血渍,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被风雪打得发白,眼神却像两把淬了毒的短剑。
他叫沈奕。
五年前,江湖上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如今,五岳盟的追杀令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悬赏一万两黄金。幽冥阁的阁主曾放话说,谁提沈奕的头来见,可直接升任副阁主。
但他从不用剑。
准确地说,他什么都不用。
见过沈奕出手的人都说,他杀人之前会先笑一下,笑得像春风拂过湖面,然后那人就死了。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武林高手、正派掌门、邪教长老。
有人说他是幽冥阁的暗桩,有人说他是朝廷镇武司安插的棋子,也有人说他只是疯了,见到高手就想杀,杀一个少一个。
真相只有一个。
三年前,镇武司总捕头铁面佛在北邙山下了一盘棋。棋盘对面坐的是五岳盟盟主南宫玄。铁面佛说,你要是不肯拆了落雁峰的堂口,我就让镇武司动真格。南宫玄说,我是江湖正派之首,你动我就等于跟整个正道宣战。
铁面佛笑了。
第二天,南宫玄暴毙于练功密室。江湖传言,他练乾坤大挪移时真气逆冲,走火入魔而死。
但沈奕知道,南宫玄是被人一掌震碎了心脉。能一掌震碎南宫玄心脉的人,整个江湖不超过三个。
那是他从隐士口中得知的。
隐士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一棵梧桐树下喝酒。隐士说,铁面佛修的是佛门般若掌,打出的是慈悲之力,外表看不出伤,五脏六腑却已化成了泥。
“你想报仇?”隐士看着沈奕的眼睛,“你打得过他?”
沈奕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你有两个选择。”隐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镇巫司找死。第二,跟我学一年武功,然后死得体面一点。”
沈奕选择活下去,死得体面一点。
一年后,隐士说你走吧,天下高手那么多,你一步一步打上去,打得多了,总有一天能跟铁面佛一战。
那之后,沈奕不喝酒、不说话、不近女色,每天只做一件事。
杀。
杀镇武司的暗巡捕,杀五岳盟的叛徒,杀幽冥阁的刽子手。他专挑那些武功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人杀。有人叫他“冷血剑客”,他冷笑一声说我不是剑客,我不用剑。问的人说那你用什么?沈奕回答:“一个人的命用完之前,从来不知道还剩多少。”
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江湖。
墨家遗脉的传人把沈奕的语录刻在竹简上,跟机关图纸摆在一起。
......
山脚下,有一间破庙。
庙里供的是武圣关羽,塑像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青龙偃月刀断了一截,看着像在跟空气较劲,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沈奕推门进去的时候,庙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老头儿,穿的破破烂烂,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正在煮茶。茶壶是缺了口的陶土壶,水是山泉水,茶叶是他从怀里摸出来的,黑乎乎一团。
另一个是个女人。
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一身红色劲装,外面罩了件白色狐裘,腰上别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了三颗蓝宝石,出手阔绰得不像话。
老头儿抬头看了沈奕一眼:“冷死了吧?来来来喝口茶。”
沈奕没动。
女人说:“你别看他这副德性,他煮的茶可好喝了,比京都醉仙楼的铁观音还香。”
沈奕还是没动。
老头儿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杀气都重。你是沈奕吧?沈大侠?沈杀神?沈——”
“你是谁。”沈奕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我姓楚,楚风。”老头儿笑了,“你甭管我是谁,我就一送信的。这儿有封信,有人托我带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黄皮纸,没署名,没落款,只在封口处摁了一个手指印。
沈奕看到那个指印的瞬间,眼神变了。
那个指印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金色——那是只有修炼九阴玄功到了巅峰境界才会留下的特征,整个江湖仅有三人可能达到此境,而其中一人,已经死了整整三年。
“谁托你的。”
楚风耸耸肩:“我也不知道那人长啥样。他是夜里来找我的,裹了一身黑,说话声音跟破锣似的,砸了一千两黄金在我桌上,让我把这封信送到您老面前。”
沈奕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北邙山下,梅花巷口,四月十五,月圆之时。”
字迹苍劲有力,收笔处有一道细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受了伤,又像是某种情绪的克制。
是隐士的笔迹。
他教沈奕练了一年的伏魔心法和拈花指,沈奕不可能认错。
但他已经死了。
一年零三个月前,沈奕离开后两个月,楚风托人带话来说,隐士被镇巫司的人找上了门。那晚下着大雨,雷声像一百面战鼓在头顶擂动,隐士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对十二个暗巡捕的围攻,硬撑了半个时辰才倒下。
铁面佛不在—他的级别远高于十二暗巡捕之和。
沈奕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沉默了整整三天。那三天里他一言不发,一壶酒没喝完,一滴泪没流。第四天早晨,他起身离开客栈,继续杀人,杀得比以前更狠,更快,不留活口。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哭。
他没回答。
哭一个亡魂,需要用一百条命来祭奠。
......
“我也有封信给你。”
女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簪花小楷。
沈奕瞥了一眼,看到落款处的红泥印。那是五岳盟新任盟主独孤九的私印,九瓣莲花纹,天下独此一家。
“独孤九让你来的?”
“独孤盟主想请你赴一场宴。”女人把绢帛推到沈奕面前,“四月初七,落雁峰揽月阁。他已经备好了三十年的竹叶青,整坛埋的,就等您拆封。”
沈奕把信推了回去:“告诉他,我沈奕不去。”
“为什么?”女人挑了挑眉,“你连看都不看——”
“我跟他有仇。三年前,他在落雁峰下令封山,让我师父无处遁逃,最终……”
“最终隐士前辈力战十二暗巡捕而身陨。”女人替他说了下去,“独孤盟主让我告诉你,那一战之后,他已于三个月前将封山令主使之人绳之以法——头颅现在仍悬于落雁峰正门牌坊之上,随时可以查验。他还说,他欠隐士一个交代,也欠你一个说法。”
沈奕没说话。
窗外风雪更大了,庙门被吹得哐啷作响。
楚风煮好了茶,倒了一碗,递给沈奕。
沈奕没接。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腰间的短剑上,剑穗上系着一枚玉佩,玉佩上有两个字:苏晴。
江湖上姓苏又能在五岳盟当信使的女人,只有一个。
洛阳苏家的大小姐,苏晴。
苏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却养出了这么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据说苏晴从小跟洛阳城里的镖师学武,十二岁那年一刀挑翻了三个地痞,把其中一个的牙打得满地爬。后来被独孤九看中,破格收为记名弟子,专负责传递要员密件——五岳盟的信使,名义好听,实际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在短短三年间,她便将一手流云飞袖玩得出神入化,江湖人称“红袖姑苏晴”。
“你真不去?”苏晴有些不耐烦了,“北大派人跑来送个信,这么冷的天。你要是再推三阻四,我可就——”
“我去。”沈奕打断了她。
苏晴一怔。
楚风也一怔。
两个人同时看着沈奕,不知道这个杀神突然发了什么善心。
沈奕收好隐士的信,站起身,朝庙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晴。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甜:“苏晴。”
“这名字好听。”沈奕推门,走进风雪之中。
楚风端着茶碗,看着苏晴:“苏姑娘,你猜独孤九请沈奕去干啥?”
苏晴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肯定没好事。”楚风喝了一口茶,啧了一声,“这种杀星,请他去参加生日宴都得出人命。”
苏晴瞪了他一眼,起身追了出去。
......
然而此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两个月前,铁面佛在镇巫司秘密签发的七星令悄然浮出水面。落雁峰封山是明棋,封的是隐士,擒的却是隐士手中的天阙图;而铁面佛之所以动用十一个暗巡捕分路包抄,逼得隐士力战不退,只因那张图中埋藏着他三年前伪造南宫玄遗书篡夺五岳盟盟主之位的千古铁证。
三月在转瞬间便如落花般凋零而逝。唯独最后一道死关,即将在北邙的圆月下,以血撼血。
四月十五,北邙山,梅花巷口。
月圆如盘,苍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洗脚水,湿漉漉的,又腥又黏。
梅花巷是北邙山脚下一个很普通的小巷,两排老旧的青砖墙,墙上有霉斑,地上有青苔,巷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经过多年风雨侵蚀,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巷口的暗巷纵深蜿蜒,两壁爬满藤蔓和蛛网,墙脚一块半陷进泥里的青石碑上隐约可见“梅花深处”三字,字迹被风吹得酥脆如纸,像是随时都会从石碑上剥落掉下来一样。
沈奕站在巷口,一动不动。
他是第一个到的。亥时三刻刚过,距离子时还差一刻半钟。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脸,巷子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但沈奕不是猎物。
他要找的也不是猎物。
他找的是一个答案。
隐士死了。铁面佛活着。镇巫司还在江湖上横行霸道,杀了一个又一个不肯归顺的武林豪杰。
他要杀的,不只是铁面佛。
他要杀的是铁面佛身后那股势力,那股连朝廷都镇不住的暗流。三年来他杀了多少高手,那个答案就离他有多近。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沈奕没有回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朝外,指尖微曲,五指张开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那是拈花指的起手式。
隐士教他的伏魔心法有句口诀:“心如槁木,身如铁石;动若雷霆,寂若玄冰。”
他练了两年。
两年后的今天,他终于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铁面佛。
“沈公子,久仰了。”
脚步声停在了三丈外。
沈奕转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袍,头上戴了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从身材和走路的姿势来看,沈奕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楚风。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沈奕平静地说。
楚风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干巴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咧嘴一笑:“我自打生下来就没普通过。”
“你是谁的人。”
“谁的人也不是。我是墨家遗脉的传人。”楚风走到石柱旁,把一个包袱放在地上,摊开来。包袱里装的是几张羊皮地图、一把连弩、三支淬毒的袖箭,还有一柄短刀,刀身闪着幽蓝色的光泽。
“墨家高手?”沈奕微微皱眉。
“不敢当。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在江湖上混口饭吃。”楚风从包袱里抽出短刀,用指尖弹了一下刀身,“刀锋淬了七步断肠散,见血封喉。今天这东西能不能用上,得看沈公子你的造化。”
沈奕没说话。他听出了楚风话里的意思——这老东西不是来助阵的,是来应付意外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风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铁面佛今天月圆之夜在北邙山下的地宫里设了一个局。他算准了你会来,算准了你会来赴隐士的约,所以提前在地宫里布下了八十一根火龙柱。”
“你怎么知道。”
“这封信是我伪造的。”楚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隐士的字迹我是专门练过的,他握笔的力道、运笔的走势,甚至他在收笔时那细微颤抖的角度,我全都练了不下三百遍——只为了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引你今晚过来赴约。”
“为什么。”
楚风一直絮絮叨叨的嘴巴忽然闭上了。他盯着沈奕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针:“因为你跟隐士长得太像了——不,你不只是长得像,你的骨骼、你的眉目,甚至你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那道墨痕,都跟隐士一模一样。”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沈奕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是隐士的儿子。”楚风说,“但你不知道。隐士不肯告诉你。”
沈奕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三年前北邙山那盘棋的残局从他脑海中缓缓浮现——铁面佛说拆堂口是多一步,南宫玄说正派之首是提条件,第二天暴毙又是谁在等这唯一的收网机会?
“你到底是谁。”
楚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下面压着一个浮雕的齿轮。
墨家的掌门令。
沈奕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块令牌。隐士给他上课的时候,曾经把这张令牌放在石桌上,说这是江湖上唯一不受任何势力钳制的中立力量,但墨家早已分崩离析,持令者是谁,连隐士本人都不知道。
“墨家从来没有分崩离析过,我们只是退出了江湖的正面舞台,在暗中开展着权力制衡的布局——而这张局的核心,就是你。”
楚风深吸了一口气。
“铁面佛不是你真正的敌人。他只是棋子罢了。真正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是朝廷的暗部——天机阁。天机阁的阁主叫万俟英,三年前南宫玄不肯奉上江湖盟约所以被他授意暗杀,他伪造的假遗书至今还被供奉在五岳盟的正堂上。他篡改的不止一份,一个他还要将镇巫司之外的第二个势力死死嵌入江湖根脉——这个势力名叫墨者。”
沈奕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原来这些年来的厮杀,不过是棋盘上一个杀子的牺牲品。每一柄剑每一次染血,都指向一个预先埋藏好的坐标,一个靶心。
“他们想让你杀铁面佛。”楚风说,“杀了铁面佛,天机阁就可以把镇巫司的烂摊子栽赃给你,然后朝廷明面上推你出来顶罪,暗地里把你吸收进暗部,让你成为天机阁的走狗。你不想当狗,就得死。”
“所以你不让我去。”
“不,”楚风重新戴上斗笠,把连弩扣在手腕上,“我让你去。因为三年前铁面佛还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件连天机阁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楚风一字一句地说:“铁面佛三年前曾在北邙山设伏,将隐士秘密囚禁,而非杀害。隐士还活着。”
“他在哪儿!”
“北邙山地宫——你今晚本来要赴约的地方。”
沈奕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铺在地上,铺了一条蜿蜒的银色小径,一直铺到巷子深处。
沈奕没有等楚风再说什么。他迈步朝巷子里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阵疾风。
楚风从包袱里取出短刀,跟了上去。
......
北邙山,地宫。
地宫其实不是什么地宫,就是北邙山腹地掏空的一个山洞,一共三层。第一层是前殿,第二层是正殿,第三层是密室。铁面佛把这里改造成了镇巫司的秘密据点,用来关押不肯归顺朝廷的武林中人。
隐士就被关在最底层。
沈奕走进地宫大门的时候,眼前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火龙柱没有点燃,整个地宫沉浸在一种诡异的黑暗之中。
火光亮了。
不是火龙柱的火光,是一个人掌心托起的内力真火。
那人从甬道深处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沈奕的心尖上。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僧袍,头上剃得干干净净,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玉佛珠,面色淡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铁面佛。
“你来了。”铁面佛的声音很轻,却在地宫的穹顶间来回弹射,让整个空间都在战栗。
沈奕没有接话。他的手垂下,五指微曲,拈花指起手式蓄势待发。
铁面佛看着他的动作,笑了。
“你的伏魔心法还差两重境界。”铁面佛说,“就算你把全部的功力都压在这一指上,也不可能撼动我的般若掌。隐士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他说过。”沈奕终于开口了,“他说我挑你之前,要把剩下的两重心法补齐。但我等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如果补齐了那两重境界,我就不必杀你,而是可以废掉你不准再作恶。”沈奕说,“但我不想废你,我只想杀你。”
铁面佛的笑容僵住了。
沈奕的身形忽然动了。
落雁峰,揽月阁。
独孤九站在阁楼最高处,负手望向北邙山的方向。他身后站着一排五岳盟的护卫,还有他的关门弟子苏晴。
“师父,这场局您押的是谁?”苏晴轻声问。
独孤九没有回答。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谁赢都行。不管是镇巫司、幽冥阁还是天机阁,都不过是江湖这条长河里的一块石头罢了。石头可以挡住一时的水,但挡不住水往前流的方向。”
“那沈奕呢。”
“他是一把刀,”独孤九说,“一把不属于任何人的刀。刀没有立场,刀只有刃口。”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喜欢这把刀。”
独孤九看了她一眼:“红袖姑苏晴,可不是这么轻易就对一个男人表白的性格。”
苏晴没说话。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我叫苏晴,这名字好听,”那是沈奕在破庙里对她说的话。他夸一个女人的名字好听,还夸得那么一本正经,像在给一把剑开刃。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
北邙山地宫。
掌影漫天,指风呼啸。
沈奕的拈花指快得只剩下残影,每一指都精准地朝着铁面佛的要穴招呼过去。铁面佛的般若掌却不跟他正面对轰,而是一味用柔劲化解,把沈奕的攻势全数拨向两侧。
“你师父没教你,般若掌和拈花指同出一门,最善拆解吗?”铁面佛一边化解,一边语带讥诮。
沈奕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猛地变招——拈花指的指法骤然变换,原先的纤细阴柔瞬间化作大开大合的刚猛正面直轰,一拳砸在铁面佛的双掌之间!
铁面佛瞳孔骤然紧缩:“天罡三十六式?你什么时候偷学了武当派的镇山武学!”
沈奕依然没有回答。
他这一拳的力量极大——并非仅仅来自内劲,而是来自铁面佛脚下的玄机。地宫甬道的地砖在沈奕踏入时就已被他足下内劲震碎了裂纹,铁面佛先前后退化解掌影时一再踏在那道裂纹上,此刻裂纹再度蔓延,铁面佛的右脚猛然陷进地面!
“该死!”铁面佛低骂一声,为了拔出右脚只得临时放弃正面防御。
沈奕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指点在铁面佛的膻中穴!
铁面佛闷哼一声,整个人的气劲骤然涣散,般若掌的金光瞬间熄灭。
但他终究是镇巫司总捕头,身经百战,在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须臾之间依旧强行运转内力,一掌朝沈奕的天灵盖拍了下来——这一掌若是拍中,沈奕的颅骨将碎裂如泥。
然后一道红线从暗处飞出,精准地缠在铁面佛的手腕上。
流云飞袖。苏晴来了。
她本该在落雁峰的。但她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揽月阁,一路快马加鞭,从落雁峰到北邙山,两百三十里的山路,硬是被她骑着千里追风骓跑了不到一个时辰。
白马口鼻喷血,倒地抽搐。
苏晴来不及心疼,一把掷出流云飞袖,红色的绸带如灵蛇般飞入地宫甬道,在千钧一发之际勒住了铁面佛的手腕。
“就是现在!”苏晴大喝一声。
楚风也动了。他从暗处猛地蹿出,手中的短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幽蓝色的光芒——七步断肠散的毒刃,见血封喉。
铁面佛手腕被缚,右手又被沈奕的拈花指点破了内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楚风的短刀刺入自己的小腹。
刀刃没入皮肉,入体三寸。
铁面佛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运足全身残存的内力掌力一劈,将三个人同时震飞出去!
沈奕的后背撞上了墙壁,骨骼剧痛。
苏晴的绸带被震断成碎片。
楚风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铁面佛站在甬道中央,僧袍撕裂,小腹上插着一柄短刀,刀身大半没入血肉之中,只剩刀柄暴露在外。他低头看着那柄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枯叶被风吹过。
“七步断肠散,见血封喉……”铁面佛喃喃自语,“好毒。”
他真的只走了七步。
胸中的毒火猛烈爆发,经脉寸寸断裂,内息如决堤的水一般崩溃。铁面佛双目渐渐失神,高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如一座年久失修的佛塔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他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然后不动了。
七步断肠散的毒蔓延到全身,经脉碎裂,血液凝固,铁面佛的生命仿佛一颗流星走向尽头。
江湖上从此少了一个镇巫司总捕头,多了一段被人反复传颂的江湖轶事。
沈奕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铁面佛的尸体。他蹲下去,从铁面佛的怀里摸出了一把铜钥匙。
地宫最底层密室的钥匙。
他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甬道深处走去。
楚风扶起墙角里的苏晴,目送沈奕消失在黑暗中。
“他会找到的。”楚风说。
“一定会的。”苏晴擦掉嘴角的血,“隐士还活着,不是吗?”
“对。还活着。”
苏晴望着那条幽深的甬道,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老楚,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谁,死了以后也没人记得他来过?”
楚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但沈奕不是那种人。他有名字,有身世,有仇恨,有牵挂。他活得很重。”
“活得很重?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活着跟铁面佛一样,每一个人都想拿到自己想要的,但真正的赢家只有一个目的。”楚风从怀里摸出那壶没喝完的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苏姑娘你说,这世间有真正不想当狗的人吗?”
苏晴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想当的不是一个人。他要当的是江湖。你懂不懂?”
苏晴摇摇头。
楚风笑了:“算了,你不懂最好。懂了就不适合嫁给他了。我看你这姑娘挺好,天真又狠毒,跟他挺配的。”
苏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一脚踹在楚风的小腿上,痛得楚风抱着腿跳了三圈。
......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沈奕用从铁面佛怀里摸出的钥匙打开了锁,里面是陈设朴素的小型石室,一盏灯,一张床,一坛还没来得及开封的酒,一盘下到残局就搁置的棋。棋局还没结束,黑子和白子交错,分不清谁占上风。
棋盘的对面,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参悟什么。
沈奕跪了下去。
“师父。”
隐士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沈奕很久,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温暖得不像是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你来了。”隐士说,“比我想的晚了三天。是不是在路上干了什么多余的事?”
沈奕跪在地上,铁面佛的血从他衣角滴落,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像迟到了三年的眼泪。
“铁面佛死了。”
“我知道。”隐士说,“他的尸体正好倒在这块石板的正上方。听那声响我就知道,压了我三年那块大石头,终于没了。”
沈奕抬起头,眼眶发红。
“师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我爹。”
隐士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掸了掸沈奕肩上的灰。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你师父?”隐士问。
沈奕一怔。
隐士说:“只要是师父,就不该是爹。师父嘛,教完就得死。爹就不行了,爹比师父管得多。你看我这三年被关在这里,连你成亲的时候我都去不成。”
“我还没成亲。”
“迟早会成的。”隐士看着沈奕身后,“门口那个姑娘不错。穿红色劲装那个。你娶她吧。”
沈奕回头,苏晴正靠在石室门口,双手抱着胳膊,下巴微微一抬。
“我可没说要嫁给你。”苏晴说。
“我也没说要娶你。”沈奕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楚风站在苏晴身后,咳嗽了一声:“这气氛有点暧昧。要不我先出去放放风?”
没人理他。
楚风又咳嗽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要继续矫情几句……”
“闭嘴。”沈奕头也不回。
“闭嘴。”苏晴也头也不回。
楚风耸了耸肩,乖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甬道走了出去。穿过一道隐蔽的夹层,声音渐渐远了。
石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隐士躺回蒲团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均匀,在暗无天日的石牢中静静等待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声铁门洞开的风响、这一缕透着泥土腥气的自由空气。他是墨家的执令者,“执令者”三个字意味着一肩担起墨家无数将散未散的游魂。
而沈奕,现在站在铁门之外。
一把出鞘的剑,总要找到自己的剑鞘。
(终)